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井台旧吊桶
皖地群山褶皱之间,坐落着一座古老山村。
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依山而建。村中正处,一口千年老石井,是全村人的命脉。整块青石垒砌井壁,井口浑圆宽大,井水深幽清冽。井台由大块青石板铺成,井架立着粗壮木辘轳,长长的麻绳缠绕辘轳之上,绳头拴着一只铁箍木吊桶。
白日里,村民络绎不绝来到井台打水。辘轳转动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,吊桶沉入井底,哗啦一声撞进井水,盛满之后再摇上来。一桶桶清水,供全村人炊煮、洗衣、浇灌。
守着这口老井的,是一位孤苦的老井婆。无儿无女,一辈子守在村头井台。每日清扫井台石板,疏通井边排水沟,修补辘轳麻绳,修整吊桶。谁家老人行动不便,她便主动帮着打水送水上门。
井台是全村烟火汇聚之地,老井婆守在这里,看遍村中四季烟火。邻里吵架,她会上前劝解;孩童贪玩靠近井口,她便轻声喝止护着孩子安全。谁家缺了水,无论早晚,她都愿意伸手帮衬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大山,山村一夜坠入苦难。
庄稼颗粒无收,疫病四处蔓延。本村百姓死伤流离,大批逃难难民顺着山路涌入这座山村。粮食早已耗尽,能活下去的依仗,只剩下这口老井源源不断的井水。水,成了乱世之中救命的希望。
老井婆没有把难民拒之井外。
不论白天黑夜,她守在井台,不停摇动辘轳打水。一桶又一桶清水打上来,分给饥寒交迫、唇干舌燥的逃难百姓。没有粮食,清水至少可以暂缓干渴,维系一口气。
吱呀……吱呀……
辘轳日夜转动,麻绳磨得起毛,老井婆手掌被绳索勒出一道道血痕。她不分昼夜,守在冰冷井台。渴了就喝一口井水,困了就靠着井台石板打个盹。遇上身体虚弱站不稳的难民,她还会亲手把水送到对方手中。
疫病疯狂扩散,井台周边不断有人倒下。老井婆日日接触病患,终究没能躲过疫病。
那一夜,山风呼啸,残月隐在乌云之后。村里还有不少逃难之人蜷缩在墙角,渴得奄奄一息。老井婆浑身滚烫,浑身酸痛,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可耳边还能听见微弱嘶哑的求水呻吟。
她咬着牙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井台。双手紧紧攥住辘轳把手,用尽残存力气转动木辘轳。
吱呀——
吊桶顺着井壁坠落井底,哗啦沉入幽深井水。她想要把盛满清水的吊桶摇回井台,给那些快要渴死的苦难之人送上救命的水。
可身体气力彻底耗尽。双手一松,老井婆身子一歪,重重扑倒在青石井台之上,脸颊贴着冰凉石板,再也没能起身。
老井婆死在了日夜守护的井台边。
此后,山村人口大量殒命,幸存者纷纷逃向山外。整座古村彻底荒废。
岁月流转,风雨侵蚀村庄。土屋土墙坍塌,屋瓦散落,荒草灌木吞没街巷。村中心的青石老井依旧还在。木辘轳朽蚀大半,麻绳多处腐坏,那只铁箍木吊桶,斜斜搁置在冰冷井台石板上,桶身腐朽开裂,铁箍锈迹斑斑。
白日天光洒落废弃村落,老井寂静幽深,旧吊桶静静躺在井台,只是一件破败旧物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吞噬荒村,阴冷潮气从幽深井底升腾漫上井台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荒村空无一人,井台边没有打水的村民,也没有老井婆。那只搁置在石板上的锈蚀吊桶,会自行跃起。辘轳无人转动,老旧麻绳自行收放。
吱呀……吱呀……
吊桶缓缓坠入幽深井底,哗啦一声沉入井水,打满一桶清水,再顺着井绳,慢慢被提拉回到井台之上。
一遍,又一遍。夜夜往复不停。仿佛老井婆依旧趴在井台,摇动辘轳,一桶一桶汲取井水,等候那些干渴难熬的苦难之人前来取水续命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井下阴冷潮气。吱呀转动的辘轳骤然停住。吊桶落回井台原处,一切重归死寂,仿佛夜里吊桶起落打水,只是山风扯动腐朽绳木带来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吊桶自汲井水,是老井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井婆一生守井行善,灾荒之时不分昼夜为难民打水救命,染病身死于井台之上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口老井与相伴一生的吊桶。人亡,汲水未歇。每夜辘轳吱呀作响,吊桶起落打水,依旧盼着受苦之人前来,得到一口救命清水。
老井婆残念本心良善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荒村灾年殒命无数百姓与难民,井台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井台,俯身窥视幽暗井底,伸手触碰吊桶、拉扯井绳转动辘轳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井台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荒芜古村井台,耳边不停回荡辘轳吱呀转动声响,吊桶起起落落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听见辘轳吱呀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青石井台与锈蚀吊桶,吱呀辘轳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井台吊桶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古村,靠近老井。夜里听见井台传来辘轳吱呀声响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荒村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井台上的旧吊桶,不许拉扯井绳、转动辘轳,严禁俯身探头窥视幽暗井底。
第三,不可在井台石板周边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辘轳吱呀转动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吊桶自行打水当作闲谈笑料,井台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砸毁井台、破坏吊桶辘轳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荒废古村,堆积在青石井台的石板缝隙之中。
我站在荒村对面的土岗之上,隔着丛生荒草遥遥望向废弃村落。坍塌土屋错落,村中心老石井轮廓清晰,锈蚀破旧吊桶静静摆在井台之上,在暮色之下透着一股苍凉。
