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孤院旧铜镜

皖地深山极僻静之处，一处山坳角落，孤零零立着一座农家小院。

院落不大，土墙围合，两间茅屋。院门常年虚掩，屋前一方青石小院。深山幽静，这座孤院很少有过路人。

孤院的主人，是一位年轻妇人。丈夫是山里的采药人，常年进山采药谋生。夫妇二人成婚不久，感情甚笃。屋内梳妆台上，端端正正立着一面老铜镜。铜镜是妇人嫁妆之物，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，黄铜镜框雕着缠枝花纹。妇人每日对镜梳妆，绾发理鬓，等着丈夫采药归来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之后，山野草木枯焦，药材骤减。丈夫为了生计，也为了去山外打听消息、换些粮食，离家远行。他临走时告诉妇人，等换到粮食，便尽快回来。

可这一走，便是杳无音讯。

疫病在山野蔓延，山下村落十室九空。大批逃难的难民，沿着山道流窜入深山。他们饥寒交迫，伤病缠身，其中不少是孤苦无依的老人、瘦弱不堪的孩童。

孤院里的妇人，心肠柔软。她见逃难之人可怜，便把家中仅存的粮食分出，熬成稀粥，接济上门求助的难民。夜里，她常常把那面老铜镜搬到院中月下，对镜梳妆，望着山道方向，盼着丈夫的身影能够出现。

可丈夫始终没有回来。

疫病还在蔓延。逃难之人一批接着一批。妇人省下自己口粮，全部散给了受苦难民。自己却一天天消瘦下去。

那一夜，深山寒雾浓重，孤院门外传来孩童微弱的啼哭。妇人起身开门，门外蜷缩着几个逃难的孩童，面黄肌瘦，冻得瑟瑟发抖。她连忙把孩童迎进屋内，拿出仅剩的一点杂粮，煮成稀粥，一口一口喂给孩子。又把炕上仅有的一床旧被褥裹在孩子们身上。

安置好孩童，妇人坐到梳妆台前。她望着镜中自己消瘦憔悴的面容，轻轻拿起木梳，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。她想着，等丈夫回来了，还要好好梳妆，好好过日子。

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，她手中的木梳“啪嗒”落在地上。

妇人身体一软，缓缓滑倒在梳妆台前。额角抵着冰冷的老铜镜镜面，再也没能抬起头。

她死在了这面老铜镜前。

那几个被妇人救下的孩童，天亮之后才被发现。他们哭着把妇人安葬在屋后山坡上，然后含泪离开了这座深山孤院。

此后岁月流转，孤院彻底荒废。土墙多处坍塌，茅屋屋顶朽烂漏雨，木门歪斜倒地。院内杂草疯长，藤蔓爬满墙头。梳妆台木架朽烂大半，台面蒙着厚厚的尘土。

唯有那一面老铜镜，依旧立在残破的梳妆台之上。黄铜镜面蒙尘发暗，镜框缠枝纹路模糊锈蚀，镜面边缘有些许锈斑。可镜面本身，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白日天光透过残破窗棂洒落屋内，老铜镜静静立在梳妆台，蒙尘斑驳，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物什，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，夜色笼罩深山孤院，阴冷山雾漫过残墙涌入屋内，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茅屋之中，没有妇人梳妆的身影。梳妆台上那面蒙尘的老铜镜，会凭空泛起一层淡淡微光。

镜面之上，幽光流转，仿佛有什么正在镜中映照。人影朦胧，轮廓模糊，依稀可见一道梳着长发的女子身影，坐在镜前，抬手缓缓梳理发髻，动作轻柔，仿佛仍在等待离家的丈夫归来。

镜光明明灭灭，那道朦胧人影在镜中若隐若现，夜夜往复，不曾散去。
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，拂晓晨光驱散山间夜雾。铜镜微光骤然消散，镜面重归蒙尘暗淡。孤院重归死寂，仿佛夜里铜镜映影、女子梳妆，仅仅只是山雾折射、残光晃动造就的虚妄幻景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，夜半铜镜自亮，是孤院妇人放不下的执念。

妇人一生温柔贤惠，丈夫离家后独守孤院，灾荒年间散尽口粮接济逃难孩童，染病殒命于铜镜之前，至死仍在等待丈夫归来。肉身归于尘土，深情执念依附这面相伴多年的老铜镜。人亡，梳妆未歇。每夜铜镜泛起微光，映出她梳妆等候的身影，依旧盼着丈夫踏月而归，盼着团圆。

妇人残念本性温善，并无害人之心。但深山孤院灾年有难民孩童借宿，院中土地淤积阴冷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孤院小屋，靠近梳妆台，伸手抚摸触碰老铜镜，甚至对镜映照，便会被执念缠扰，沾染孤院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：

睡梦之中置身孤院茅屋，眼前老铜镜泛着淡淡微光，镜中朦胧人影静静梳妆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，眼底漫开深重的孤寂悲凉，耳畔偶尔恍惚响起木梳梳发之声，精神倦怠，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：

独处之时，脑海不受控制浮现那面老铜镜，鼻端无端萦绕淡淡脂粉气息。整日精神萎靡，夜半频繁惊醒，心悸胸闷，心绪低落压抑，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孤院铜镜的执念：

