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窑村旧风箱
皖地深山腹地,黄土缓坡之上,曾经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窑村。
村子不大,家家户户以烧土窑为生。一座座圆拱土窑依山挖筑,黄土夯砌窑壁,窑膛深邃厚重。村民取山间黏土,塑成土坯瓦罐,码进窑膛,燃起熊熊窑火,高温煅烧,烧出砖瓦、粗陶器皿,运出山外换取粮食度日。
村中最大的一座主窑,窑房半已依山掘成,窑口宽阔。窑房角落,靠墙安放着一架硕大的木制风箱。木框厚重,皮革风囊历经常年拉扯,表层磨得发亮。长长的推拉木把手,握痕被手掌摩挲得圆润光滑。烧窑之时,匠人往复推拉把手,**呼哧——呼哧——**强劲气流灌入窑膛,把窑火吹得烈烈升腾,把窑内坯件烧得坚实完好。
守这座主土窑的,是一位老窑匠。一辈子和黄土、窑火为伴,手艺精湛。土窑烧火,全靠这架大风箱鼓风。老窑匠熟知火候,什么时候添柴,什么时候拉扯风箱控火温,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老窑匠人心地仁厚。寻常村民烧窑,他出手相助,指点火候;穷苦人家拿不出钱财烧砖瓦,他便少收、甚至分文不取,帮人烧出盖房的土坯瓦片。遇上流浪乞讨之人路过窑村,窑房的热灶上总会留出一口热食,分给饥寒的过客果腹。
灾荒与疫病汹涌席卷群山。
山野庄稼绝收,粮米稀缺。窑村山外运货的商路彻底断绝,烧出来的砖瓦陶器再也换不来半粒粮食。村中百姓口粮急速耗尽,饥饿蔓延。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,拖家带口,顺着山道涌入窑村,乞讨求生。
老窑匠看着满目饥苦,没有关闭土窑。
他想着,窑火不息,烧出砖瓦陶器,兴许还能寻到机会换些粮食,救济村中乡邻与逃难而来的难民。
土窑日夜点火。老窑匠守在窑房之内,添薪加柴,双手奋力推拉那架老旧木风箱。
呼哧……呼哧……呼哧……
风箱来回往复,强劲的风灌入窑膛,窑火滚滚翻涌。白日黑夜,他轮班烧窑,不眠不休。窑火烧得旺,可商路断绝,烧出再多陶瓦,依旧换不来粮食。难民越来越多,饥饿与疫病在窑村快速扩散,不断有人倒下。
老窑匠日夜操劳,不停拉扯沉重风箱,烟熏火燎,食不果腹,还要接触大批染病难民。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那一夜,深山寒风呼啸,月色昏蒙。窑房之内,窑膛炭火依旧赤红。老窑匠浑身滚烫,高烧侵蚀神智,四肢酸软脱力。可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念想,只要把这一窑烧完,万一能换来粮食,就能救下不少挨饿的人。
他咬紧牙关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死死攥住风箱长长的木把手。拼尽残存力气,一下,又一下往复推拉。
呼哧……呼哧……
气流不断冲进赤红窑膛,火星顺着窑口向外飘飞。一阵剧烈眩晕猛地袭来,老窑匠双手脱力。身体向后重重栽倒,后背磕在厚重的木风箱箱体之上,再也没能站起身。
老窑匠,死在了相伴一生的土窑风箱之旁。
灾荒过后,窑村彻底衰败。村民死的死、逃的逃,人去村空。一座座土窑渐渐废弃,窑房屋顶朽烂坍塌,土墙大片垮塌,窑口被荒草黄土半掩。窑膛之内堆满枯枝败叶、尘土淤泥。
唯独那架硕大的木制旧风箱,依旧静静摆放在坍塌窑房的角落。木架开裂,皮革风囊干裂老化,把手依旧留着深深的手掌磨痕,蒙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。
白日天光从窑房坍塌的屋顶缺口倾泻而下,旧风箱静立残垣之间,只是一件腐朽老旧的器物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废弃窑村,阴冷山雾漫过坍塌窑房断墙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残破窑房空无一人,没有匠人添柴烧火。角落里那架蒙尘旧风箱,无人触碰,木把手会自行前后往复推拉。
呼哧……呼哧……呼哧……
干裂的风囊一张一合,阵阵气流涌向早已冷却的窑膛。窑膛之中,没有柴火,却凭空燃起幽幽暗红窑火,火星点点跳动升腾。仿佛老窑匠依旧守在窑房,奋力拉扯风箱鼓火,一心想要烧出陶器,换来粮食,救济世间受苦挨饿之人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间夜雾。风箱推拉骤然停下,窑膛幽幽暗火瞬间熄灭。旧风箱重归蒙尘死寂,仿佛夜里风箱自拉、窑火暗燃,仅仅只是山风穿破残破窑房产生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一辈代代相传,夜半风箱自拉,是老窑匠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窑匠一生守窑烧陶,心地仁善。灾荒之年不眠不休烧窑,盼着烧出器物换取粮食救济饥民,染病殒命风箱之侧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架相伴半生的木风箱。人亡,鼓火未歇。每夜风箱自行往复拉扯,窑火暗燃,他依旧盼着能够烧出器物,换来口粮,解救那些挣扎在饥饿之中的苦难之人。
老窑匠残念本性温厚良善,并无害人伤人之意。但废弃窑村灾荒年间无数难民殒命于此,这片黄土坡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坍塌窑房,靠近旧风箱,伸手触碰推拉木把手,甚至踏入窑口窑膛之内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窑地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窑房,旧风箱不停呼哧推拉,窑膛暗火幽幽跳动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听见风箱鼓风声响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窑房角落那架旧风箱,呼哧呼哧的鼓风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旧风箱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窑村窑房。夜里听见窑房方向传来呼哧呼哧风箱鼓风之声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黄土窑坡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窑房角落旧风箱,不许推拉把手,严禁敲打、拆卸风箱木架。
第三,不可在坍塌窑房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踏入土窑窑口、窑膛内部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风箱自拉、窑火暗燃当作闲谈笑料,窑房周边禁止随意点火,不许凿砸损毁旧风箱与土窑窑壁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坍塌窑房,堆积在旧风箱开裂的木框缝隙,落满窑膛厚厚的尘土。
我站在窑村外侧的黄土高坡之上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残破窑房。坍塌土墙、残缺屋顶清晰可见,透过歪斜断墙,窑房角落旧风箱的轮廓,在暮色之中隐隐浮现。
