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古巷旧铜盆

第125章 古巷旧铜盆

皖地群山之间,一座古镇依溪而建。镇子深处,有一条狭长的古巷。

青石板铺就巷面,两侧是青砖灰瓦的旧式民居,墙根爬满青苔。古巷中段,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院,院门常年半掩。院内堂屋角落,常年放着一只黄铜大盆。

铜盆由整块黄铜打制,盆口宽阔,盆腹圆润,盆底厚重。经年累月的擦洗,盆身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,盆底被无数次摩擦,磨出细密的旋纹。这只铜盆,是院中老妇人的家传之物。

守着这间小院的,是一位接生婆。

接生婆无儿无女,丈夫早逝,便独自一人守在古巷小院。她一辈子替镇上及周边山村的产妇接生,手艺娴熟,心肠热乎。谁家媳妇要生产,无论深夜雨雪,她背起药箱就走。接生完,她总要烧上一锅热水,用那只黄铜大盆,给产妇擦洗身子,给新生儿洗净胎衣。

接生婆心性慈软仁厚。穷苦人家拿不出接生的酬谢,她摆摆手便算了,还常常自掏腰包,给产后虚弱的妇人买些红糖鸡蛋。镇上及周边山村,几乎一半的孩子,都是经她的手来到这个世上。人们都唤她一声“老娘”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
田地绝收,粮米断绝。古镇上人家十室九空,大批逃难的百姓涌入古镇,其中许多是身怀六甲的孕妇、嗷嗷待哺的婴孩。古巷小院的门,被逃难的人敲开了一次又一次。

接生婆没有关上院门。

她把自家仅存的粮食全部拿出来,熬成稀粥,分给挨饿的孕妇与孩童。逃难的孕妇临产,她便在小院里支起临时产床,烧上热水,用那只黄铜大盆,一个接一个地接生。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
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。接生婆日夜守在院中,接生完一个,擦洗干净,又忙着下一个。她自己常常顾不上吃饭,就着冷水啃一口干粮,又回到产床前。

她想着,乱世之中,能多救下一条性命,就多救下一条。这些孩子,是将来的希望。

日复一日,接生婆食不果腹,日夜操劳,接触无数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她的身躯。

那一夜,古镇寒风呼啸,冷雨敲打青瓦。小院里,又一位逃难的孕妇临盆,阵痛难忍。接生婆浑身滚烫,高烧让她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

可她心里放不下——产妇还在阵痛,孩子还没生下来。

她咬紧牙关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灶台前,烧上最后一锅热水。端起那只黄铜大盆,想要把热水倒进盆里,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备好洗浴的水。

双手刚刚端起铜盆,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接生婆手一松,铜盆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。她身体一歪,缓缓栽倒在铜盆旁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黄铜盆沿,再也没能直起腰身。

接生婆,死在了她守了一辈子的古巷小院,死在了那只黄铜大盆之旁。

灾荒过后,古镇人口凋零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。古巷彻底荒废。岁月侵蚀之下,院墙多处坍塌,堂屋屋顶漏雨,木门歪斜,窗棂破碎。院内杂草丛生,满地尘土。

唯有那只黄铜大盆,还静静躺在堂屋角落。铜身蒙尘发暗,盆底积着雨水与落叶,盆沿那道被接生婆额头磕出的浅浅印痕,依旧可辨。

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,旧铜盆蒙尘静卧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铜器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荒废古镇,阴冷山雾漫过青石板古巷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小院,没有接生婆,也没有临产的孕妇。堂屋角落那只蒙尘的旧铜盆,会凭空自行泛起涟漪。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
盆内凭空浮现清亮的热水,水面微微荡漾,仿佛有人正用手撩拨盆中热水,给产妇擦洗、给新生儿洗浴。铜盆轻轻晃动,水汽袅袅升腾,弥漫整间堂屋。仿佛接生婆依旧守在院中,端着铜盆,烧着热水,一个接一个地迎接新生命来到这个苦难的世间。

涟漪荡漾一阵,缓缓平息。铜盆重归蒙尘死寂,仿佛夜里盆水自荡、水汽升腾,仅仅只是山雾渗入破屋、湿气凝在铜面的虚妄幻景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铜盆自泛涟漪,是接生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
接生婆一生守着古巷小院,接生济人,慈软仁厚。灾荒之年倾尽所有粮食,日夜为逃难孕妇接生,染病殒命铜盆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慈爱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黄铜大盆。人亡,接生未歇。每夜铜盆自行泛起涟漪,水汽升腾,她依旧守在小院中,盼着那些苦难中的孕妇与婴孩,能够平安度过劫难。

