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谷边旧水车
皖地群山之间,一条山溪蜿蜒流经深谷。溪水清澈,哺育着沿岸的坡地良田。
山谷中段,溪岸平缓处,安着一架老式木制水车。水车由粗木支架、圆形转轮与一节节木制刮水板构成。山溪水流冲击轮叶,水车缓缓转动,将低处的溪水一节一节舀起,引入高处的水渠,浇灌坡地上的庄稼。
老水车年岁悠久,木料被溪水浸润得发黑发亮。每到灌溉时节,水车吱呀转动,哗啦哗啦,水流被引入水渠,顺着沟垄流向一片片农田。山谷两岸的稻田麦地,全靠这架水车引水灌溉,才得以岁岁丰收。
守这架水车的,是一位孤苦的老农。无儿无女,一辈子守着这片山谷坡地,守着这架老水车。旱季来临,溪水浅了,水车转不动,他便亲自下到溪里,用手扳动轮叶,或挑起水桶,一担一担把溪水挑上坡地,浇灌干裂的禾苗。
老农心性朴厚。山谷里谁家田地干旱,他都会主动帮忙,把自家水渠的水引过去救急。遇上荒年,口粮不足,他宁可自己饿肚子,也要把收获的粮食分给村里更困难的人家。山谷里的乡民,都念着老农的好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接连大旱接踵而至。山溪水量骤减,几乎干涸。坡地庄稼大片枯死,山谷两岸赤地千里。粮食绝收,饥荒蔓延。无数难民从山外逃进深山,涌入这片山谷,挖野菜、剥树皮,勉强充饥。
老农看着枯死的庄稼、饥寒交迫的难民,心急如焚。他不肯放弃。白日顶着烈日,下到近乎干涸的溪底,一瓢一瓢舀水,一担一担挑上坡地,浇灌仅存的一点禾苗。夜里守在溪边,用手奋力扳动老水车的轮叶,想多引一点水,让田地多长一些粮食。
他想着,只要水车还在转,只要田地还能长出一点庄稼,就能多救活几个挨饿的人。
日复一日,老农身体被烈日暴晒、被溪水浸泡、被饥寒折磨,日渐枯槁。疫病也在山谷蔓延开来,大批难民染病倒下。老农日日接触逃难的饥民,疫病终究缠上了他。
那一夜,月色暗淡,山风呜咽。溪水几近断流,老水车早已转不动了。老农浑身滚烫,高烧不退,身体虚脱得几乎站不稳。可他心里还惦记着坡地上那几株仅存的禾苗,惦记着还在挨饿的乡亲。
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下到干涸的溪底,双手死死扳住老水车冰凉的木轮叶。他想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让水车再转一圈,再引一捧水,浇灌那几株救命的庄稼。
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。老农手一松,身体重重栽倒在溪边的卵石滩上,头枕着冰凉的车架底座,再也没能起身。
老农,死在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老水车旁。
此后,山谷人烟渐稀,田地荒芜。难民死的死、逃的逃。山溪断断续续,终年水少。老水车被彻底废弃,木轮叶干裂翘起,支架朽烂倾斜,半截陷在干涸的河床卵石之间。刮水板残缺掉落,水渠早已被泥沙淤塞。
白日天光洒落深谷,老水车残骸静静横卧溪床,满身裂纹青苔,只是一架废弃朽木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深谷,阴冷山雾顺着干涸溪谷流淌漫来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溪谷,没有老农扳动轮叶,山溪水浅得转不动水车。那架沉寂多年的老木水车,却会自行缓缓转动起来。
吱呀……吱呀……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残破的木轮叶慢慢旋转,一节节刮水板刮过干涸的河床,仿佛重新舀起清亮溪水,向上送入早已淤塞的水渠。水车无人推动,自行运转,一遍又一遍,循环不休。仿佛那位老农依旧守在溪边,奋力扳动轮叶,要把救命的溪水,浇灌到干裂的禾苗之上,救活坡地上等待收成的庄稼。
水车转动的吱呀声,刮水板刮水的哗啦声,在空寂深谷之中悠悠回荡,夜夜不绝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谷夜雾。吱呀转动的木水车缓缓停下,重归死寂,横卧干涸溪床。仿佛整夜自行车水,只是山风吹动朽木、溪水漫过残叶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水车自转,是老农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农一生守着山谷坡地与老水车,旱灾之年拼尽气力车水救禾,接济饥民,染病殒命于水车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架相伴一生的老水车。人亡,车水未歇。每夜水车自行转动,他依旧盼着引来清泉,浇活庄稼,让挨饿的乡民能够吃上一口饱饭。
老农残念本心朴厚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山谷灾年殒命无数饥民,溪谷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溪谷,伸手触碰老水车轮叶、摇动木支架,踏入水车周边卵石滩地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溪谷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干涸溪谷,眼前老水车吱呀转动,哗啦车水声不绝于耳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传来水车转响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溪床中的老水车,吱呀哗啦之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谷边水车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片深山溪谷。夜里听见溪谷传来水车吱呀转动、哗啦刮水之声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谷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干涸溪床中的老水车,不许扳动轮叶、摇动木支架,严禁踏入水车周边的卵石滩地。
第三,不可在水车周边溪岸坐卧歇息,禁止模仿水车吱呀转动、刮水哗啦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水车自行转动当作闲谈笑料,溪谷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拆凿损毁老水车木料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干涸溪谷,堆积在老水车开裂的轮叶与刮水板缝隙之间。
我站在溪谷外侧的山坡之上,隔着丛生灌木荒草遥遥望向干涸河床。山溪只剩一线浅流,那架老水车半陷卵石,木轮叶干裂翘起,静静横卧溪床,在暮色之中浸满苍凉。