土岗一块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出头白发老者。年少时,他幼时曾受过老井婆接济,灾荒年间喝过井台打来的救命井水。老人目光越过荒草望向那口老井,苍老沙哑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井婆老太太一辈子心善,守着这口井,帮村里人打水。灾荒难民涌过来,她就日夜守在井台,不停摇辘轳打水给干渴的人喝。绳索把手磨得全是血口子,最后染上疫病,直接倒在井台石板上去了。”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辘轳自己吱呀响,吊桶下井打水提上来,那是她还在打水,等着那些渴得快要没命的苦命人过来讨一口水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荒村井台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岗,便能听见断续的吱呀、吱呀辘轳声响,从荒村方向飘出,回荡山谷。月色皎洁之时,隐约看见青石井台之上,一个佝偻老婆婆的身影,俯身用力摇动辘轳,吊桶一上一下,往复汲水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荒村,那道摇辘轳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青石井台的旧吊桶,每到深夜依旧起落汲水,吱呀声响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荒村靠近老井,惊扰老井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掏鸟窝,误入这片荒废古村,寻到村中心老石井。看见井台上放着破旧吊桶,感觉十分新奇。几人跑到井台边,伸手去抓吊桶,拉扯腐朽井绳,转动辘轳玩耍,还有人趴在井台边缘,探着头往幽深井底张望嬉笑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野,少年们才嬉闹着离开荒村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荒芜古村,青石井台之上辘轳吱呀不停转动,吊桶反复沉入又提上井水,佝偻老人默默摇着辘轳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辘轳吱呀声响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辘轳转动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荒村井台、摆弄吊桶窥视井底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井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土岗,遥遥向着荒村老井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井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荒村古井。可不少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探访古村落遗迹的外地驴友误入荒村,走到青石井台。一行人围着老井驻足,伸手触摸锈蚀吊桶,拉扯井绳,俯身低头向着幽暗井底张望,对着井台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潮湿寒气自井底升腾而起,笼罩整座井台。
搁置石板上的旧吊桶无人触碰,自行动了起来。**吱呀……吱呀……**木辘轳缓缓转动,吊桶坠落井底,哗啦没入井水,片刻之后又满满一桶水被提拉回井台。一股凄冷悲悯的潮气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后退离开井台,快步逃离这片荒村。
井台阴寒连同老井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辘轳吱呀转动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井婆守井救人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岗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吊桶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穿堂山风带动绳木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井台打水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荒村老井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吞没的废弃村落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荒村老井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井台石板下方地基深处,埋藏一道被泥土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荒村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老婆婆舍己为人的悲悯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荒村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在青石井台缝隙,落在锈蚀吊桶的桶沿。
白日之下,吊桶静卧井台,荒村一片死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井底阴冷潮气漫上井台,吊桶便会再度起落汲水。那一缕老井婆的残念依旧守在此处,摇动辘轳,一桶桶打上来清水,依旧盼着干渴受苦之人,能够前来讨一口救命之水。
我驻足对面土岗,始终没有踏入荒废古村,不曾靠近青石井台,没有触碰吊桶井绳,更没有俯身窥视幽暗井底。
辞别深山老宅之中夜夜走时报钟的宅主夫妇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荒村染作浓黑,阴冷潮气正缓缓向着井台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井台吊桶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间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废弃古村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荒村无人,
吱呀……吱呀……吱呀——
老旧辘轳缓缓转动,旧吊桶,又会在幽深老井之上,往复起落汲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