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山庙旧香案
皖地群山腰脊之上,依着山体建有一座不大的山庙。
庙宇依山开凿,石头垒起庙墙,瓦片铺盖大殿屋顶。大殿正中,安放着一张厚重的硬木香案。香案宽大敦实,木纹深沉,案面留有常年焚香熏烤出来的焦褐色痕迹。案上常设香炉、烛台,每逢初一十五,山下百姓登山前来,焚香跪拜,祈求平安顺遂。
守着这座山庙的,是一位虔诚的庙婆。无家可归,便栖身在这座半山腰庙宇之中。每日清扫庙院,擦拭香案,整理香炉烛台,捡拾香客遗留的残香。香客上山祈福,她便在一旁帮忙点香,轻声劝慰人心。
庙婆心性宽厚仁慈。寻常香客来庙,她待人和善。若是遇上落魄赶路之人,山庙便是一处临时落脚地。寒夜里,她会给路人烧上一点柴火,分一点干粮,供人歇脚避风雪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整片群山,山下村落接连破败。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,拖着伤病疲惫的身躯,往高山深处逃难。许多人走投无路,爬上半山腰,躲进这座山庙大殿之内。
庙婆看见大批难民饥寒交迫,没有把人驱赶出去。
她敞开庙门,把大殿、偏房全部腾出来接纳逃难百姓。庙中本就没有多少存粮,她便上山挖野菜,采摘野果,熬煮稀糊分给难民果腹。夜里山风刺骨寒冷,她捡拾大量枯枝,在庙院燃起篝火,给冻得瑟瑟发抖的难民取暖。
香案依旧摆在大殿正中。白日难民歇息,每到夜深人静,庙婆便独自立在香案之前,点燃残香,双手合十跪拜。不为自己祈求福禄,只为庙中收留的一众苦难之人祷告,祈愿疫病退散,众生能够活下来熬过这场浩劫。
香火明明灭灭,香烟袅袅盘旋在残破大殿。
庙婆日复一日照料难民,照看伤病之人,昼夜不得安歇。日日接触病患,疫病终究找上了她。
那一夜,山间寒风呼啸,碎雪零星飘落。大殿之内,到处都是难民虚弱痛苦的喘息声。庙婆浑身滚烫,身体已经摇摇欲坠。可她心里放不下,依旧想为这些受苦的人,再上一炷香,祈求上苍庇佑。
她撑着发烫的身子,一步一步挪到大殿香案之前。颤抖着手,拿起案头残存的香支,点燃。微弱香火升起一缕细细白烟。
香烟缓缓向上飘散。
庙婆双膝弯曲,跪倒在香案跟前。双手合十,心中默默祷告,祈求保佑庙内所有难民能够熬过灾荒。祷告还没有结束,一阵剧烈眩晕袭来。她身子一歪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木香案边缘,再也没能抬起头来。
庙婆,拜倒在香案之前,就此离世。
庙婆死后,庙内难民接连不断殒命。少数侥幸活下来的人,也只能含泪离开山庙,逃往别处。半山腰庙宇,彻底沦为废庙。
岁月流转,风雨无情侵蚀山庙。庙墙多处崩裂坍塌,屋顶瓦片大片脱落,梁柱朽坏,荒草荆棘长满庙院。鸟兽出入,尘土厚厚堆积大殿各处。
那张厚重的木香案,依旧安放在大殿正中。案面蒙着厚厚的尘土,旧香炉歪歪斜斜摆在案上,烛台锈蚀。往日香火缭绕的景象不复存在。
白日天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洒落大殿,旧香案静静伫立,蒙尘破败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木器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山腰,阴冷山雾顺着山坡漫进残破大殿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整座破庙空无一人,没有香客,也没有庙婆。蒙尘的香案之上,香炉之中会凭空燃起几支残香。
丝丝缕缕,香烟袅袅升腾。
烛台之上,昏黄烛火自行摇曳跳动。看不见跪拜的人影,香案前地面,却隐约传来衣物摩擦,膝盖磕撞石地的轻响。仿佛庙婆依旧立在香案之前,点燃香火,躬身跪拜,夜夜为乱世之中受苦受难的众生虔诚祷告祈福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间夜雾。香火烛火瞬间熄灭,袅袅香烟消散不见。香案重归蒙尘死寂,仿佛昨夜香烟烛火跪拜声响,仅仅只是山风穿过破庙产生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一辈代代相传,夜半香案自生香火,是庙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庙婆一生守庙行善,灾荒大开庙门收留难民,挖野菜充饥,拾柴取暖,临死尚且跪在香案前,为受苦之人祷告求平安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张相伴多年的木香案。人亡,祈愿未止。每夜香案香火自生,她依旧在跪拜,期盼苦难众生能够渡过劫难。
庙婆残念本性良善,并无害人伤人之意。但废弃山庙之内,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山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破庙大殿,靠近香案,伸手抚触案面,拿取香炉烛台,甚至在香案之前跪拜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庙中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山庙大殿,眼前香烟袅袅,耳边隐约听见跪拜叩地轻响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闻到淡淡香灰气息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大殿之中的旧香案,鼻端无端萦绕香火烟气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香案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半山腰废弃山庙。夜里望见破庙方向飘出袅袅香烟,切勿上山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腰区域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靠近大殿旧香案,不许抚摸案面,严禁触碰香炉烛台,不可私自拿取庙内残存香烛。
第三,不可在破庙大殿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跪拜叩首的动作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香案自生香火当作闲谈笑料,庙院之内禁止随意点火,不许凿砸损毁木香案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坍塌山庙庙院,堆积在大殿残破门槛之下。
我站在山庙斜对面的山梁之上,隔着丛生荆棘遥遥望向残破庙宇。石墙坍塌,屋顶残缺,大殿正中那张木香案的轮廓,在暮色之中隐隐可辨。