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,他曾在这座窑村居住,灾荒年间,吃过老窑匠烧窑换来的杂粮,得以熬过性命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荒废窑房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老窑匠是个厚道人。一辈子守着这座土窑,手艺好,穷人烧瓦他都肯帮。灾荒来了路断了,烧再多陶器也换不来粮食。他不肯放弃,没日没夜拉扯那架大风箱烧窑,盼着能换点粮救难民。后来染上病,一头栽倒在风箱边上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风箱自己呼哧呼哧来回动,窑膛还冒暗火,那是他还在烧窑,还盼着烧出东西,换来粮食,救那些挨饿的苦命人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窑村旧址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高坡,便能听见窑房方向飘来一阵阵呼哧呼哧的风箱鼓风声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残垣断壁,隐约看见窑房角落一道佝偻老者身影,双手攥住风箱把手,奋力来回推拉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坍塌窑房,那道拉扯风箱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角落那架旧木风箱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往复推拉,呼哧声响岁岁不绝。
往昔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训诫,闯入废弃窑房惊扰老窑匠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寻找陶片,寻到这片荒废窑村。看见坍塌窑房,一时胆大,钻过断墙缺口进到窑房之内。看见角落老旧木风箱,觉得新奇好玩。有人伸手握住把手来回推拉晃动,敲打木框,还有人好奇迈步,踏入黑漆漆的土窑窑口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黄土山坡,少年们才嬉笑打闹着离开窑村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残破坍塌窑房,旧风箱不停呼哧呼哧往复推拉,窑膛之内暗火幽幽跳动,佝偻老者奋力拉扯风箱。整夜压抑悲凉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边仿佛久久萦绕风箱鼓风之声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呼哧声响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废弃窑房、拉扯把玩旧风箱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窑匠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黄土高坡,遥遥向着残破窑房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窑匠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片废弃窑村。可不少寻访古窑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古土窑遗址的外地驴友来到这片黄土坡,走进坍塌窑房。一行人围到旧风箱旁边,伸手抚摸开裂木架,晃动风箱把手,探头走进窑口向内观望,对着窑房、旧风箱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断墙缺口,完整笼罩整座残破窑房。
无人触碰的旧风箱,木把手自行前后往复运动。**呼哧……呼哧……呼哧……**干裂风囊一张一合,气流涌向窑膛。漆黑窑膛之中,凭空燃起幽幽暗红窑火,点点火星轻轻跳动。一股凄冷悲悯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退出窑房,快步离开这片窑村旧址。
窑地阴寒连同老窑匠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呼哧呼哧的风箱鼓风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窑匠守窑救饥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黄土高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风箱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穿堂山风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窑房风箱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废弃窑村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黄土掩埋的残破窑房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废弃窑村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旧风箱底部压着的黄土层之下,埋藏一道被尘土枯枝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窑村之内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窑匠想要以手艺救济饥民的温厚执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残破窑房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旧风箱的木缝之间,落进黑漆漆的窑膛深处。
白日之下,风箱蒙尘死寂,窑村一片荒芜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坍塌窑房,旧风箱便会再度自行推拉。那一缕老窑匠的残念依旧守在窑房角落,拉扯风箱,燃起窑火,依旧盼着烧出陶器,换来口粮,解救挨饿受苦的世人。
我驻足外侧黄土高坡,始终没有踏入坍塌窑房,不曾靠近那架旧风箱,更没有踏入土窑窑口。
辞别溪谷之中夜夜车水浇灌庄稼的老农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黄土窑坡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残破窑房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窑村旧风箱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坡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黄土掩埋的废弃窑村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窑村无人,
呼哧……呼哧……呼哧……
残破窑房角落,旧木风箱,又会往复推拉,窑火幽幽复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