第102章 废寺旧铁钟
皖地万山褶皱深处,半山坳里坐落着一座古旧寺院。
寺院不大,红墙黛瓦,建有正殿、禅房与一座高耸钟楼。钟楼之内悬着一口硕大铁钟。生铁铸造,钟体厚重,钟口宽阔。往日香火鼎盛之时,每到晨昏,寺中僧人便会执起撞木,重重撞向钟壁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浑厚苍凉的钟声震荡山林,声响传出去数十里。晨钟唤醒山居百姓,暮钟安抚世间人心。钟声响起,代表诵经开始,香火袅袅,梵音阵阵。
守寺的,是一位心性慈悲的老和尚。一生居于这座深山古寺,诵经礼佛,清扫院宇,撞响晨昏大钟。山脚下乡民遇困受难,常会上山礼佛求助,老和尚总是尽力接济开导。
古寺不止是礼佛之地,也是山中流浪者的庇护之所。风雪寒夜,迷路猎户、赶路行商,都可以来寺中讨一碗热汤,寻一处禅房落脚歇息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山下村落十室九空,无数难民拖家带口逃进深山,大批人流涌到古寺山门之外。
老和尚看见难民饥寒交迫、伤病缠身,没有闭门拒客。他下令敞开寺门,把正殿两侧禅房、偏院全部腾出来收留逃难百姓。寺中存下的粮食、草药全部拿出来,煮粥施救,照料病患。
每到黄昏,老和尚依旧会登上钟楼撞响铁钟。
往日钟声是报晨昏,而灾荒年月,钟声变成了信号。钟声一响,就代表寺内熬好了稀粥,山各处流离的难民,听见钟声便可以赶来古寺领取吃食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厚重钟声一遍遍滚过群山,呼唤那些在山林里挣扎求生的苦难之人。
白日施粥、照料病患,夜里诵经祈福。老和尚日夜不休,衣衫破旧,面容日渐枯槁。他明知疫病凶险,依旧贴身看护染病难民。
寺内难民越来越多,病患不断增加。疫病终于缠上了老和尚。
那一夜,山雨凄凄,冷雨打在残破寺瓦上哗哗作响。寺内到处都是虚弱的喘息。老和尚浑身滚烫,气力快要耗尽。他心里记挂,还有散落在山林深处的难民,听不到钟声,找不到来寺的路。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艰难登上坍塌大半的钟楼。他要撞响铁钟,再唤一次那些受苦的人。
双手握住沉重撞木,拼尽最后残余力气,奋力挥出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苍凉钟声震荡雨夜。
仅此一响。
老和尚力气彻底耗尽,身体一歪,重重摔倒在钟楼地面。撞木脱手滚落在地。他躺在铁钟之下,再也没能起身。
老和尚圆寂于大钟之下。
之后,寺内难民接连殒命,侥幸活下的人也只能含泪远逃。古寺香火彻底断绝,被世人遗忘。
岁月流转,风雨侵蚀整座寺院。院墙倾颓,殿宇屋瓦大片剥落,木梁朽烂,钟楼半边坍塌。杂草灌木疯长,藤蔓爬满断壁残垣。
那一口硕大的生铁古钟,绳索朽断,从残破钟楼坠落下来。大半钟身埋进泥土腐叶之中,钟口斜斜朝上,裸露在外的钟体布满厚厚的铁锈,坑坑洼洼,锈迹斑驳。撞木滚落在钟体一旁,腐朽开裂。
白日天光洒落荒寺,旧铁钟静静半埋在泥土里,满身锈迹,只是一件废弃古物,看不出丝毫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降临,夜色吞没群山,阴冷山雾漫过残破山门涌入寺院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整座废寺空无僧人,没有香客,也没有施粥的难民。那口半埋土中的锈蚀铁钟,无人撞击,会自行震荡轰鸣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苍凉厚重的钟声缓缓响起,一声接着一声,悠悠回荡在死寂空山。钟声缓慢悠长,正是当年老和尚用来呼唤难民前来取食的节奏。仿佛那位老僧还站在钟旁,挥动撞木,一遍又一遍撞响大钟,想要把散落在荒山里受苦之人,呼唤到古寺来。
钟声循环往复,夜夜不绝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间夜雾。苍凉钟声骤然停歇。铁钟重归死寂,依旧半埋泥土铁锈满身,仿佛昨夜阵阵钟鸣,只是山风撼动钟体产生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一辈代代相传,夜半铁钟自鸣,是老和尚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僧一生慈悲,灾荒年间大开寺门收容难民,散尽寺中粮药救人,临死前仍要撞钟呼唤流离百姓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口相伴一生的铁钟。人亡,钟鸣未止。每夜钟声回响,依旧盼着苦难之人闻声而来,获得一席喘息。
老和尚残念本心慈悲,并无害人伤人之意。但废寺之内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古寺院落,靠近半埋的铁钟,伸手触碰钟壁,甚至捡起撞木敲击铁钟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废寺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古寺,苍凉钟声在耳畔不断回荡,眼前钟楼黑影重重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无尽悲悯悲凉,耳边偶尔恍惚响起钟声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半埋泥土的锈蚀铁钟,苍凉钟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废寺铁钟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古寺。夜里听见山中飘来苍凉钟声,切勿循声入寺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坳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靠近半埋土中的旧铁钟,不许触摸钟壁,严禁捡起撞木敲击铁钟。
第三,不可在寺院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铁钟咚?咚?咚的钟鸣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铁钟自鸣当作闲谈笑料,废寺之内禁止点火,不许凿砸损毁铁钟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残破寺院,堆积在铁钟周围的泥土腐叶之间。
我站在古寺对面的山腰平台,隔着丛生灌木遥遥望向荒废寺院。断墙残垣交错,坍塌钟楼轮廓残破,那口半埋泥土的巨大铁钟,在昏暮之中现出厚重黝黑的轮廓。
