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山坳旧酒坛
皖地群山深处,一处背风山坳里,曾经坐落着一间小小的山村酒坊。
酒坊不大,黄泥垒墙,茅草覆顶。院角垒着灶台,架着一口大铁锅,是蒸粮酿酒的蒸馏灶。屋内靠墙立着一排排硕大的陶制酒坛。酒坛由粗陶烧制,坛腹浑圆,坛口窄小,外刷深褐色釉料,经年累月被酒液浸润,坛身泛着温润的暗光。
守着这间酒坊的,是一位老酿酒师。一辈子与粮食、酒曲、陶坛为伴。每年秋收之后,他便选上好的山粮,蒸煮、拌曲、入坛发酵。山坳里的泉水清冽,酿出的米酒醇厚甘甜,远近闻名。
老酿酒师心性豁达仁厚。山里人家逢年过节、婚丧嫁娶,都来他这里打酒。穷苦人家拿不出酒钱,他也从不计较,舀上一勺,让人家带走。遇上风雪寒夜,过路的猎户、脚夫、逃难之人,他便温上一壶热酒,让人暖暖身子,再端出些干粮充饥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山野庄稼绝收,粮食成了最金贵的东西。酒坊的存粮迅速见底,可逃难的难民却源源不断涌入山坳。他们饥寒交迫,很多人身上带着伤病,蜷缩在酒坊院外,瑟瑟发抖。
老酿酒师看着这些受苦的人,心里不忍。他把酿酒剩下的酒糟、存下的粮食,尽数拿出来,熬煮成稀糊,分给饥民果腹。寒冬夜里,他打开一坛坛封存的米酒,温烫之后,一碗碗端给冻得发抖的难民,让他们借酒暖身,抵御山里刺骨的寒气。
酒坛一坛接一坛见底。老酿酒师自己却舍不得多喝一口,省下来,全部分给了逃难的人。
疫病在山坳里疯狂蔓延。酒坊院内难民大批染病倒下。老酿酒师日夜照料病患,分发酒食,终究没能躲过瘟疫。
那一夜,山风呼啸,碎雪零星飘落。酒坊院内,到处都是虚弱的喘息与呻吟。老酿酒师浑身滚烫,高烧已经让他视线模糊。可他心里还记挂着,院外还有难民冻得发抖,需要一碗热酒暖身。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酒坛墙边。颤抖着手,抱起一坛还未开封的米酒,想要搬到灶上温烫。酒坛沉重,他气力早已耗尽。一阵剧烈眩晕袭来,双臂一软,酒坛从怀中滑落,重重磕在地面。
砰——
陶坛裂开一道缝隙,醇香的酒液汩汩流出,浸湿了冰冷的泥地。老酿酒师身体一歪,倒在酒坛旁边,再也没能起身。
老酿酒师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酒坊酒坛之旁。
此后,山坳人烟渐稀。难民死的死、逃的逃。酒坊无人打理,茅草屋顶朽烂坍塌,黄泥墙体开裂垮塌,蒸馏灶被荒草掩埋。屋内一排排酒坛,大多破碎倾倒,酒液挥发殆尽。
唯有靠墙最里侧,一只硕大的旧酒坛,还稳稳立在残垣断壁之间。坛身深褐釉面斑驳,坛腹一道细细裂纹,是当年老酿酒师摔倒时磕出的痕迹。坛口用黄泥封着,封泥干裂起翘。
白日天光从坍塌屋顶倾泻而下,旧酒坛静静立在荒草尘土之中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陶坛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山坳,阴冷山雾漫过垮塌的酒坊院墙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废弃酒坊,没有酿酒师温酒。那只静静立在墙角的旧酒坛,会凭空微微震颤。
坛口干裂的封泥缓缓松动,一股醇厚的酒香从坛中幽幽溢出,弥漫在残破酒坊之内,又顺着断墙飘向漆黑的山坳。酒液在坛内轻轻晃荡,发出咕嘟、咕嘟的细微声响,仿佛有人正抱着酒坛,往碗中斟倒温热的米酒。
酒香越来越浓,在寒夜中飘散,仿佛老酿酒师依旧守在酒坊,一坛一坛温着酒,一碗一碗端给院外冻得发抖的苦难之人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坳夜雾。酒坛震颤停歇,封泥重新合拢,酒香渐渐淡去。旧酒坛重归死寂,仿佛夜里酒香四溢、酒液晃荡,仅仅只是山风穿过破墙、搅动陈年酒气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酒坛自溢酒香,是老酿酒师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酿酒师一生酿酒行善,灾荒之年散尽酒食接济难民,染病殒命于酒坛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厚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酒坛。人亡,温酒未歇。每夜酒坛震颤,酒香四溢,他依旧盼着院外受苦的人,能够喝上一碗热酒,暖暖冻僵的身子。
老酿酒师残念本性豁达仁厚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废弃酒坊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山坳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酒坊废墟,靠近旧酒坛,伸手触碰坛身,甚至揭开坛口封泥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酒坊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酒坊,酒香弥漫,耳边隐约听见酒液咕嘟晃荡、斟倒入碗的声响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鼻端偶尔恍惚萦绕淡淡酒香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墙角那只旧酒坛,醇厚酒香毫无预兆在鼻端萦绕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酒坊旧酒坛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山坳废弃酒坊。夜里闻到山坳飘来醇厚酒香,切勿循香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坳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墙角旧酒坛,不许摇晃坛身,严禁揭开坛口封泥。
第三,不可在酒坊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斟酒、酒液晃荡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酒坛自溢酒香当作闲谈笑料,酒坊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砸毁旧酒坛与蒸馏灶等遗存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山坳垮塌的酒坊,堆积在旧酒坛开裂的坛腹缝隙。
我站在酒坊外侧的山坡之上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残破院落。垮塌的黄泥墙、腐朽的茅草顶清晰可见,透过断墙缺口,墙角那只深褐色旧酒坛的轮廓,在暮色之中隐隐可辨。
