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荒村旧石槽
皖地群山深处,曾经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山村。村子依山而建,百十户人家,以耕种、放牧为生。
村东头,有一座牲口棚。棚子由原木搭架,茅草覆顶,里面养着几头耕牛、一头毛驴。牲口棚角落,安放着一方老旧青石槽。石槽由整块青石凿成,长约六尺,宽二尺,槽深半尺,内壁被牲口的舌头舔舐得光滑发亮,外壁布满岁月凿痕与青苔。每日添草喂水,全靠这方石槽。
守着这座牲口棚的,是一位孤苦的老饲养员。无儿无女,一辈子和牲口为伴。他把棚里的耕牛、毛驴当作亲人,每日清扫棚舍,添草喂水,梳理毛发。耕牛下地劳作回来,他便端来温水,让牛饮个痛快;毛驴驮货上山,他便备好精料,犒劳这辛苦的牲口。
老饲养员心性仁厚。村里谁家耕地缺牛,他便主动把耕牛牵去帮忙;谁家运输缺驴,他也乐意借出。遇上流浪乞讨之人路过村子,牲口棚的热灶上总会留出一口热食,分给饥寒的过客果腹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,山野庄稼绝收,粮食成了最金贵的东西。村里人家口粮急速耗尽,饥饿蔓延。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,拖家带口,顺着山道涌入这座小山村,乞讨求生。
老饲养员看着满目饥苦,没有关闭牲口棚。
他想着,牲口棚里还有存下的草料、谷糠,兴许能熬煮成糊,接济一下挨饿的难民。他把喂牲口的精料省下来,混着野菜,在棚外灶上熬煮成稀糊,一碗一碗分给饥民。石槽也被他清洗干净,用来盛放熬好的稀糊,让难民自行取用。
耕牛、毛驴的草料一天天减少,老饲养员宁可让牲口饿着,也要把省下的粮食分给难民。
疫病在村子里疯狂蔓延。牲口棚周边难民大批染病倒下。老饲养员日夜照料病患,分发食物,终究没能躲过瘟疫。
那一夜,深山寒风呼啸,月色昏蒙。牲口棚外,到处都是虚弱的喘息与呻吟。老饲养员浑身滚烫,高烧已经让他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可他心里还记挂着,棚外还有难民饿得奄奄一息,需要一口热食。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牲口棚角落的青石槽旁。颤抖着手,拿起木瓢,想要把灶上熬好的稀糊舀进石槽,分给那些挨饿的人。
石槽之内,稀糊缓缓注入。
一阵剧烈眩晕袭来,老饲养员手中的木瓢滑落。身体一歪,重重栽倒在青石槽边,额头磕在冰凉的槽沿,再也没能起身。
老饲养员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牲口棚石槽之旁。
灾荒过后,山村彻底衰败。村民死的死、逃的逃,人去村空。牲口棚的茅草顶朽烂坍塌,原木支架断裂歪斜,棚内堆满枯枝败叶、尘土淤泥。耕牛、毛驴早已不知去向。
唯有角落那方老旧青石槽,依旧静静卧在坍塌的牲口棚废墟之中。槽身布满裂纹青苔,槽内积满了雨水与落叶,槽沿那道被老饲养员额头磕出的浅浅印痕,依旧清晰可辨。
白日天光从坍塌的棚顶倾泻而下,旧石槽蒙尘积叶,静静卧在荒草尘土之中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石器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废弃村落,阴冷山雾漫过坍塌的牲口棚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牲口棚废墟,没有饲养员添草喂水。那方积满落叶雨水的旧石槽,槽内会凭空泛起清亮的清水。
水面微微荡漾,仿佛有人正用木瓢,一瓢一瓢往槽中添水。槽边传来低沉的牲畜低鸣,哞——呃——,还有草料被咀嚼的细碎声响,仿佛耕牛、毛驴依旧站在槽边,低头饮水吃草。
清水越添越满,几乎要溢出槽沿。仿佛老饲养员依旧守在牲口棚,清洗石槽,添草喂水,照料他那些不会说话的牲口,也接济那些挨饿的苦难之人。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村夜雾。石槽内的清水骤然退去,重归积满落叶雨水的死寂。牲畜低鸣与添水声戛然而止,仿佛夜里石槽泛水、牲口低鸣,仅仅只是山风穿过破棚、搅动槽中积水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石槽自泛清水,是老饲养员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饲养员一生守着牲口棚,与耕牛毛驴为伴,心地仁厚。灾荒之年省下牲口草料接济难民,染病殒命于石槽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厚执念依附这方相伴半生的青石槽。人亡,添水未歇。每夜石槽自行泛起清水,传来牲畜低鸣,他依旧守在棚中,照料牲口,也盼着挨饿的苦难之人,能够得到一口热食。
老饲养员残念本性温厚良善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废弃山村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踏入牲口棚废墟,靠近旧石槽,伸手探入槽内清水,甚至坐在槽沿歇息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山村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坍塌牲口棚,石槽内清水荡漾,耳边隐约听见牲畜低鸣与添水声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耳畔偶尔恍惚传来牛鸣驴叫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牲口棚角落那方旧石槽,牲畜低鸣与添水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荒村石槽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村落的牲口棚废墟。夜里听见棚内传来牲畜低鸣、添水声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荒村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旧石槽,不许伸手探入槽内积水,严禁攀爬、坐卧在石槽之上。
第三,不可在牲口棚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牲畜低鸣、添水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石槽自泛清水当作闲谈笑料,牲口棚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凿砸损毁青石槽与棚舍遗存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废弃村落,堆积在坍塌牲口棚的旧石槽缝隙之中。
我站在荒村外侧的土岗之上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村东头的牲口棚废墟。坍塌的茅草顶、断裂的原木支架清晰可见,棚内角落那方青石槽的轮廓,在暮色之中隐隐可辨。
