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山亭旧灯台

第112章 山亭旧灯台

皖地群山之间,一条千年古驿道蜿蜒穿行崇山峻岭。

山路崎岖漫长,翻山越岭耗人心力。古驿道中段,一处山梁风口之上,立着一座青石砌成的歇脚山亭。

山亭不大,四根石柱撑起石质亭顶,亭内地面由青石板铺就。亭正中立着一座石砌灯台。灯台由整块青石凿成,底座厚重,台身细长,顶端托着一盏铜制油灯。白日里,灯台静静伫立,只是一件寻常旧物。可到了夜里,守亭人点亮油灯,昏黄灯火便从亭中透出,照亮山梁风口的这段险路,为夜行的赶路人指引方向。

守着这座山亭的,是一位孤苦的守亭老人。无儿无女,便栖身在山亭旁的一间小石屋中。每日清扫亭内落叶,擦拭灯台,添油剪灯芯。无论风雨寒暑,只要夜幕降临,他便准时点亮灯台上的油灯,让昏黄灯火照亮山梁这段最险的山道。

守亭老人心性仁厚。翻山的脚夫、赶路的商贩、探亲的百姓,走到山梁风口,便能在亭中歇脚避雨。遇上风雪寒夜,老人会烧起柴火,温上热水,让夜行人暖暖身子再走。若是遇上迷路的孩童、落魄的旅人,他便留宿石屋,分出口粮接济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古驿道之上景象彻底颠倒。往日络绎不绝的商旅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大批拖家带口、满身伤病的逃难百姓。他们背井离乡,沿着古驿道向着山外逃亡,饥寒交迫,很多人还染上病症,在夜色中摸索前行,随时可能在山梁风口迷失方向。

守亭老人没有熄灭灯台上的灯火。

山亭的油灯,夜夜亮着。昏黄灯火在山梁风口摇曳,照亮逃难百姓脚下的险路。白日里,老人把石屋中仅存的粮食拿出来,熬成稀粥,分给路过的饥民。夜里,他守在灯台旁,看见有难民摸黑走来,便高高举起油灯,引着他们走进亭中歇脚。

灯火不灭,老人不眠。

日复一日,老人食不果腹,日夜操劳,还要接触大批染病难民。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
那一夜,山梁风口狂风呼啸,碎雪夹杂着冰粒,狠狠砸在石亭之上。山道之上,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与痛苦呻吟,还有难民冒风雪翻山逃命。

老人浑身滚烫,高烧已经让他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可他心里清楚,山梁风口这段路最险,夜里若是没有灯火,逃难的人很容易失足跌落山崖。

他咬紧牙关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灯台之前。颤抖着手,拿起火折子,点亮灯台上那盏铜油灯。

昏黄灯火,在风雪中摇曳亮起。

灯火照亮了山亭,照亮了风口险路。老人扶着灯台,想要再多守一会儿,等着那些摸黑赶路的难民走过这段险路。一阵剧烈眩晕袭来,他身体一软,缓缓滑倒在灯台底座旁,额头抵着冰冷青石,再也没能起身。

守亭老人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山亭灯台之旁。

灾荒过后,古驿道日渐荒废。商旅断绝,行人寥寥。岁月风雨摧残之下,山亭旁的小石屋彻底垮塌,石亭的亭顶也残缺了一角,石柱上爬满青苔藤蔓。

唯有亭正中那座石砌灯台,依旧静静伫立。青石底座厚重,台身布满裂纹青苔,顶端的铜油灯锈蚀斑斑,灯盏内积满了雨水与尘土。

白日天光洒落山梁,旧灯台蒙尘锈蚀,静静立在残破石亭之中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石物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山梁风口,阴冷山雾顺着古道漫上石亭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残破石亭,没有守亭老人点灯。灯台顶端那盏锈蚀的铜油灯,会凭空亮起昏黄的灯火。

灯火在山风中微微摇曳,光晕从亭中透出,照亮山梁风口这段早已无人行走的险路。灯影晃动之间,隐约可见一道佝偻老人的身影,扶着灯台,静静伫立,仿佛仍在守望,等候那些摸黑赶路的夜行人平安走过这段山道。
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梁夜雾。灯台上的昏黄灯火骤然熄灭,铜油灯重归锈蚀蒙尘。石亭重归死寂,仿佛夜里灯火自亮、老人守望,仅仅只是山雾折射、残光晃动造就的虚妄幻景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灯台自亮,是守亭老人放不下的执念。

守亭老人一生驻守山亭,夜夜点灯为夜行人照亮险路,灾荒年间冒风雪为逃难难民点灯引路,染病殒命于灯台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厚执念依附这座相伴一生的石灯台。人亡,点灯未歇。每夜灯台自行亮起昏黄灯火,他依旧守在山梁风口,盼着夜行的苦命人,能够借着灯火,平安走过这段险路。

