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山门旧灯笼

第121章 山门旧灯笼

皖地群山之间,一座山村坐落在山坳深处。村口,立着一座旧石山门。

山门由青石垒砌,门楣上凿着模糊的村名,两侧石柱爬满青苔藤蔓。山门是进村的必经之处,也是全村人迎来送往的关口。

山门门楣之下,常年挂着一盏红灯笼。

灯笼以细竹为骨,糊着红绸,每逢年节、喜事,村里人便点亮灯笼,挂在山门下,红光映着石门槛,照得归人心里暖和。旧时山村还流传着一句老话——家中有人远行未归,便夜夜在门口高挂一盏红灯笼,为游子照路,盼亲人团圆。

守在山门旁的,是一位孤苦的老翁。

老翁无伴,独居山门边一间石屋。白日里,他清扫山门石阶,修补石缝;黄昏时分,他便取下红灯笼,仔细擦拭灯罩,添满灯油,点亮之后,重新挂回山门之下。

老翁心里有一桩念想——灾荒前,他的儿子随商队远行山外,一去便没了音讯。老人便夜夜点起红灯笼,挂在山门之下,盼着儿子哪天踏着夜色归来,远远望见这盏灯,就知道家还在,有人在等他。

老翁心性仁厚。过往行人走到山门,他总招呼进石屋歇脚,倒上一碗热水。遇上逃难的人,他把自家存粮分出去,夜里还取出备用的灯笼,点上油,递给赶夜路的人,让他们照着一程路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
庄稼绝收,粮米断绝。村里家家断炊,大批难民涌入山村,又相继饿倒、病倒在山门内外。山门石阶旁,蜷缩着许多瘦骨嶙峋的逃难百姓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老翁没有关上石屋的门。

他把存粮全部拿出来,熬成稀粥,一碗一碗分给山门下的难民。夜里,他把红灯笼擦得更亮,添足灯油,高高挂在山门之下。昏红灯火在夜色中摇曳,为摸黑赶路、逃难求生的人,照出一条落脚的路。

他想着,这盏灯亮着,那些远行未归的人、那些逃难无依的人,心里就多一分指望。

日复一日,老翁食不果腹,日夜照料难民,接触无数染病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
那一夜,深山风雪交加,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石屋。山门下,依旧蜷缩着几个冻得发抖的难民。老翁浑身滚烫,高烧让他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

可他心里放不下——山门下那盏红灯笼,油快尽了,若是不添油,灯一灭,夜里的路就黑了,那些逃难的人,还有他那远行的儿子,就照不见归家的方向了。
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山门下。颤抖着手,取下红灯笼,捧回石屋,添满灯油,用火石点亮。昏红火光在他枯瘦的脸上跳动。

他捧着灯笼,一步步走回山门,想要把灯重新挂回门楣之下。

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老翁手一松,红灯笼脱手,滚落在青石台阶上。他身体一歪,缓缓栽倒在石阶旁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,再也没能直起腰身。

老翁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山门之下,死在了那盏等归人的红灯笼旁边。

灾荒过后,山村人口凋零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。山门彻底荒废。岁月侵蚀之下,青石山门多处崩裂,门楣村名剥落难辨,两侧石柱爬满藤蔓。石屋垮塌大半,荒草从石缝中疯长。

那盏红灯笼,被老翁滚落在地后,一直静静躺在青石台阶旁。红绸褪色发白,竹骨干裂松散,灯笼纸破了几处,灯油早已干涸。

白日天光洒落山门,旧灯笼躺卧石阶,褪色破旧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日灯饰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荒废山村,阴冷山雾漫过青石山门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山门,没有老翁点灯,也没有归人与过客。青石台阶旁那盏破旧红灯笼,会凭空自行亮起昏红幽光。

烛火在灯内摇曳,红光透过褪色灯纸,幽幽洒落在青石台阶与门楣之上。灯笼轻轻晃动,仿佛正被一只枯瘦的手,缓缓提起,挂回山门之下。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,仿佛老翁依旧守在山门旁,夜夜点亮这盏灯,为远行未归的亲人、为逃难无依的苦命人,照一条归家与落脚的路。

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拂晓晨光驱散山门夜雾。灯笼幽光骤然熄灭,重归褪色破旧,静静躺卧石阶。仿佛夜里灯笼自亮、红光摇曳,仅仅只是山雾折射、残光晃动的虚妄幻景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旧灯笼自亮,是老翁放不下的执念。