平台大石之上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。年少时他曾上山进香,见过老和尚,也曾喝过灾荒年月古寺施下的热粥。老人目光越过荒草望向废寺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老和尚是真慈悲。灾荒一来,山门大开,什么人都收留。寺里粮食草药全拿出来救人。每到黄昏撞响大钟,叫山里难民过来领粥。后来染上疫病,爬上钟楼拼尽力气撞了最后一响,就倒在大钟底下走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钟声自己响,是他还在撞钟,盼着那些在山里挨饿受冻的苦命人,能够听见钟声过来讨一口吃食。”
老人回忆,每到霜寒月圆的深夜,废寺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腰平台,便能听见一阵阵苍凉厚重的钟声,穿透夜色,回荡整片山谷。月色清亮之时,隐约看见残破钟楼之下,一道灰衣佝偻身影,奋力挥动撞木,一下一下撞击铁钟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寺院,那道撞钟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泥土之中的旧铁钟,每到深夜依旧自鸣作响,苍凉钟声岁岁不绝。
往昔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训诫,闯入废寺惊扰老僧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落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,误入这片山坳,寻到废弃古寺。见断壁古寺神秘破败,一时胆大,跨过坍塌山门闯进院内。看见半埋土中巨大锈蚀铁钟,觉得十分新奇。有人上前伸手抚摸斑驳钟壁,有人捡起一旁腐朽撞木,想要敲打铁钟听响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谷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废寺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残破荒凉古寺,铁钟不停发出咚?咚?咚的苍凉钟鸣,灰衣老僧独自立于钟下,奋力挥动撞木。整夜压抑悲凉,惊醒之后浑身冷汗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钟鸣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钟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废寺、触碰摆弄铁钟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僧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山腰平台,遥遥向着废寺方向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和尚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废寺。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古建遗迹的外地驴友误入山坳,踏入废弃寺院废墟。一行人走到铁钟旁边,围着半埋泥土的大钟观赏,伸手抚摸锈蚀钟壁,拿出手机近距离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冰冷山雾漫过残破山门,笼罩整座寺院。
那口静静埋在土里的旧铁钟,无人触碰,自行震荡轰鸣。**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**苍凉厚重的钟声,在空寂废寺悠悠回荡开来。一股悲悯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后退离开寺院,快步逃离这片山坳。
废寺阴寒连同老僧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苍凉钟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和尚撞钟救人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腰平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铁钟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气流灌入钟腔造成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废寺钟声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眠,直到面朝废寺山坳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吞没的残破寺院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深山废寺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铁钟深埋的泥土之下,埋藏一道被腐叶铁锈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寺内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老僧普度苦难的慈悲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穿过残破寺门,枯叶簌簌飘落,一层层堆积在铁钟周边泥土锈缝之间。
白日之下,旧铁钟半埋土中,古寺一片死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院落,铁钟便会再度轰鸣作响。那一缕老僧的残念依旧守在此处,挥动撞木,钟声阵阵,依旧盼着受苦难民闻声而来,得一份喘息。
我驻足对面山腰平台,始终没有踏入废弃寺院,不曾靠近那口锈蚀铁钟,更没有触碰敲击钟体。
辞别荒岭上夜夜刻碑的老石匠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慈悲与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废寺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废寺铁钟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腰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废弃古寺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空山无人,
咚……咚……咚——
苍凉厚重的铁钟钟声,又会在死寂废寺之中,悠悠响彻山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