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,他曾在这座山村居住,灾荒年间,吃过老饲养员用牲口草料熬煮的稀糊,得以熬过性命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牲口棚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饲养员老爷子是个厚道人。一辈子守着牲口棚,把牛啊驴啊当亲人。灾荒来了,村里人都挨饿,难民涌进来,他就把喂牲口的精料省下来,混着野菜熬糊分给大伙吃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前还在往石槽里舀稀糊,一头栽倒在槽边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石槽自己泛起清水,还有牛叫驴鸣,那是他还在添水喂牲口,还想着给挨饿的人留一口吃的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荒村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岗,便能听见牲口棚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的牲畜低鸣,还有木瓢舀水倒入石槽的哗啦声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荒草,隐约看见棚内一道佝偻老者身影,蹲在石槽旁,用木瓢一瓢一瓢往槽中添水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牲口棚,那道添水喂槽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角落的旧石槽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泛起清水,牲畜低鸣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荒村惊扰老饲养员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,误入这片废弃村落,寻到村东头的牲口棚废墟。看见角落那方老旧青石槽,觉得新奇好玩。几人跑进棚内,伸手探入槽内积水,搅动玩耍,还有人爬上石槽,坐在槽沿嬉笑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荒村,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牲口棚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坍塌牲口棚,石槽内清水荡漾,牲畜低鸣此起彼伏,佝偻老者蹲在槽边用木瓢添水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边仿佛久久回荡牛鸣驴叫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牲畜低鸣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荒村、伸手探水坐卧石槽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饲养员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土岗,遥遥向着荒村牲口棚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饲养员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片废弃荒村。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寻访山村旧迹的外地驴友误入这片荒村,走到牲口棚废墟。一行人围到旧石槽旁边,伸手抚摸槽身裂纹,探手入槽搅动积水,爬上槽沿拍照,对着石槽与棚舍大量留影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坍塌棚舍,完整笼罩整座牲口棚废墟。
那方静止的旧石槽无人触碰,槽内凭空泛起清亮清水。水面微微荡漾,木瓢舀水的哗啦声、牲畜低沉的低鸣声,从棚内悠悠传出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退出牲口棚,快步逃离这片荒村。
荒村阴寒连同老饲养员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牲畜低鸣与添水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饲养员守棚接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岗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石槽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山风搅动槽中积水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牲口棚石槽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荒村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坍塌牲口棚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荒村牲口棚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旧石槽压着的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泥土草料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荒村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饲养员省下牲口草料接济饥民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荒村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旧石槽的裂纹缝隙,落满槽内积水中的落叶。
白日之下,石槽积叶死寂,牲口棚一片荒芜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废墟,旧石槽便会再度泛起清水。那一缕老饲养员的残念依旧守在棚中,添水喂槽,照料牲口,依旧盼着挨饿的苦难之人,能够得到一口热食。
我驻足外侧土岗,始终没有踏入荒村牲口棚,不曾靠近那方旧石槽,更没有伸手探入槽内积水。
辞别山梁石亭之中夜夜点灯守望的守亭老人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荒村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牲口棚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荒村石槽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废弃牲口棚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荒村无人,
哞——呃——
石槽之内,又会泛起清亮清水,牲畜低鸣,又会在坍塌棚舍之中,悠悠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