山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。年少时,他在这片山谷种过地,灾荒年间,也喝过老农引水浇地救下的那几株庄稼结出的粮食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溪床水车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老农是个实心眼的好人。一辈子守这片坡地,守着那架老水车。旱灾来了,溪水干得快见底,他不肯认命,白天挑水,夜里扳水车,就想着多浇活一点禾苗,让挨饿的乡亲有口饭吃。后来染了病,栽倒在水车旁边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水车自己吱呀转,哗啦哗啦刮水,那是他还在引水,想着多养活一点庄稼,多救活几个挨饿的苦命人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溪谷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坡,便能听见一阵阵水车吱呀转动、刮水哗啦的声响,从干涸溪谷飘出,回荡山谷。月色皎洁之时,隔着荒草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农身影,立在溪床,俯身奋力扳动木轮叶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溪谷,那道扳动水车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溪床中的老水车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转动,吱呀哗啦之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溪谷惊扰老农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捉鱼,顺着山溪寻到这片谷地,看见干涸溪床上的老水车。觉得新奇好玩,几人跳下溪岸,跑到水车旁边,伸手扳动残破木轮叶,摇晃半陷卵石的木支架,还踩进水车周边的卵石滩地追逐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谷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溪谷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干涸溪谷,老水车吱呀转动、哗啦刮水,佝偻老农立在溪床奋力扳动轮叶,满目荒凉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水车转动的声响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水车吱呀、哗啦之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溪谷、扳动水车轮叶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农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山坡,遥遥向着溪谷水车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农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片溪谷老水车。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山村旧迹的外地驴友顺着山溪寻到这片谷地,走到干涸溪床,围在旧水车旁。有人伸手扳动干裂轮叶,抚摸朽烂木架,踩着卵石滩地,对着老水车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顺溪流淌而下,完整笼罩整片溪谷。
那架沉寂的老水车无人触碰,自行缓缓转动起来。**吱呀……吱呀……哗啦……哗啦……**破旧木轮叶旋转,刮水板刮过卵石,发出闷响。一股凄冷悲悯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退出溪谷,快步离开这片谷地。
溪谷阴寒连同老农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水车吱呀哗啦之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农守水车救禾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水车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转动只是山风推朽木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溪谷水车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溪谷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卵石掩埋的老水车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处溪谷老水车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水车底座埋入卵石的地基深处,埋藏一道被泥沙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溪谷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老农守着土地、想救饥民的朴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干涸溪谷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在水车开裂的轮叶缝隙,盖在朽烂的木支架之上。
白日之下,水车横卧溪床,山谷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顺溪漫来,老水车便会再度自行转动。那一缕老农的残念依旧守在溪边,扳动轮叶,引水浇田,依旧盼着庄稼能够成活,挨饿的乡民能够吃上一口饱饭。
我驻足对面山坡,始终没有踏入干涸溪谷,不曾靠近那架老水车,更没有扳动它的轮叶。
辞别深山孤院之中夜夜对镜等候的温柔妇人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朴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溪谷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水车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谷边水车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坡山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卵石掩埋的旧水车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溪谷无人,
吱呀……吱呀……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老水车,又会在干涸溪床之上,自行转动,引水浇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