山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,他逃难路过这片山坳,曾在酒坊喝过老酿酒师温的一碗热酒,靠着那碗酒熬过了寒夜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酒坊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酿酒老爷子是个厚道人。一辈子酿的酒,自己舍不得多喝,全分给了穷苦人。灾荒那几年,难民涌进山坳,他把存粮、酒糟、酒全拿出来救人。寒冬夜里,温酒给大伙暖身子。后来染了病,抱着酒坛摔倒在地上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酒坛自己震,酒香飘得满山坳都是,那是他还在温酒,等着院外冻得发抖的苦命人,过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山坳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坡,便能闻到一阵阵醇厚米酒香,从酒坊方向飘来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断墙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身影,抱着酒坛,往粗陶碗里缓缓斟倒温热的酒液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酒坊,那道温酒斟碗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墙角的旧酒坛,每到深夜依旧震颤溢香,咕嘟声响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酒坊惊扰老酿酒师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,误入这片山坳,寻到废弃酒坊。看见墙角那只硕大旧酒坛,觉得新奇好玩。几人跑进废墟,伸手摇晃坛身,还有人抠开坛口干裂的封泥,探头向坛内张望,嬉笑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坳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酒坊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残破酒坊之内,酒香弥漫,旧酒坛不停震颤,酒液咕嘟晃荡,佝偻老者默默斟酒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鼻端仿佛久久萦绕醇厚酒香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偶尔无端闻到米酒香气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酒坊、摇晃酒坛揭开封泥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酿酒师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山坡,遥遥向着山坳酒坊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酿酒师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嗅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片山坳酒坊。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山野旧迹的外地驴友误入山坳,走进废弃酒坊。一行人围到旧酒坛旁边,伸手抚摸斑驳坛身,摇晃酒坛,抠开坛口封泥向内张望,对着酒坊与旧酒坛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垮塌院墙,笼罩整座酒坊废墟。
墙角那只静止的旧酒坛无人触碰,凭空微微震颤。坛口封泥松动,醇厚酒香汩汩溢出,瞬间弥漫整座废墟。酒液在坛内咕嘟晃荡,仿佛有人正往碗中斟倒热酒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退出酒坊,快步逃离这片山坳。
酒坊阴寒连同老酿酒师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鼻端毫无预兆萦绕醇厚酒香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酿酒师温酒救人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酒坛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酒香只是陶坛残留酒气挥发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酒坊温酒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山坳酒坊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残破酒坊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山坳酒坊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旧酒坛压着的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泥土酒糟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酒坊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酿酒师以酒食接济苦难之人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山坳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旧酒坛开裂的坛腹缝隙,落在干裂起翘的坛口封泥之上。
白日之下,酒坛蒙尘死寂,酒坊一片荒芜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废墟,旧酒坛便会再度震颤溢香。那一缕老酿酒师的残念依旧守在酒坊,温酒斟碗,依旧盼着院外冻得发抖的苦难之人,能够喝上一碗热酒,暖暖身子。
我驻足外侧山坡,始终没有踏入山坳酒坊,不曾靠近那只旧酒坛,更没有触碰坛身、揭开封泥。
辞别窑村之中夜夜拉扯风箱烧窑的老窑匠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酒坊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山坳酒坛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坡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废弃酒坊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山坳无人,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醇厚酒香,又会从那只旧酒坛之中,幽幽溢出,漫遍整座山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