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山家旧座钟
皖地深山腹地,一处山坳平缓之地,曾经坐落着一座气派的深山老宅。
宅院是旧时山中大户所建,青砖黛瓦,前后两进。正堂宽敞明亮,陈设讲究。堂屋正中靠墙的紫檀条案上,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架西洋老座钟。
这座钟,是宅主年轻时远赴山外重金购回,是方圆百里山野间唯一的一件西洋座钟。钟身木壳精雕细琢,黄铜钟面,罗马数字刻度,两根长短指针缓缓转动。每逢整点,座钟便会发出清脆悠长的“铛、铛”报时之声。
深山闭塞,没有更漏,没有日晷。这座老座钟,便是整片山坳唯一的时辰来源。每到整点,钟声响起,山坳里的农人便知道该生火做饭、该下地劳作、该收工归家。久而久之,山里人养成了听着钟声安排起居的习惯。
守着这座老宅与座钟的,是一位心善的宅主夫妇。夫妻二人乐善好施,家境殷实,却从不吝啬。山下村户遭难、山民受困,只要寻上门来,夫妇二人必定解囊相助。灾荒年间,他们更是常常敞开宅门,施粥舍粮。
宅中的座钟,是宅主的心头至宝。他每日清晨亲手为座钟上弦擦拭,从不假手于人。钟声准时报时,是他最安心的声响,也成了山坳百姓共同依仗的辰光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山坳彻底沦陷。
田地绝收,疫病横行。山下村落十室九空,无数难民拖家带口逃进深山,涌到这座深山老宅门前。
宅主夫妇没有丝毫犹豫。他们敞开宅门,把前后两进宅院腾出来,收留逃难的百姓。家中粮仓尽数打开,熬粥施舍。可难民越来越多,存粮很快见底。夫妇二人便变卖家中财物,换粮换药,接济难民。
每天清晨,宅主都会照例为座钟上弦。施粥时分一到,他便亲自拨动座钟旁边的铜铃,提醒院中难民开饭。夜里,他怕难民害怕,也常常守着座钟,听着“铛铛”报时,安抚众人安心入睡。
疫病疯狂蔓延,宅院之中难民不断染病倒下。宅主夫妇日夜照料病患,散尽家财,身体也一点点垮掉。
那一夜,深秋山风凄寒。宅主浑身滚烫,高烧不退,已经病得站立不稳。可他心里记挂着,明天清晨还要准时施粥,不能让院中挨饿的难民失望。
他强撑病体,挪到条案前,颤抖着手,为那座老座钟拧紧发条,上好弦。指针“咔哒、咔哒”缓缓走动。
一声悠长的“铛——”响起,整点到了。
宅主扶着条案边缘,想要转身回房休息。一阵剧烈眩晕袭来,他身子一软,重重栽倒在条案脚下。头枕着紫檀条案,再也没有起来。
宅主夫人悲痛欲绝,又强撑着照料了院中难民数日。可疫病无情,没过几日,她也追随宅主而去。
夫妇二人先后离世。宅院之中难民接连殒命,侥幸存活之人也四散逃离。深山大宅,人去楼空,彻底荒废。
岁月流转,风雨侵蚀整座宅院。院墙多处坍塌,屋瓦剥落,木梁朽烂,门窗倾斜。藤蔓爬满青砖墙面,荒草长满庭院。
紫檀条案之上,那架西洋老座钟,依旧静静伫立。木壳漆面斑驳开裂,黄铜钟面蒙尘发暗,指针早已停驻在某个时刻,不再走动。发条松垮,钟摆低垂,停滞在半空。
白日天光透过残破窗棂洒落正堂,老座钟静静立在条案之上,满身尘埃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物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降临,夜色吞噬深山,阴冷山雾漫过残破宅门涌入正堂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老宅正堂,没有人为座钟上弦,没有人为它擦拭。那架早已停摆多年的老座钟,会自行缓缓走起来。
咔哒……咔哒……咔哒……
钟摆重新晃动,齿轮重新咬合,指针缓缓转动。黄铜钟面之上,罗马数字重新开始计数。
走到整点时分,钟声骤然响起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清脆悠长的报时声,一声接一声,回荡在死寂的老宅正堂,又透过残破窗棂,飘向漆黑的深山。仿佛宅主依旧站在条案前,亲手为座钟上弦,等着钟声提醒院中的难民开饭、安歇。
钟声循环往复,夜夜准时敲响,岁岁不绝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间夜雾。咔哒的走针声、铛铛的报时声骤然停歇。老座钟指针停驻,重归死寂,仿佛整夜走动报时,只是夜风穿堂,吹动停摆钟摆造成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座钟自鸣,是宅主夫妇放不下的执念。
夫妇二人一生乐善好施,灾荒年间散尽家财救济难民,宅主临终前仍不忘为座钟上弦报时,守着施粥救人的承诺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架相伴一生的老座钟。人亡,钟鸣未歇。每夜自行走时,依旧守着报时,盼着院中苦难之人,能准时吃上一口热粥。
夫妇残念本性良善,并无害人之心。但老宅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宅院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老宅正堂,触碰座钟,拨动指针,甚至为它上弦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宅院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老宅正堂,耳边反复回荡咔哒走针与铛铛报时之声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响起钟声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条案上的老座钟,铛铛报时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老宅座钟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深山老宅。夜里听见正堂传来铛铛报时之声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坳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条案上的老座钟,不许拨动指针,严禁为座钟上弦。
第三,不可在宅院正堂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老座钟咔哒走针、铛铛报时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座钟自鸣当作闲谈笑料,宅院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损毁座钟、条案等老物件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残破老宅庭院,堆积在正堂门槛之前。
我站在老宅对面的山岗之上,隔着丛生灌木遥遥望向破败宅院。青砖黛瓦已经斑驳坍塌,正堂窗棂残破,条案之上那架老座钟的轮廓,在昏暗之中隐约可辨。