守亭老人残念本性仁厚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山梁风口灾年无数难民倒毙于山道两侧,这片山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踏入残破石亭,靠近灯台,伸手触碰铜油灯、拨弄灯芯,甚至坐在灯台底座上歇息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山亭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石亭,灯台上昏黄灯火摇曳,耳边隐约听见山风呼啸与微弱脚步声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眼前偶尔恍惚浮现一点昏黄灯影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山亭之中那座旧灯台,昏黄灯火毫无预兆在眼前晃动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亭灯台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山梁风口的残破石亭。夜里望见山亭方向透出昏黄灯火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梁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灯台顶端的铜油灯,不许拨弄灯芯、擦拭灯盏,严禁攀登石砌灯台。

第三,不可在残破石亭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坐在灯台底座之上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灯台自亮当作闲谈笑料,石亭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凿砸损毁石灯台与铜油灯。
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山梁风口的残破石亭,堆积在灯台青石底座的缝隙之中。

我站在山亭斜下方的古道拐弯处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山梁之上的石亭。残缺亭顶、爬满青苔的石柱清晰可见,亭正中那座石砌灯台的轮廓,在暮色之中隐隐可辨。

古道旁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,他翻山赶路,曾无数次在这座山亭歇脚,借过守亭老人点亮的灯火走过夜路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山亭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守亭老爷子心善得很。山梁风口这段路最险,夜里没灯很容易失足。他不管刮风下雪,夜夜都把灯点亮。灾荒那几年,难民源源不断从这条山道逃出来,他就把粮食熬成粥分给大伙,夜里举着灯引难民进亭歇脚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前还把灯点上,倒在灯台旁边,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灯台自己亮起昏黄的光,那是他还在点灯,守着这段险路,盼着夜行的人能平平安安走过去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山亭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古道拐弯,便能望见山梁石亭之中透出一点昏黄灯火,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荒草,隐约看见亭中一道佝偻老人身影,扶着灯台,静静伫立守望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石亭,那道扶灯守望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亭中的石砌灯台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亮起昏黄灯火,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石亭惊扰守亭老人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掏鸟窝,顺着古驿道寻到山梁风口,看见残破石亭。一时胆大,跑进亭内。看见正中石砌灯台,觉得新奇好玩。有人伸手去摸顶端锈蚀的铜油灯,拨弄灯芯,还有人爬上灯台底座,坐在上面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梁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石亭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山梁风口残破石亭,灯台上昏黄灯火摇曳,佝偻老人扶着灯台静静守望,山风呼啸,远处传来微弱脚步声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眼前仿佛久久晃动一点昏黄灯影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偶尔无端看见眼前有灯火晃动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石亭、触碰灯台拨弄灯芯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守亭老人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古道拐弯处,遥遥向着山梁石亭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守亭老人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视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山梁石亭。可不少徒步古驿道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徒步古驿道的外地驴友走到山梁风口,踏入残破石亭歇脚。一行人围到石砌灯台旁边,伸手抚摸锈蚀铜油灯,拨弄灯芯,爬上灯台底座拍照,对着石亭与灯台大量留影。
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顺着古道漫上山梁,完整笼罩整座石亭。

灯台顶端那盏锈蚀的铜油灯无人触碰,凭空亮起昏黄灯火。灯火在山风中摇曳,光晕照亮残破石亭。灯影晃动之间,一道佝偻老人的身影若隐若现,扶着灯台静静伫立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退出石亭,快步沿着古道离开山梁风口。

石亭阴寒连同守亭老人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眼前时常无端晃动一点昏黄灯火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守亭老人点灯引路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古道拐弯处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灯台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灯火只是磷火反光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石亭灯影的噩梦纠缠,孤寂难眠,直到面朝山梁石亭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荒草藤蔓掩埋的残破石亭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座山梁石亭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灯台青石底座之下,埋藏一道被尘土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山梁风口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老人夜夜点灯为夜行人照亮险路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山风扫过山梁风口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灯台青石底座的缝隙,落在锈蚀铜油灯的灯盏边缘。

白日之下,灯台蒙尘锈蚀,石亭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上石亭,旧灯台便会再度亮起昏黄灯火。那一缕守亭老人的残念依旧守在灯台之旁,点灯守望,依旧盼着夜行的苦命人,能够借着灯火,平安走过这段险路。

我驻足古道拐弯处,始终没有踏入山梁石亭,不曾靠近那座石砌灯台,更没有触碰顶端的铜油灯。

辞别山坳酒坊之中夜夜温酒接济难民的老酿酒师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梁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石亭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山亭灯台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古驿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藤蔓掩埋的残破石亭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山梁无人,

一点昏黄灯火,又会在石亭灯台之上,悄然亮起,照亮那段无人行走的险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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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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