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老铺旧算盘

第124章 老铺旧算盘

皖地群山之间,一座古镇依溪而建。镇子不大,一条青石板老街横贯东西,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旧式铺面。老街中段,有一间老杂货铺。

铺面不大,两扇木门,一扇木格窗。柜台是厚实木料打成,台面被无数次摩挲得油亮光滑。柜台一角,常年搁着一把老算盘。

算盘由硬木框、铜柱、木珠制成,十三档,珠子圆润,拨起来噼啪作响。老掌柜一辈子守着这间铺子,进货、出货、记账、算账,全靠这把算盘。他算账极快,手指翻飞,珠子碰撞,噼啪一阵,账目便清清楚楚。

老掌柜为人精明却不刻薄。山里人家来买盐、买布、买油,手头紧的,他便赊账,从不催讨。遇上穷苦人家,他还会少算几文,甚至白送一把盐、一截蜡烛。镇上人都说,老掌柜的算盘,算的是良心账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
田地绝收,粮米飞涨。古镇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关门,唯有老掌柜的杂货铺,还亮着灯。大批逃难的百姓涌入古镇,饥寒交迫,蜷缩在老街两侧。

老掌柜没有关铺。

他把铺中存下的粮食、盐巴、布匹,全部拿出来,分给逃难的百姓。有人来要粮,他便从柜后舀出一升米,记在账上,却从不收钱。有人来要布做衣裳,他便扯下一段布,递过去,依旧记在账上。

那把老算盘,在柜台上被拨得噼啪作响。老掌柜一笔一笔,把赊出去的粮、布、盐,清清楚楚记在账本上。可每一笔账的末尾,他都用毛笔轻轻划掉,写上两个字——“免了”。

他想着,乱世之中,能帮一人是一人。这些账,收不回来也罢,只要人能活下去就好。

铺中的存货一天天减少。老掌柜把自家存粮也搬了出来,分给最饥饿的孩童。他自己节衣缩食,日夜守在铺中,接触无数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
那一夜,古镇寒风呼啸,冷雨敲打木格窗。铺外老街,依旧蜷缩着许多等待接济的难民。老掌柜浑身滚烫,高烧让他视线模糊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
可他心里放不下——柜后还有最后一袋米,要分给门外那些饿了一天的孩子。
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柜台之后。伸手去搬那袋米,想要舀出最后几升。手指刚刚触到米袋,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老掌柜身体一歪,重重栽倒在柜台旁,额头磕在柜台角上,手边的老算盘被带落,“哗啦”一声,珠子四散滚落。

老掌柜,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老铺柜台之旁。

灾荒过后,古镇人口凋零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。老街彻底荒废。岁月侵蚀之下,铺面木门朽烂歪斜,木格窗破碎,屋顶瓦片大片脱落,雨水灌进铺内。柜台蒙尘,货架空空,满地尘土枯草。

唯有那把老算盘,还静静搁在柜台一角。木框蒙尘,铜柱锈迹斑斑,珠子散落了几颗,却大体完好。柜台上那本厚厚的账本,纸页泛黄,墨迹模糊,每一笔账的末尾,都能看见“免了”二字。

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的木格窗倾泻而下,老算盘蒙尘静卧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时账具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荒废古镇,阴冷山雾漫过青石板老街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老铺,没有老掌柜,也没有买货的客人。柜台一角那把蒙尘的老算盘,会凭空自行拨响。

噼啪……噼啪……噼啪……

算珠一颗颗自行拨动,碰撞木框,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。仿佛有一只枯瘦的手,正飞速拨动算盘,一笔一笔,算着赊出去的粮、布、盐。算珠声落处,隐约还能听见毛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仿佛老掌柜依旧坐在柜台之后,记账、划账,在每一笔末尾,轻轻写下“免了”二字。

噼啪声持续一阵,缓缓停歇。算盘重归蒙尘死寂,仿佛夜里算珠自拨、记账声起,仅仅只是山风穿破窗棂、吹动尘土的虚妄幻听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算盘自响,是老掌柜放不下的执念。

老掌柜一生守着老铺,精明却仁厚,赊账济贫,从不催讨。灾荒之年倾尽铺中存货接济难民,染病殒命柜台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厚执念依附这把相伴一生的老算盘。人亡,算账未歇。每夜算盘自行噼啪拨响,他依旧坐在柜台之后,一笔一笔,算着良心账,盼着那些苦难的人,能够活下去。