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上,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时,他曾受宅主夫妇接济,喝过灾年老宅施下的热粥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老宅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宅子里的两口子,都是顶好的人。家底厚,从不仗势欺人。灾荒来了,把宅子敞开收留难民,粮食分光,家财也变卖干净,全都用来救人。宅主临死前,还惦记着给座钟上弦,好让难民准时喝上粥。”
“他们不会害人。夜里座钟自己咔哒咔哒走,铛铛报时,是他们还守在那里,盼着受苦的人,能按时吃上一口饭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老宅异象最为清晰。站在此处山岗,便能听见清脆悠长的铛铛报时声,从宅院方向传来,穿透夜色,回荡山谷。月色清亮之时,隐约看见正堂条案之前,一道清瘦身影,俯身为座钟上弦擦拭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宅院,那道上弦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条案上的老座钟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走时报钟,钟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老宅惊扰宅主夫妇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游玩,误入这片山坳,寻到荒废老宅。见宅院气派破败,一时胆大,翻墙跨进正堂。看见条案上那架蒙尘老座钟,觉得新奇有趣。有人伸手拨弄钟摆,拨动指针,还有人四处寻找发条钥匙,想要给座钟上弦听响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坳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老宅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昏暗老宅正堂,老座钟咔哒咔哒走针,铛铛报时声一声接一声,久久不绝。整夜压抑悲凉,惊醒之后浑身冷汗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钟声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报时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老宅正堂、摆弄座钟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宅主夫妇残魂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山岗,遥遥向着老宅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夫妇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深山老宅。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山野古宅的外地驴友误入山坳,踏入荒废宅院。一行人走进正堂,围着条案上的老座钟观赏,伸手抚摸斑驳钟壳,拨动停滞的指针,对着老宅拍照留念。
天色迅速暗沉,冰冷山雾涌入正堂,笼罩整座老宅。
那架停滞多年的老座钟,无人触碰,自行咔哒咔哒走针。**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**清脆悠长的报时声,在死寂正堂悠悠回荡开来。一股悲悯凄冷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退出正堂,快步逃离宅院山坳。
老宅阴寒连同宅主夫妇的执念,已经缠上众人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频繁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铛铛报时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宅主夫妇接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座钟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朽木热胀冷缩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老宅钟声的噩梦纠缠,心绪压抑难眠,直到面朝老宅山坳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残破宅院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深山老宅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条案底座石缝深处,埋藏一道被尘土虫蛀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宅院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户殷实人家倾尽家财、救济苦难的良善执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穿堂而过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落在正堂门槛,落在条案之上那架蒙尘老座钟的钟壳。
白日之下,老座钟指针停驻,宅院一片死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正堂,座钟便会再度走针报时。那一缕宅主夫妇的残念依旧守在条案之前,咔哒走针,铛铛报时,依旧盼着受苦之人,能准时吃上一口热粥,安歇一夜。
我驻足对面山岗,始终没有踏入老宅正堂,不曾触碰那架老座钟,更没有拨动它的指针。
辞别河畔渡船上夜夜摇桨的老艄公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老宅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老宅座钟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深山老宅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深山无人,
咔哒……咔哒……咔哒……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老座钟,又会在空寂正堂之中,自行走针,准时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