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河埠旧石杵

第123章 河埠旧石杵

皖地群山脚下,一条清河绕着古村缓缓流淌。村子南边,是一处青石板铺就的老河埠头。

层层石阶顺着河岸向下延伸,一直探进河水之中,石板被流水与岁月磨得温润光滑。过去村里妇人,每日都来此处浣洗衣物。埠头靠岸的青石板上,常年平放着一根老石杵。

石杵由整块青石凿成,粗实厚重,两头圆钝,长年累月捶打石板,杵身被磨得发亮,处处是深浅交错的捶打痕迹。每到晨昏,河埠上便响起“嘭嘭、嘭嘭”的捣衣之声,伴着潺潺河水,是村落里最寻常的烟火声响。

守着这片河埠的,是一位浣婆。

浣婆一辈子住在河畔小屋,丈夫早逝,膝下只有一个小女儿。她常年在河埠浣洗衣物,村里人忙不过来的被褥、衣裳,常常拿来托付给她。她手脚勤快,待人温厚,无论贫富,一概尽心洗得干干净净。

河畔的日子清苦,浣婆心善心软。每到傍晚,河埠散去,她便会在石阶边放上一瓢凉水,供过路挑夫、行旅之人解渴。遇上逃难流落至此的妇孺,她便分出自己微薄口粮,把破旧衣裳浆洗缝补,送与那些无依无靠的苦命人。

“衣裳洗干净了,人心里也能舒坦几分。”这是浣婆时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而来。

良田荒芜,庄稼绝收,清河两岸村落十室九空。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顺着河道逃难,拖家带口涌到河畔古村。衣衫褴褛、满身污垢的难民,一批又一批徘徊在河埠周边。许多孩子身上衣衫破烂不堪,冻得瑟瑟发抖。

浣婆没有关上河畔小屋的木门。

她依旧日日来到河埠,拿那根老石杵,捶洗难民送来的破衣烂衫。河水冰冷刺骨,她的双手常年泡在水里,冻得通红开裂。一件件脏污不堪的旧衣裳,被她反复捶打、搓洗、漂洗,晾晒在河岸的树枝之上。

食源日渐枯竭,浣婆把家中存下的杂粮,熬成稀薄的糊糊,分给挨饿的孩童。自己常常只喝几口河水充饥。白日在河埠浣洗,夜里还要照料病倒在岸边的逃难百姓。日复一日,不断接触染病的流民,疫病终究找上了浣婆。

那一夜,秋雨连绵,冷雨淅淅沥沥拍打河面。河埠石阶上,还堆放着一大堆尚未洗净的破旧衣衫,是岸边几名难民的御寒衣物。浣婆浑身滚烫,高烧侵蚀躯体,视线阵阵昏花,四肢虚软无力。

可她心中放不下,这堆衣裳若是今夜不洗好晾干,天亮之后,那些逃难的老人孩童便无衣蔽体,要在秋风秋雨里挨冻。

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一步步挪下湿漉漉的河埠石阶。弯腰拾起那根陪伴自己半生的老石杵,想要捶打石板,把衣衫捣洗干净。

双手刚刚举起沉重石杵,一阵剧烈眩晕猛地袭来。石杵从手中滑落,“嘭”的一声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浣婆身子一歪,直直倒在冰冷潮湿的埠头石板之上,半边身子浸在漫上来的河水边缘,再也没能站起身。

浣婆,死在了她操劳半生的河埠头,倒在了老石杵的身侧。

灾荒过后,古村人口四散,幸存者尽数迁往山外。热闹的河埠彻底荒废。

岁月流转,河水潮起潮落,青石板石阶长满滑腻青苔,岸边老树枯枝倒伏,荒草爬满整个埠头。往日晾晒衣物的河岸,只剩遍地枯黄杂草。

那根老石杵,依旧静静平放在原来那块浣衣青石板之上。青石杵身蒙着尘土,旧的捶打凹痕依旧清晰深刻,任凭风吹雨打,不曾滚落河中。

白日天光洒落河埠,老石杵安安静静横卧石板,只是一件废弃的旧时浣衣器具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条河岸,阴冷河雾顺着水面漫上河埠石阶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废弃河埠,没有浣婆,也没有浣衣的妇人。青石板上那根老石杵,会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之下,自行缓缓抬起、落下。

嘭嘭……嘭嘭……

沉闷厚重的捣衣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回荡在寂静河畔。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,正握着石杵,用力捶打石板上的衣衫。水声哗哗似漂洗,石杵起落不停。好似浣婆依旧守在河埠,连夜捶洗那些破旧衣裳,盼着受难的人们,天亮能够穿上干净衣服,抵御秋寒。

捶打声持续许久,才缓缓停歇。石杵回归原位,静静平放石板。仿佛夜里石杵起落、嘭嘭捣衣之声,仅仅只是河水撞击岸石、风吹枯枝碰撞石板的虚妄幻听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石杵自起、捣衣声声,是浣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
浣婆一生守着河埠,浣洗浆缝,温厚待人。灾荒年月不辞劳苦,为流离难民清洗衣衫,分粮济苦,染病殒命河埠石板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温柔执念依附这根相伴半生的老石杵。人亡,浣洗未歇。每夜石杵自行起落,捣衣声声不息,她依旧守在清冷河埠,盼着漂泊受苦之人,能有一身干净衣衫,抵挡风寒。

