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河畔旧渡船
皖省群山之间,一条大河蜿蜒奔流。河道转弯处,坐落着一处古老渡口。
两岸山民往来赶集、走亲访友,都要依靠渡口渡河。渡口停靠着一艘宽大木渡船,整船由老杉木打造,船身宽厚,吃水平稳。船尾立着长竹篙,船舷横放两支沉重木船桨。
平日里,河水汤汤,渡船往返两岸。竹篙点破水面,船桨划开浪花,哗啦水声日复一日回响河畔。
守着渡口的,是一位老艄公。一辈子守在这条大河之上,以摆渡为生。寒来暑往,风雨无阻。无论清晨还是深夜,只要岸边有人呼喊渡河,老艄公便会撑篙开船,送人去往对岸。
他心性宽厚,穷苦百姓拿不出渡资,他也照样摆渡,分文不取。遇上老人孩童,还会伸手搀扶,小心护着上船下船。渡口两岸的乡民,人人都念着老艄公的好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山河之后,两岸村落残破,百姓流离。无数逃难的难民,拖家带口奔跑到这条大河岸边。大河横亘在前,想要逃向对岸求生,就必须渡过这条河。
渡口,成了难民求生的一道关口。
老艄公看着岸边大批饥寒交迫、满身伤病的逃难之人,心中不忍。他放下一切规矩,不分昼夜撑船摆渡。白日渡,黑夜也渡。
竹篙撑得手掌开裂出血,双臂酸胀麻木。一艘木渡船,一趟又一趟往返滔滔大河之上,把一批又一批难民送往河对岸,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出路。
粮食紧缺,老艄公自己省吃俭用,还把家里仅剩的干粮分给登船的饥民。遇上病重走不动路的难民,他便弯腰搀扶,背人登船。
大河河水冰冷,夜里河风刺骨。老艄公日日接触染病难民,日夜操劳,身体一点点被拖垮。疫病终究缠上了他。
那一夜,暴雨倾盆,河水暴涨,浪涛拍打着河岸哗哗作响。大雨之中,岸边又传来微弱的哭喊呼救,还有一批难民被困在河滩,急着渡河逃命。
老艄公浑身滚烫,高烧不退,意识已经开始昏沉。可听见岸边的呼救,他不肯躲进棚屋歇息。他挣扎着起身,踉跄踩进河滩泥水之中,登上那艘陪伴自己一生的木渡船。
他要撑船,再渡一批苦命人过河。
双手握紧沉重竹篙,奋力向河底撑去。渡船刚刚驶离河滩,湍急河水汹涌冲撞船身。一阵剧烈眩晕袭来,老艄公气力彻底耗尽。他手一松,竹篙滑落水中,身体重重歪倒在船板之上。
老艄公,死在了漂泊于大河之上的渡船里。
之后,洪水数次泛滥,两岸人烟凋零。侥幸活下来的难民四散远走,古渡口彻底荒废。
岁月悠悠流转,河水潮起潮落。渡口的石台阶被洪水冲得残缺不全,摆渡的棚屋腐朽坍塌。那艘老杉木渡船,被一次大水推回河滩,搁浅在厚厚的淤泥之中。
船身被河水浸泡多年,木板腐朽开裂,船板多处缺损,船舷长满青苔水草。竹篙断裂半截,斜靠船边,两支木船桨依旧横放在船舱,布满污泥。白日河水缓缓流淌,旧渡船静静卧在河滩淤泥之间,只是一艘废弃朽坏的旧木船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大河两岸,阴冷水雾从河面升腾漫上河滩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整条河畔空无一人,渡口没有行人,船上不见艄公。那艘深陷淤泥的腐朽渡船,会挣脱淤泥束缚,缓缓浮起于河面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木船桨凭空来回摆动,拨击河水,浪花四溅。渡船无人操控,独自在宽阔河面上来回漂荡。时而驶向对岸渡口,时而又调转船头漂回原处,一遍一遍重复着往日摆渡的航线。仿佛老艄公依旧站在船板之上,握着船桨竹篙,夜复一夜,想要接送苦难之人渡河求生。
渡船来回漂荡,拨水之声夜夜不绝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穿透河面浓雾。哗啦的划水声骤然停歇。木渡船顺着水流,重新搁浅回河滩淤泥原处,依旧腐朽破败,满身污泥青苔,仿佛整夜河面飘荡,只是河水暗流推动船只带来的虚妄幻景。
山中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渡船自渡,是老艄公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艄公一生摆渡渡人,灾荒年月不分昼夜运送难民渡河逃命,身死之时尚在船上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艘相伴一生的木渡船。人亡,摆渡未歇。每夜渡船自行漂荡,他依旧期盼能够载上受苦难民,渡向生的彼岸。
老艄公残念本性良善,并无害人之心。但古渡口河滩,灾年无数难民殒命河畔,这片水土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河滩渡口,登上腐朽渡船,伸手摆弄船桨竹篙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河畔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茫茫河畔,腐朽木渡船在河面来回漂荡,哗啦划水声不绝于耳。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传来划水浪响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河滩搁浅的旧渡船,哗啦拨水之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渡船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片废弃古渡口河滩。夜里听见河面传来哗啦划桨水声,切勿靠近河畔窥探,立刻远离整条河岸区域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踏上搁浅的旧渡船,不许触碰船桨、竹篙,严禁摇晃撬动船体。
第三,不可在渡口河滩边上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船桨哗啦拨水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渡船自行漂荡当作闲谈笑料,河滩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拆凿损毁渡船木料。
深秋寒日,凛冽河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落在河滩淤泥之上,堆积在腐朽渡船的船板缝隙。
我站在渡口对岸的土坡之上,隔着茫茫河水遥遥望向荒废河滩。残破渡口石阶隐在荒草,那艘腐朽木渡船静静陷在淤泥之中,在暮色下显出破败的轮廓。
