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古窑旧陶瓮
皖地群山褶皱深处,一条山溪顺着峡谷蜿蜒流淌,溪畔坐落着一座荒废已久的民间古陶窑。
窑场依山而建,黄土夯筑的巨大窑膛半埋在山体之中,外面搭着朽木搭建的窑棚,用来遮风挡雨。棚下堆着昔日制陶剩下的陶土、残破坯件,碎瓦片散落满地。窑棚最靠里的角落,稳稳蹲放着一只粗陶大瓮。
这只陶瓮是窑主亲手烧制。瓮体敦厚粗朴,土灰褐色,瓮口宽阔,瓮身布满手拉坯留下的一圈圈旋纹,瓮底厚重扎实。从前,这只大瓮专门用来储存干净山泉水。窑场干活的匠人、往来赶路的山民,走到窑棚,都能从这瓮里舀一瓢清甜泉水解渴。
守着这座古窑的,是一位老窑匠。
老窑匠一辈子和陶土、窑火打交道,捏坯、修型、装窑、烧火,样样手艺娴熟。他为人实诚厚道,烧出来的盆、罐、瓮,结实耐用,周边山乡百姓都愿意来这里买陶器。
山里行路艰难,古窑正好卡在进山出山的要道。老窑匠心地仁善,窑棚常年对外开放。不管是过路挑夫、采药人,还是走亲访友的乡民,累了都可以进棚歇脚,瓮中山泉水随便饮用,不收半分钱财。遇上赶路的穷苦人,遇上避雨的流浪者,老窑匠还会腾出棚下角落,给对方落脚过夜。
“水管够,棚下能遮风,有难处的人,便多歇几日无妨。”这是老窑匠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整片皖地群山。
田地干裂,溪河水位跌落,山野野菜被采掘一空。大量逃难流民顺着峡谷山道涌入,一批又一批疲惫饥饿的人,途经这座古窑。很多人长途跋涉,口干舌燥,浑身脱力,挣扎着挪进窑棚,只求一口水解渴。
老窑匠没有把窑棚关上。
他每日跋涉到上游山涧,一趟又一趟挑回清冽山泉,将那只粗陶大瓮装得满满当当。瓮里的水,源源不断供给逃难的流民饮用。有人饿得走不动,他拿出自己储存的杂粮,煮成稀粥分给众人;有人身上染病发热,他就在窑棚角落铺干草,让病人躺下避风,日夜照看。
古窑变成了乱世之中一处临时避难落脚点。大陶瓮之中的泉水,救了无数渴到濒死的路人。
粮食越来越少,老窑匠把自己的口粮不断分出,常常自己只喝几口瓮里的清水果腹。日复一日,近距离接触大批染病逃难者,疫病终究缠上了老窑匠的躯体。
那一夜,峡谷山风呼啸,冷雨淅淅沥沥拍打朽木窑棚。窑棚之内,还蜷缩着好几个高烧虚弱的逃难百姓,喘息声断断续续在棚下回荡。
老窑匠浑身滚烫,高烧灼烧血肉,视线一阵阵发黑,四肢酸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可他心里记挂着那只大陶瓮——白日挑来的泉水已经被喝去大半,瓮内水位很浅。夜里还会有逃难的人摸黑路过,若是瓮中无水,赶路的人连一口解渴的水都得不到。
他咬紧牙关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抓起扁担水桶,想要再去上游山涧挑水回来,把陶瓮重新灌满。
脚步刚挪到陶瓮旁边,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老窑匠身体重重一晃,肩膀上的扁担脱手摔落在地,“哐啷”一声巨响。他整个人向前栽倒,胸口重重撞在粗陶瓮坚硬的瓮壁之上。
老窑匠,死在了他劳作一生的窑棚角落,倒在了盛满山泉的旧陶瓮身旁。
灾荒落幕,当地村落十室九空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谋生。热闹一时的古窑彻底废弃。
岁月风雨无情侵蚀,窑棚的木梁一根根腐朽断裂,棚顶木板大片脱落,雨水肆意灌进棚内。巨大窑膛裂口遍布,窑火早已熄灭多年。满地碎陶片被尘土枯叶掩埋,荒草从木板缝隙、黄土墙根疯狂滋长。
唯独那只粗陶大瓮,依旧蹲守在窑棚最内侧的老位置。瓮身蒙满厚厚的尘土,几道浅浅裂纹爬过陶壁,却依旧坚固完好。瓮口敞着,静静承接风雨落尘。
白日天光从残破棚顶缺口落进窑棚,旧陶瓮安安静静蹲在角落,只是一件废弃古旧陶具,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条峡谷,阴冷潮湿的山雾顺着溪谷漫进破败窑棚,异象便会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废弃窑棚,没有挑水的窑匠,也没有歇脚的过路人。那只蒙尘的粗陶大瓮,会在无人触碰之下,瓮口缓缓升腾起阵阵湿润白汽。
汩汩……汩汩……
瓮内传来流水涌动的轻响,仿佛有看不见的人,正源源不断将清冽山泉水倒入瓮中。瓮身跟着微微轻轻晃动,白汽袅袅缭绕在瓮口周边。好似老窑匠依旧守在窑棚,刚刚从山涧挑回泉水,把大陶瓮灌得满满当当,等候那些深夜途经此地、口干舌燥的苦难路人,前来舀水解渴。
白汽升腾、汩汩水声持续一阵之后,慢慢消散褪去。陶瓮重归死寂,依旧蹲在尘土枯叶之间。仿佛夜里水汽翻涌、瓮内流水响动,仅仅只是夜间山涧湿气遇冷凝结、风雨穿过破棚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口耳相传,夜半陶瓮冒白汽、传汩汩水声,是老窑匠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窑匠一生守着古窑,烧陶为生,敞开窑棚接纳四方路人,以瓮中山泉接济来往行旅。灾荒年月不辞劳苦挑水储水,供给大批逃难流民,散尽自身口粮,染病殒命陶瓮之侧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善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粗陶大瓮。人亡,蓄水未歇。每夜瓮口升腾白汽、瓮内水声汩汩,他依旧守在破败窑棚,盼着漂泊赶路的苦命人,能够喝上一口解渴的山泉。