第一，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深山孤院。夜里望见茅屋窗中透出淡淡镜光，切勿靠近窥探，立刻远离整片山坳。

第二，无论昼夜，禁止触碰梳妆台上的老铜镜，不许擦拭镜面，严禁对镜映照。

第三，不可在孤院小屋之内停留歇息，禁止模仿梳妆梳发、对镜顾影的动作。

第四，不可拿夜半铜镜自亮当作闲谈笑料，孤院周边禁止点火，不许损毁铜镜、梳妆台等老物什。

深秋寒日，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，漫天飞舞，飘进深山孤院，堆积在茅屋门槛，落在残破梳妆台的老铜镜旁。

我站在孤院斜对面的山岗之上，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孤落小院。坍塌土墙之内，两间茅屋摇摇欲坠，透过残破窗棂，隐约可见梳妆台上一面泛着暗光的老铜镜。

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，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，他逃难路过这片深山，曾在孤院借宿过一夜，喝过那位妇人施的稀粥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孤院，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那姑娘命苦，心却最善。男人出去采药换粮，再没回来。灾荒那几年，逃难的人进山，她自家都揭不开锅，还把仅剩的粮食熬粥分给大伙，夜里就对着铜镜梳妆，盼着丈夫回来。后来染了病，倒在梳妆台前，人就没了。”
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铜镜泛起淡淡的光，镜里隐隐有人梳头，那是她还坐在那里，等着丈夫归家，想着好好过日子。”

老人回忆，每逢霜寒月圆之夜，孤院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岗，便能望见茅屋窗中透出一点朦胧幽光。月色极清之时，隔着破窗，隐约看见一道长发女子身影，端坐镜前，抬手缓缓梳理云鬓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孤院，那道梳妆等候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梳妆台上的老铜镜，每到深夜依旧泛起微光，映出朦胧人影，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，闯入孤院惊扰妇人执念，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，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掏鸟窝，误入这片山坳，寻到孤落小院。见茅屋破败神秘，一时胆大，推开歪斜木门闯进屋内。看见梳妆台上蒙尘的老铜镜，觉得十分新奇。有人伸手抚摸镜面，擦去灰尘对着镜子挤眉弄眼，还有人把铜镜拿起来，对着光反复照看。

夕阳沉落，暮色笼罩群山，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孤院。

当夜，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：昏暗孤院茅屋，老铜镜泛着淡淡幽光，镜中一道长发女子默默梳妆，仿佛正隔着镜面静静注视。整夜孤寂悲凉，惊醒之后浑身发冷，耳边仿佛久久萦绕木梳梳发的细响。

接连数日，少年们精神萎靡，夜半惊醒，心悸胸闷，心底莫名泛起孤独之感。长辈几番追问，少年才坦白闯入孤院、把玩铜镜对镜照看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，他们惊扰妇人残念，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，站在对面山岗，遥遥向着孤院祭拜致歉，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，恳请妇人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，噩梦与异样才慢慢褪去，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，绝不靠近这座深山孤院。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，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，几名寻访深山旧宅的外地驴友误入这片山坳，走进孤落小院。一行人推开木门进入茅屋，看见梳妆台上老铜镜，伸手抚摸斑驳镜面，擦去灰尘对镜自照，对着孤院与铜镜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，阴冷山雾涌入茅屋，笼罩整座孤院。

梳妆台上的老铜镜无人触碰，凭空泛起淡淡微光。镜面幽光流转，一道朦胧长发女子身影若隐若现，仿佛正在镜中静静梳妆。一股孤寂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，心生惧意，不敢多做停留，慌忙退出茅屋，快步逃离这片深山孤院。

孤院阴寒连同妇人的执念，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，几个人夜夜梦魇，眼前时常无端浮现泛着幽光的老铜镜，整日疲惫低落，心悸胸闷，心底莫名孤寂，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孤院妇人的往事，才幡然醒悟，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，焚香遥拜，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，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铜镜传说，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，认定镜光只是月色反光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，整夜被孤院铜镜的噩梦纠缠，孤寂难眠，直到面朝孤院山坳方向躬身致歉，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孤落小院，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座深山孤院，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梳妆台底座石缝之中，埋藏一道被尘土虫蛀掩埋的古老镇纹，镇压孤院周边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，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，一位温柔妇人坚守家园、静待团圆的一往情深，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山风扫过孤院，枯叶簌簌飘落，一片片堆积茅屋门槛，落在老铜镜蒙尘的镜面边缘。

白日之下，铜镜蒙尘暗淡，孤院一片荒芜。

待到夜色降临，山雾漫入茅屋，老铜镜便会再度泛起微光。那一缕妇人的残念依旧守在镜前，梳妆绾发，静静等候，依旧盼着离家的丈夫，能够踏着月光归来。

我驻足对面山岗，始终没有踏入那座深山孤院，不曾靠近梳妆台，更没有触碰那面老铜镜。

辞别古道茶摊边夜夜煮水的茶婆，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，从来不是鬼怪作祟，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深情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，执念依附旧物，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，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，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孤院汇聚，夜忌已至，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孤院铜镜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，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，不扰孤魂，不惊旧念。

荒草掩埋的深山孤院，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，今夜深山无人，

淡淡幽光自铜镜泛起——

镜中那道温柔身影，又会梳妆静坐，等候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