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古道旧茶摊
皖地群山之间,一条千年古驿道蜿蜒穿梭崇山峻岭。
旧时没有公路,来往行商、赶路脚夫、探亲百姓,全都要踏过这条山道。山路漫长崎岖,翻山越岭耗人心力。古驿道中段,一处避风的山坳平地,搭着一间简陋的茅草茶摊。
竹木支架撑起茅棚顶盖,棚下摆一张老旧木长桌,桌面上摞着粗陶茶碗。角落支起一口厚重铸铁大茶锅,锅下垒着石头灶台。路过的行人走到此处,便能停下脚步,歇脚纳凉,喝上一碗热茶解乏。
守着这间古道茶摊的,是一位茶婆。
无家可归,便在这山道之上安身。她不图赚多少银钱,路过行人有钱便随意给上几文,囊中羞涩分文不取也能喝上热茶。盛夏酷暑,她烧好凉茶供赶路之人解暑;寒冬腊月,灶火日夜不熄,锅里沸水滚滚,捧一碗热茶,驱散满身山风寒气。
翻山的脚夫、赶路的商贩、逃难的旅人,都曾在这里歇脚。茶婆话不多,待人温和,看见行人步履艰难,便主动递上一碗茶水;遇上饥寒交迫的过路人,自己省出口粮,分出一点干粮接济。漫漫长长的古驿道,这间茅草茶摊,便是大山之中一处温暖的落脚点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古驿道之上,景象彻底颠倒。
往日络绎不绝的商旅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大批拖家带口、满身伤病的逃难百姓。他们背井离乡,沿着古驿道向着山外逃亡,饥寒干渴,很多人还染上病症,挣扎在生死边缘。
茶婆没有关闭这间山道茶摊。
茅棚依旧立在山坳,灶台烟火日夜不息。大铁茶锅之中,水不停烧煮沸腾。她不再计较钱财,只要有人路过,无论身体好坏,都能上前喝一碗热水热茶。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茶锅日夜翻滚沸腾。茶婆不停添柴、汲水、洗刷茶碗。手掌被灶火炙烤烫伤,被冷水浸泡开裂。白日黑夜,守在茶摊,等候每一个从山道蹒跚走来的苦难之人。不少难民体力耗尽倒在路边,她便上前搀扶,把人挪到茅棚之下,喂水照料。
疫病顺着古驿道四处蔓延,往来难民大多身染疾患。茶婆日日接触无数受苦难民,终究没能躲过这场灾祸。
那一夜,深山夜雨淅淅沥沥,冷雨敲打茅草棚顶噼啪作响。山道之上,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与痛苦呻吟,还有难民冒雨艰难翻山逃命。
茶婆浑身滚烫,高烧已经让她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可耳边难民微弱的喘息,她始终放不下。
她咬紧牙关,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石头灶台边。伸手向灶膛添上枯枝柴火。铸铁大锅之内,清水再度慢慢沸腾,咕嘟咕嘟向上翻涌。
她想烧好一锅热水,等着雨夜之中,那些冒雨翻山、干渴濒死的逃难人,过来喝上一口热汤热水。
柴火噼啪燃烧,锅水咕嘟沸腾。一阵猛烈眩晕袭来,茶婆身体一软,重重歪倒在灶台旁边,额头磕碰在铁锅边缘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茶婆,死在了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古道茶摊灶台旁。
灾荒过后,古驿道日渐荒废。商旅断绝,行人寥寥。岁月风雨摧残之下,茅草茶摊彻底垮塌。茅草顶棚腐烂散落,竹木支架腐朽折断,木长桌四分五裂,散落在荒草泥土之间。唯有那口厚重铸铁大茶锅,还留在石头灶台之上,锅身布满锈迹,锅沿残缺开裂。一堆粗陶茶碗,碎裂大半,几只还算完整的,散落在灶台周边泥土荒草里。
白日天光洒落山坳,倾塌的茅棚旧址淹没在杂草灌木之中。锈迹斑斑的铁茶锅静静蹲在石灶上,满地残破陶碗,只是一处破败遗迹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条古驿道,阴冷夜雾顺着山谷流淌,漫进这片山坳茶摊旧址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山坳荒无人烟,没有赶路行人,也不见茶婆。早已废弃冰冷的石灶,灶膛之内会凭空燃起微弱炭火。搁置灶台之上的锈蚀铁茶锅,慢慢被火焰烘热。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锅内清水凭空浮现,缓缓升温,翻滚沸腾。荒草之间,残存的粗陶茶碗无人触碰,互相轻轻磕碰,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。仿佛茶婆依旧守在茅棚之下,生火烧水,洗刷茶碗,静静等候山道之上步履蹒跚的苦难过客前来歇脚讨一碗热茶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谷夜雾。灶火瞬间熄灭,锅内沸腾归于平静,叮当碗声戛然而止。铁茶锅重归冰冷死寂,一切如同昨夜沸腾声响,只是山风穿荡、草木摩擦带来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茶锅自沸,是茶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茶婆一生驻守古道茶摊,施茶接济路人,灾荒年间不分昼夜为逃难难民烧水,染病殒命灶台之侧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铁茶锅与残破茶碗。人亡,煮茶未歇。每夜灶火暗燃,茶锅咕嘟沸腾,她依旧守在古道边上,盼着受苦的过路人,可以停下脚步,喝上一口暖身热水。
茶婆残念本性良善,并无害人之心。但古道灾年无数难民倒毙于山道两侧,这片山坳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踏入茶摊茅棚旧址,靠近石头灶台,伸手触碰铁茶锅、捡拾摆弄粗陶茶碗,甚至坐在旧址泥土之上歇息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此地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倾塌茶摊茅棚,耳边反复听见茶锅咕嘟沸腾,茶碗叮当碰撞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传来烧水沸响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山坳间的旧茶摊,咕嘟沸腾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茶摊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片古道茶摊旧址。夜里听见山坳传来锅水咕嘟沸腾之声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条古驿道此段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石灶上的锈蚀铁茶锅,不许捡拾、把玩地上粗陶茶碗碎片,严禁挪动灶台石块。
第三,不可在茶摊茅棚旧址之内停留歇脚,禁止模仿茶水沸腾、茶碗相碰的叮当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茶锅自行沸腾当作闲谈笑料,山坳旧址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砸毁铁茶锅与石砌灶台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茶摊荒废山坳,堆积在石头灶台缝隙,落满锈迹斑斑的铁茶锅锅沿。
我站在茶摊斜上方的山道高坡,隔着丛生灌木荒草遥遥望向倾塌的茅棚遗迹。朽烂竹木散落一地,石灶台轮廓清晰,那口老旧铁茶锅安静蹲坐灶台上,在暮色之中浸满苍凉。