老窑匠残念本性宽厚良善,并无害人之心。但古窑周边,灾荒年间无数流民倒毙于溪谷与窑棚内外,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废弃窑棚,伸手触碰摇晃旧陶瓮,或是俯身探头向瓮口之内窥视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窑棚的阴寒湿气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破败窑棚,眼前瓮口白汽袅袅升腾,耳畔反复回荡瓮中汩汩流水声响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口舌无端生出干渴燥热之感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窑棚角落那只粗陶大瓮,汩汩水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,口舌时常莫名干渴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古窑陶瓮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古窑窑棚。夜里远远望见窑棚方向飘出湿润白汽,听见棚内传来汩汩水声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溪谷窑场旧址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、摇晃窑棚角落旧陶瓮,严禁俯身探头窥视瓮口内部。
第三,不可在窑棚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瓮内汩汩流水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陶瓮冒汽出水当作闲谈笑料,古窑周边禁止明火,不许砸击、打碎这只旧粗陶大瓮。
深秋寒日,凛冽峡谷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残破窑棚,堆积满地碎陶片之上,落在旧陶瓮开裂的瓮口边缘。
我站在古窑对面的山岗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朽坏的窑棚。断裂的木梁、坍塌大半的棚顶轮廓清晰,透过破损棚架,隐约看见棚角稳稳蹲着那只灰褐色粗陶大瓮,安静埋在尘土落叶之间。
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七岁白发老者。灾荒乱世,少年的他作为逃难孩童,曾经躲在这座窑棚之下,喝过陶瓮里老窑匠挑回来的救命山泉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峡谷下的古窑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老窑匠是个厚道人。这窑棚永远敞着门,过路的人都能进来歇脚,瓮里的山泉水随便喝。灾荒的时候流民一波一波往山里逃,他天天往山涧跑挑水,把大瓮灌得满满的,还给挨饿的人熬稀粥。后来染上疫病,临死还想着要去挑水,一头撞在陶瓮边上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瓮口冒白汽,里头还传出来水响,那是他还在挑水灌瓮,盼着赶路受苦的人,过来喝一口水,解一解干渴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古窑的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岗高地,便能隐约听见窑棚之下传来汩汩流水轻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薄薄溪谷夜雾,依稀望见一道佝偻挑水的老者虚影,站在陶瓮旁边,弯腰将一桶桶山泉倾入瓮口,白汽缓缓升腾而起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古窑窑棚,那道挑水蓄水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角落那只旧粗陶大瓮,每到深夜依旧瓮口生白汽,瓮底汩汩水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窑棚惊扰老窑匠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摘山果,顺着溪谷误入废弃古窑,钻进朽坏窑棚。看见角落蹲放的巨大粗陶瓮,心生好奇。