老翁一生守着山门与红灯笼,夜夜点灯等儿归、为过路人照路。灾荒之年散尽存粮接济难民,染病殒命山门之下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慈念执念依附这盏相伴半生的红灯笼。人亡,点灯未歇。每夜灯笼自行亮起昏红幽光,他依旧守在山门下,盼着远行的人、逃难的人,都能望见这盏灯,找到归处。

老翁残念本性仁厚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山门内外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山门,伸手触碰旧灯笼,甚至提灯照路、取灯把玩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山门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荒废山门,眼前红光摇曳,一盏红灯笼在夜色中明灭晃动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眼前偶尔恍惚浮现一点昏红灯影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山门石阶旁那盏旧灯笼,昏红幽光毫无预兆在眼前晃动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门灯笼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荒废山门。夜里望见山门方向亮起昏红幽光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村旧址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石阶旁旧灯笼,严禁提灯照路、取灯把玩,不许添油点火。

第三,不可在山门石阶、石屋废墟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提灯、晃灯的举动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灯笼自亮当作闲谈笑料,山门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扯破、焚毁旧红灯笼。
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荒废山村,堆积在青石台阶缝隙,落在那盏褪色旧灯笼的竹骨之上。

我站在山门外侧的土坡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旧石山门。崩裂的门楣、爬满藤蔓的石柱清晰可见,透过荒草,隐约可见石阶旁那盏破旧红灯笼,在暮色中静静躺着。

土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正是逃难路过山门、喝过老翁稀粥的难民之一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山门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老爷子是个念旧的人。儿子出去再没回来,他就夜夜点灯挂在山门下,说是给儿子照路。灾荒那几年,难民涌过来,他把存粮全熬成粥分了,夜里还点灯给赶路的人照路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还捧着灯笼要挂回山门上,栽倒在石阶旁,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那盏灯自己亮起来,红光晃啊晃,那是他还在点灯,等着远行的人回家,也给逃难的苦命人照个亮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山门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坡,便能望见山门方向亮起一点昏红幽光,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夜雾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身影,立在山门下,手捧红灯笼,缓缓仰头,将灯挂回门楣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山门,那道捧灯守候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石阶旁那盏旧灯笼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亮起幽光,红光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靠近山门惊扰老翁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摘野果,误入这片荒废山村,走到山门前。看见石阶旁那盏褪色旧灯笼,觉得稀罕。有人弯腰拾起灯笼,在手里晃来晃去,还有人把灯笼举过头顶,学着点灯照路的模样,在山门前跑来跑去嬉笑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山村,少年们才把灯笼丢回石阶,嬉笑着离开山门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荒废山门之前,一盏红灯笼自行亮起昏红幽光,红光摇曳,佝偻老者捧着灯笼立在门下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眼前仿佛久久晃动一点红影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眼前时不时恍惚浮现昏红灯光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拾起旧灯笼把玩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翁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土坡,遥遥向着山门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翁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视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荒废山门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探访山村旧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废墟,走到山门前。有人弯腰拾起石阶旁那盏旧灯笼,在手中翻看,还有人将灯笼举到镜头前,对着山门与旧灯笼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青石山门,完整笼罩整片山村旧址。

石阶旁那盏旧灯笼无人触碰,凭空自行亮起昏红幽光。烛火在灯内摇曳,红光透过褪色灯纸洒落,灯笼轻轻晃动,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提起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放下灯笼,快步退出山门,逃离这片废弃山村。

山门阴寒连同老翁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眼前时常无端晃动一点昏红灯光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翁点灯等儿归、接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灯笼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幽光只是朽木磷光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山门灯影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山门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旧石山门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座山门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门楣青石之下,埋藏一道被藤蔓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山门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老人夜夜点灯等亲人归、为苦难人照路的慈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山风扫过山门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覆盖在那盏褪色旧灯笼的竹骨之上。

白日之下,灯笼静卧石阶,山门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过门楣,旧灯笼便会再度亮起昏红幽光。那一缕老翁的残念依旧守在山门下,点灯添油,依旧盼着远行的人、逃难的人,都能望见这盏灯,找到归处。

我驻足外侧土坡,始终没有靠近山门,不曾触碰那盏旧灯笼,更没有提灯照路。

辞别山塾之中夜夜持尺授课的老塾师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座山门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石阶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山门旧灯笼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掩埋的旧石山门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山村无人,

一点昏红幽光,又会在那盏褪色旧灯笼里,悄然亮起,照亮山门下空荡荡的青石台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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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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