老掌柜残念本性仁厚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荒废古镇灾年殒命无数百姓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老铺,伸手拨动老算盘,甚至拿起账本翻看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老铺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荒废老铺,耳畔反复回荡算盘噼啪拨响与毛笔沙沙声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指尖偶尔泛起拨弄算珠的酸胀感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柜台那把老算盘,噼啪算珠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老铺算盘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古镇老铺。夜里听见铺内传来算盘噼啪拨响,切勿靠近门窗窥探,立刻远离整条老街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、拨动柜台老算盘,严禁拿起账本翻看、涂抹。

第三,不可在老铺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算珠噼啪拨响的声响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算盘自响当作闲谈笑料,老铺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砸毁老算盘与柜台。
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荒废古镇,堆积在青石板老街,落在老铺歪斜的木门与柜台之上。

我站在老街外侧的溪岸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那间老铺。朽烂的木门、破碎的木格窗清晰可见,透过窗洞,隐约可见柜台一角那把蒙尘的老算盘,在暮色中静静躺着。

溪岸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正是逃难到古镇、接过老掌柜赊来粮食的孩童之一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老铺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老掌柜是个厚道人。他那算盘打得精,可心更善。灾荒那几年,铺里的粮、布、盐,全分给了逃难的人。每一笔都记账,可每一笔末尾都写‘免了’,从不催讨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还想着分最后一袋米,一头栽倒在柜台边,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算盘自己噼啪响,那是他还在柜台后面算账,一笔一笔,记着良心账,盼着那些受苦的人,能活下去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老铺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溪岸,便能听见铺内传来一阵阵算盘噼啪拨响,伴着毛笔沙沙声。月色清亮之时,透过破损窗棂,隐约看见柜台后一道清瘦老者身影,手指翻飞拨动算盘,低头在账本上一笔一笔书写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老铺,那道拨算记账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柜台那把老算盘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拨响,噼啪声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老铺惊扰老掌柜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玩耍,误入荒废古镇,钻进老铺。看见柜台那把老算盘,觉得新奇。有人伸手拨动算珠,噼啪乱响,还有人拿起柜台上的账本,胡乱翻看,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古镇,少年们才把算盘丢回柜台,嬉笑着离开老铺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荒废老铺之内,老算盘自行噼啪拨响,清瘦老者坐在柜台后低头记账,账本上每一笔末尾都写着“免了”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畔仿佛久久回荡算珠声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噼啪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老铺、拨动算盘翻看账本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掌柜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溪岸高地,遥遥向着老铺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掌柜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荒废老铺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镇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探访古村落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废墟,走进老铺。一行人围到柜台前,伸手拨动老算盘,翻看泛黄账本,对着算盘与老铺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青石板老街,完整笼罩整间老铺。

柜台一角那把老算盘无人触碰,凭空自行拨响。**噼啪……噼啪……噼啪……**算珠一颗颗飞速拨动,碰撞木框,清脆密集的声响在空铺中回荡。毛笔沙沙声隐约响起,仿佛有人正在账本上一笔一笔书写。一股仁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放下账本,快步退出老铺,逃离这片荒废古镇。

老铺阴寒连同老掌柜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算盘噼啪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掌柜赊账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溪岸高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算盘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风动算珠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老铺算盘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荒废古镇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老铺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间老铺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柜台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古镇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掌柜倾尽所有、以良心账接济苦难之人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山风扫过老街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在老铺歪斜的木门,落在柜台那把老算盘的木框之上。

白日之下,算盘蒙尘静卧,老铺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铺内,老算盘便会再度自行拨响。那一缕老掌柜的残念依旧坐在柜台之后,拨算记账,依旧盼着那些苦难的人,能够活下去。

我驻足溪岸高地,始终没有踏入那间老铺,不曾触碰那把老算盘,更没有翻看柜台上的账本。

辞别河埠之中夜夜捣衣的浣婆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条老街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老铺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老铺旧算盘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溪岸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掩埋的荒废老铺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古镇无人,

噼啪……噼啪……噼啪……

那把老算盘,又会在柜台之上,自行拨响,一笔一笔,算着乱世之中的良心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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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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