浣婆残念本性温厚善良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河埠岸边,灾荒年间无数难民倒毙河滩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踏足废弃河埠,伸手挪动、拿起老石杵,或是模仿捶打石板的动作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河畔阴寒潮气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秋雨笼罩的河埠,耳畔反复回荡“嘭嘭”捣衣声响,眼前恍惚看见石杵起落的虚影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指尖常常泛起如同浸过冷水的刺骨寒意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埠头青石板上的老石杵,沉闷的捣衣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,手脚时常无端冰凉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河埠石杵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上这座废弃河埠。夜里远远听见河滩传来嘭嘭捣衣声响,切勿靠近岸边窥探,立刻远离整条河埠河滩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挪动、拾取石板上的老石杵,严禁拿石块木棍模仿捶打石板。

第三,不可在河埠石阶、河滩之上停留歇息,不要在石板上堆放衣物杂物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石杵捣衣当作闲谈笑料,河埠岸边禁止明火,不许凿击损毁老石杵。

深秋寒日,凛冽河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落在滑腻的青苔石阶,一片片落在老石杵粗糙的青石表面。

我站在河埠对岸的土堤高处,隔着丛生荒草遥遥望向荒废埠头。布满青苔的层层石阶、倒伏的岸边老树轮廓清晰,透过杂草缝隙,能够看见青石板上静静平放的那根老石杵,沉寂沐浴在暮色之中。

土堤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七岁白发老者。灾荒乱世,年少的他,曾跟着逃难家人流落河畔,穿过浣婆浆洗缝补过的旧衣裳。老人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对岸河埠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浣婆是个心细的苦命女人。平日里河埠上谁家衣裳洗不动,都找她帮忙。灾荒来了,逃难的人破衣烂衫冻得发抖,她就没日没夜在冷水河边捶洗衣裳,还把吃的分给孩童。后来染上疫病,秋雨夜里,她还想着洗好难民的御寒衣服,一头倒在石板上,人就没了。”
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石杵自己起落,嘭嘭的捣衣声一阵阵传来,那是她还在河边浣洗,盼着受苦的人,天亮能穿上干净衣裳,不受寒风之苦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河埠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堤,便能清清楚楚听见对岸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捣衣之声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白茫茫的河面夜雾,依稀望见一道单薄妇人虚影,弯腰立在石板之上,双手举起石杵,一下一下捶打衣衫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河埠河滩,那道浣洗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石板之上的老石杵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起落,嘭嘭捣衣之声岁岁不绝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来河边摸鱼玩耍,顺着河岸跑到废弃河埠。看见石板上厚重的老石杵,觉得十分新奇。几人合力将石杵搬起来,拿它对着青石板用力敲打,模仿妇人捣衣的模样,在河滩嬉笑喧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河面,少年玩够之后随手丢下石杵,吵吵闹闹离开了河埠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秋雨凄冷的废弃河埠,老石杵不断起落,嘭嘭捣衣声不绝于耳,单薄妇人默默立在石板边浣洗衣衫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手脚冰凉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明明身在温暖屋内,四肢依旧时常泛起刺骨寒意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踏足河埠、搬起石杵捶打石板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浣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岸土堤高处,遥遥向着河埠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浣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肢体冰凉的幻觉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荒废河埠。可不少寻访古旧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探访古村落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河滩,踏上废弃河埠。几人围到老石杵旁边,伸手推动、尝试搬起石杵,还有人捡起石块敲击青石板模仿捣衣动静,对着石杵与河埠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,白茫茫阴冷河雾从河面升腾而起,完整笼罩整座河埠。

石板上那根老石杵无人触碰,凭空缓缓抬起,重重落下。**嘭嘭……嘭嘭……**沉闷的捣衣声响彻河滩,石杵一遍遍自行起落。一股温柔又凄冷的河畔寒气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转身快步跑下石阶,远离这片河滩。

河埠阴寒连同浣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嘭嘭捣衣声,手脚常常莫名冰凉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浣婆浣衣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对岸土堤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河埠石杵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浪涛撞击石头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河埠捣衣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河埠的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冷清河埠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座老河埠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埠头青石板底下,埋藏一道被青苔淤泥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河滩两岸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妇人,以一双巧手浣洗缝补,温暖无数苦难流离之人的柔软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河畔晚风拂过荒草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滑过布满青苔的石阶,落在老石杵的青石表面。

白日之下,石杵静卧石板,河埠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白茫茫河雾漫上岸边,老石杵便会再度自行起落。那一缕浣婆的残念依旧守在清冷河埠,捶打浣洗,依旧盼着漂泊受苦之人,能有一身干净衣衫,抵御漫天风寒。

我驻足对岸土堤高处,始终没有踏足那座废弃河埠,不曾挪动拾取老石杵,更没有捶打石板模仿捣衣。

辞别古窑之中夜夜蓄水的老窑匠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条清河河滩染作浓黑,阴冷河雾正缓缓向着河埠石阶漫涌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河埠旧石杵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土堤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掩埋的老河埠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河畔无人,

嘭嘭……嘭嘭……

那根老石杵,又会在青石板之上,一遍遍起落,捣衣声响,回荡在寂静的河水之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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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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