山梁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,他曾上山庙上香,灾荒年间,也曾在这座山庙之中,吃过庙婆煮的野菜稀糊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破庙大殿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庙婆老太太心肠太软。山上庙子,什么苦命人来都收留。灾荒来了,难民爬上山躲难,她就挖野菜煮给大家填肚子,捡柴火给大伙取暖。夜里就在香案跟前烧香磕头,求老天保佑这些可怜人活下来。最后染了病,磕头的时候一头栽在香案边上,人就没了。”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香案自己冒出香火,香烟绕来绕去,那是她还在跪拜祷告,盼着天下受苦的人,都能少受一点磨难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破庙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梁,便能看见破庙大殿方向,飘出一缕缕淡淡香烟。月色清亮之时,透过坍塌的庙顶缺口,隐约看见香案之前一道佝偻妇人身影,点香下跪,一遍一遍虔诚叩拜。
岁月风雨不停冲刷山庙,那道跪拜祷告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大殿的旧香案,每到深夜自生香火,袅袅烟气岁岁不绝。
往昔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训诫,闯入废弃山庙惊扰庙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砍柴,偶然寻到这座坍塌山庙。见庙宇残破神秘,一时胆大,钻过断墙缺口闯进大殿。看见蒙尘宽大香案,觉得十分新奇。有人伸手抚摸布满尘土的案面,摆弄歪斜香炉,拿起残留的香棒把玩,还有人学着拜神模样,跪在香案之前磕头嬉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腰,少年们才嬉笑打闹着离开破庙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残破山庙大殿,香案之上香烟袅袅,一道佝偻妇人不停跪拜祷告。整夜压抑悲凉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鼻尖仿佛久久萦绕香灰的味道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偶尔无端闻到香火气息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破庙大殿、摆弄香案模仿跪拜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庙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山梁,遥遥向着破庙大殿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庙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嗅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废弃山庙。可不少寻访山野古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古庙宇遗迹的外地驴友爬上这片山腰,踏入坍塌山庙。一行人走进残破大殿,围着旧香案驻足观赏,伸手擦拭案面尘土,挪动香炉,对着香案与破败大殿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冰冷山雾漫过断墙缺口,笼罩整座大殿。
蒙尘的旧香案无人触碰,香炉之中凭空燃起香火,丝丝香烟缓缓升腾盘旋。一股悲悯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退出大殿,快步离开山腰破庙。
山庙阴寒连同庙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鼻端毫无预兆飘来香火烟气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庙婆守庙救助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梁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香案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烟气只是腐烂草木自燃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破庙跪拜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山庙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荆棘吞没的残破山庙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半山腰废庙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香案底座石墩之下,埋藏一道被尘土枯枝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庙内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妇人慈悲祷告的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穿过坍塌庙墙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大殿门槛,落在旧香案蒙尘的边角。
白日之下,香案蒙尘死寂,破庙一片荒芜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大殿,香案便会再度升起香火。那一缕庙婆的残念依旧守在案前,焚香跪拜,依旧盼着世间受苦之人,可以脱离苦难。
我驻足对面山梁,始终没有踏入残破山庙大殿,不曾靠近那张旧香案,更没有触碰香炉烛台。
辞别荒村古井边夜夜摇转辘轳的老井婆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腰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破庙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山庙香案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梁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荆棘荒草包裹的废弃山庙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山腰无人,
丝丝缕缕……香烟袅袅……
破旧大殿之内,旧香案,又会燃起香火,默默跪拜祷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