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时,他翻山赶路,曾无数次在这间茶摊歇脚,喝过茶婆亲手烧好的热茶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山坳旧址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茶婆老太太心善得很。这条山道翻山苦,不管有钱没钱,到她摊前都能喝上热水。灾荒的时候难民源源不断从这条山路逃出来,她不分白天黑夜烧开水给大伙喝。淋冷雨,守灶台,天天接触病人,最后染了病,倒在锅边就没了。”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灶台自己冒火,锅里水咕嘟咕嘟烧开,碗还叮当碰撞,那是她还在烧水,等着翻山受苦的过路人,过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茶摊旧址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高坡,便能听见山坳方向隐约传来咕嘟沸腾的水声,还有茶碗轻碰的细碎叮当。月色皎洁之时,隔着荒草灌木,隐约看见灶台边一道佝偻妇人身影,弯腰添柴烧水,洗刷茶碗,等候山道行人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山坳,那道烧水添柴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石灶之上的铁茶锅,每到深夜依旧沸水翻滚,咕嘟声响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茶摊旧址惊扰茶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,顺着古驿道误入这片山坳,寻到茶摊废墟。看见灶台上面锈迹铁大锅,地上散落旧陶碗,觉得新奇好玩。几人跑到灶台旁边,伸手敲打铁茶锅,捡起地上残存粗陶碗互相碰撞,模仿叮当声响嬉笑打闹,还直接坐在茅棚旧址的泥土荒草上休息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群山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山坳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荒草之间倾塌的茶摊,灶台炭火幽幽,铁茶锅咕嘟咕嘟不停沸腾,茶碗叮当轻响,佝偻妇人默默添柴烧水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沸水咕嘟声响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水沸、碗碰之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茶摊旧址、敲打铁锅把玩茶碗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茶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上方山道高坡,遥遥向着山坳茶摊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茶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片古道茶摊。可不少探访古驿道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徒步古驿道的外地驴友走到此处山坳,踏入茶摊废墟。一行人围着石头灶台驻足,伸手触摸锈蚀铁茶锅,捡拾地上残破陶碗拿在手里翻看,对着茶摊遗迹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谷夜雾流淌而下,完整笼罩整片山坳旧址。
石灶之内无火自燃,铁茶锅之下泛起幽幽炭火。**咕嘟……咕嘟……咕嘟……**锅内清水凭空沸腾翻滚,散落荒草中的粗陶茶碗互相轻轻磕碰,叮当细碎声响悠悠散开。一股凄冷悲悯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退出山坳,快步沿着古驿道离开此地。
茶摊阴寒连同茶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沸水咕嘟、茶碗叮当的动静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茶婆古道施茶救人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道高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茶摊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地热、风声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茶摊烧水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茶摊山坳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灌木吞没的茶摊遗迹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处古道茶摊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石灶台地基底下,埋藏一道被泥土枯枝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山道周边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个普通妇人古道施茶的温善执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山坳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石头灶台缝隙,盖在锈迹厚重的铁茶锅锅面。
白日之下,茶锅冰冷沉寂,山坳一片荒芜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谷夜雾漫进旧址,茶锅便会再度咕嘟沸腾。那一缕茶婆的残念依旧守在灶台之侧,生火煮水,摆放茶碗,依旧盼着翻山受苦的过客,可以得到一口暖身的热水。
我驻足上方山道高坡,始终没有踏入茶摊荒废山坳,不曾靠近石头灶台,没有触碰铁茶锅与残破茶碗。
辞别半山腰破庙之中夜夜焚香祷告的庙婆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,阴冷夜雾正缓缓向着茶摊旧址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古道茶摊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古驿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古道茶摊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山道无人,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咕嘟——
残破山坳之间,旧铁茶锅,又会悄悄沸腾,等候过路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