土坡一块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时他无数次搭乘老艄公的渡船过河,亲眼见过灾荒夜里渡船往来救人。老人目光穿过河面水雾望向旧渡船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老艄公心肠太好。一辈子守渡口,穷人过河不要钱。灾荒来了,难民都堵在河边,他不分白天黑夜撑船送人过河逃命。雨淋水浸,又照看染病的难民,最后染上疫病,倒在船板上去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船自己在河上来回漂,桨哗啦哗啦划水,那是他还在摆渡,等着受苦的人上船,渡他们去往对岸活命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渡口异象最为清晰。站在此处对岸土坡,便能听见河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拨水声响,黑暗里依稀看见木渡船的黑影,在大河上来回往返。月色皎洁之时,隐约看见船板之上一道佝偻身影,奋力挥动船桨,破浪前行。
岁月河水不停冲刷渡口,那道撑船摆渡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河滩的旧渡船,每到深夜依旧浮水漂荡,划水哗啦之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跑到古渡口惊扰老艄公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到河边摸鱼,偶然寻到这片废弃渡口。看见河滩淤泥里停着破旧木渡船,觉得十分新奇。几人踩着淤泥跑到船边,跳上腐朽船板,抓起横放的木船桨胡乱挥舞拨弄泥水,嬉笑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大河,少年们才恋恋不舍离开河滩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滔滔大河之上,腐朽渡船独自来回漂荡,哗啦划水声不绝,一道佝偻人影奋力摇桨渡河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河水拍桨的声响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哗啦水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跑到渡口,登上渡船摆弄船桨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艄公残魂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岸土坡,遥遥向着河滩渡船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艄公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从不靠近这座废弃渡口。可不少寻访古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古渡遗迹的外地驴友来到河畔,走到荒废河滩。一行人围着淤泥之中的旧渡船观赏,踩进淤泥靠近船身,伸手抚摸腐朽船板,对着渡船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冰冷河面水雾升腾而起,笼罩整片河滩。
深陷淤泥的腐朽木渡船,无人触碰,缓缓浮起脱离淤泥。**哗啦……哗啦……哗啦……**木船桨凭空摆动,拨起阵阵水花,渡船开始在宽阔河面上来回漂荡。一股凄冷悲悯的水汽寒意扑面而来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后退离开河滩,快步远离这片河岸。
渡口阴寒连同老艄公的执念,已经缠附众人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频繁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哗啦划桨水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老者讲述老艄公摆渡救人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对岸土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渡船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船动只是河水暗流造成。当夜借宿河畔村落,整夜被渡船漂荡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古渡口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河水冲刷的荒芜河滩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河畔古渡口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渡船下方河滩淤泥深处,埋藏一道被泥沙水草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河畔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艄公舍己渡人的悲悯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河风卷动河水浪花,枯叶簌簌飘落,飘落在河滩淤泥,落在腐朽渡船开裂的船板缝隙。
白日之下,旧渡船搁浅淤泥,古渡口一片死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河面水雾漫上河滩,渡船便会再度浮起,于大河之上往复漂荡。那一缕老艄公的残念依旧守在这里,摇桨拨水,依旧盼着苦难之人登船,渡向求生的对岸。
我驻足对岸土坡,始终没有踏入河滩淤泥,不曾靠近那艘腐朽渡船,更没有触碰船桨竹篙。
辞别荒寺之中夜夜撞钟的老和尚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条大河染作浓黑,阴冷水雾正缓缓向着古渡口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河畔渡船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河岸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淤泥包裹的废弃渡口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大河无人,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哗啦——
腐朽旧渡船,又会独自漂荡于滔滔河面之上,往复摆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