有人上前双手推动瓮身来回摇晃,还有人踮起脚尖,俯下身子把头探向瓮口,睁大眼睛朝瓮内张望,几人嬉笑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整条峡谷,少年们随手丢下陶瓮,吵吵闹闹跑出窑棚离去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破败窑棚之内,旧陶瓮口白汽袅袅升腾,瓮中汩汩水声不绝,佝偻老者默默站在瓮边蓄水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口舌无端阵阵发干发渴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明明喝够饮水,口中依旧常常泛起虚妄干渴感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古窑、摇晃陶瓮、探头窥视瓮口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窑匠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山岗高地,遥遥向着峡谷之下的古窑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窑匠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异常干渴幻觉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废弃古窑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遗址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探访山野古窑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溪谷窑场,踏入残破窑棚。一行人围到旧陶瓮旁边,伸手推晃瓮身,还有人踮脚俯身,探头朝瓮口向内张望,对着陶瓮与废弃窑棚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潮湿山雾顺着溪谷涌进窑棚,完整笼罩整片废墟。
棚角那只粗陶大瓮无人触碰,瓮口凭空升腾起阵阵湿润白汽。**汩汩……汩汩……**瓮内流水涌动之声清晰响起,厚重瓮身微微颤动晃动。一股宽厚又凄冷的阴寒湿气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几人后背阵阵发凉,心底生出惧意,慌忙后退转身冲出窑棚,快步离开这条溪谷。
古窑阴寒连同老窑匠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瓮中汩汩水声,口舌时常莫名干渴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窑匠挑水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高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古窑陶瓮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水汽水声只是溪谷湿气与滴水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窑棚流水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古窑溪谷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溪谷底下荒草掩埋的朽坏窑棚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古窑窑棚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窑膛黄土底层,埋藏一道被陶土碎瓦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溪谷两岸无数灾年殒命的流民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窑匠倾尽心力,以一瓮清泉接济四方苦难路人的宽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峡谷山风扫过残破窑棚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落进瓮口缝隙,散落在满地破碎陶片之间。
白日之下,旧陶瓮蹲坐角落,窑棚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溪谷山雾涌入棚下,旧陶瓮便会再度腾起白汽,瓮中响起汩汩流水。那一缕老窑匠的残念依旧守在窑棚角落,蓄水满瓮,依旧盼着漂泊赶路的苦命行人,可以喝上一口解渴的山泉。
我驻足对面山岗高地,始终没有走下溪谷踏入窑棚,不曾触碰摇晃那只粗陶大瓮,更没有俯身探头窥视瓮口。
辞别山门之下夜夜点灯守候的老翁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条溪谷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顺着山涧向着古窑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古窑旧陶瓮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破败古窑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溪谷无人,
汩汩……汩汩……
那只粗陶大瓮,又会腾起袅袅白汽,瓮内流水声声不息,等候着茫茫暗夜里,路过窑棚的赶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