接生婆残念本性慈软良善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荒废古镇灾年殒命无数百姓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古巷小院,伸手触碰旧铜盆,甚至向盆中注水、在盆中洗手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小院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荒废小院,眼前铜盆水汽袅袅,耳边反复回荡哗啦撩水声与婴孩微弱啼哭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指尖偶尔泛起浸过热水的温热错觉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堂屋角落那只旧铜盆,哗啦水声与婴孩啼哭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古巷铜盆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条荒废古巷小院。夜里望见小院方向飘出水汽、听见盆水哗啦声响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条古巷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堂屋角落旧铜盆,严禁向盆中注水、在盆中洗手洗浴。

第三,不可在小院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撩水、洗浴的声响动作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铜盆自泛涟漪当作闲谈笑料,小院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砸毁、熔损旧黄铜大盆。
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荒废古巷,堆积在青石板巷面,落在堂屋那只旧铜盆的蒙尘铜身之上。

我站在古巷外侧的溪岸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那条狭长古巷。坍塌的院墙、破碎的窗棂清晰可见,透过残破院门,隐约可见堂屋角落那只暗沉旧铜盆,在暮色中静静躺着。

溪岸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之时,他正是接生婆亲手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之一。灾荒年间,他的母亲逃难到古镇,也是在那间小院里,由接生婆接生下了他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古巷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老娘是镇上最心善的人。一辈子接生,从不计较酬谢,穷人家她还倒贴红糖鸡蛋。灾荒那几年,逃难的孕妇一批批涌过来,她把粮食全拿出来,没日没夜在院里接生,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还在烧热水准备给孩子洗浴,一头栽倒在铜盆边上,人就没了。”
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铜盆自己泛起水纹,还能听见哗啦水声,那是她还在院里接生,烧着热水,盼着那些受苦的孕妇和孩子,都能平平安安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古巷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溪岸,便能听见小院方向传来一阵阵哗啦撩水声,偶尔夹杂婴孩微弱的啼哭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夜雾,隐约看见堂屋之中一道佝偻妇人身影,端着黄铜大盆,缓缓倒入热水,水汽袅袅升腾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古巷,那道端盆接生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堂屋角落那只旧铜盆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泛起涟漪,哗啦水声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古巷惊扰接生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玩耍,误入荒废古镇,钻进古巷小院。看见堂屋角落那只旧铜盆,觉得稀奇。有人伸手推晃铜盆,还有人找来破碗,舀起地上积水倒进盆里,模仿洗浴的模样,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古镇,少年们才丢下铜盆,嬉笑着离开小院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荒废小院之内,旧铜盆水汽袅袅,哗啦水声不绝,佝偻妇人端着铜盆默默接生,婴孩啼哭隐隐传来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畔仿佛久久回荡水声与啼哭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哗啦水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古巷、触碰铜盆注水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接生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溪岸高地,遥遥向着古巷小院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接生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条荒废古巷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镇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探访古村落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废墟,走进古巷小院。一行人围到旧铜盆旁边,伸手抚摸暗沉铜身,还有人舀起地上积水倒进盆中,对着铜盆与小院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青石板古巷,完整笼罩整座小院。

堂屋角落那只旧铜盆无人触碰,盆内凭空泛起清亮涟漪。**哗啦……哗啦……**水面荡漾,水汽袅袅升腾,弥漫整间堂屋,婴孩微弱的啼哭隐约传来。一股慈软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退出小院,快步逃离这条古巷。

古巷阴寒连同接生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哗啦水声与婴孩啼哭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接生婆接生救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溪岸高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铜盆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涟漪只是夜风掀动盆中积水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小院铜盆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古巷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古巷小院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间古巷小院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堂屋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古镇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接生婆以一双巧手迎接无数新生命、倾尽所有救济苦难之人的慈爱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山风扫过古巷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在青石板巷面,落在那只旧铜盆的蒙尘铜身之上。

白日之下,铜盆蒙尘静卧,小院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院墙,旧铜盆便会再度泛起涟漪。那一缕接生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堂屋,端盆烧水,依旧盼着那些苦难中的孕妇与婴孩,能够平安度过劫难。

我驻足溪岸高地,始终没有踏入那条古巷,不曾触碰那只旧铜盆,更没有向盆中注水。

辞别老铺之中夜夜拨算良心账的老掌柜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条古巷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小院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古巷旧铜盆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溪岸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掩埋的古巷小院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古镇无人,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
那只旧铜盆,又会在堂屋角落,泛起清亮涟漪,水汽袅袅,等候着苦难世间,下一个即将降生的婴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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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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