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山寮旧蒲扇
皖地群山层峦叠嶂,山高林密,山道蜿蜒曲折。在深山密林的半山腰,林间空地之上,立着一间简陋的山寮。
山寮以竹木搭建,竹篾做墙,茅草铺顶,没有精致的门窗,只留一道敞口,方便往来的行旅歇脚。寮内地面铺着平整的竹篾,正中摆一张粗竹榻,竹榻侧边,靠着一把旧蒲扇。
蒲扇由蒲草编织而成,扇面宽大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扇柄是一截老竹枝,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光发亮。这把蒲扇,是守山寮的老樵婆留下来的物件。
老樵婆一辈子住在这深山山寮。她原本是山下村落的妇人,丈夫早逝,无儿无女,便搬到深山之中,以砍柴采药为生。群山之中山路凶险,夏日酷暑难熬,山间蚊虫遍地,不少赶路的挑夫、采药人、赶路客商,走到半山腰,往往中暑燥热,浑身大汗,被蚊虫叮咬得苦不堪言。
老樵婆心肠柔软。她把这间山寮敞开,不设门户,凡是路过的行人,都可以进来歇脚避晒。夏日正午烈日炙烤山林,她便坐在竹榻边,手持那把蒲扇,为疲惫中暑的过路人扇风纳凉。
“山路难行,歇一歇,吹吹风,再赶路不迟。”这是老樵婆常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遇上中暑头晕的路人,她会采来山间清苦的草药,煮成凉茶递过去。若是夜里遇上下雨,赶路之人来不及下山,山寮的竹榻便可以供人躺下歇息。她从不收分毫钱财,只盼往来行人,能在这深山之中,少受一点酷暑与风雨的苦楚。
山中岁月清苦,老樵婆每日上山砍柴采药,回到山寮,守着这间简陋的小屋,等候往来的过客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整片皖地群山。
山下田地颗粒无收,无数逃难百姓,舍弃家园,向着深山逃难。大批流离失所的男女老幼,拖着疲惫身躯,顺着崎岖山道,辗转来到半山腰的山寮。
盛夏时节,山林闷热如蒸笼,蚊虫肆虐。逃难的人一路跋山涉水,满身大汗,不少人中暑高烧,虚弱倒地。
老樵婆没有关上山寮的敞口。
山寮之内,挤满了逃难而来的流民。她把自己储存的干野菜、野果全部拿出来分给众人。白日烈日当头,她就握着那把旧蒲扇,守在竹榻旁,一下又一下,不停地扇动。扇风驱散闷热,也驱赶漫天叮咬人的蚊虫。
有人中暑晕厥,她就采山间草药熬煮,喂给病人喝下。夜里山间暴雨倾盆,她便把竹榻让给体弱的老人与孩童,自己蜷缩在寮内墙角,彻夜不眠看护众人。
日复一日,她耗尽存下的口粮,日夜照料大批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老樵婆的身躯。
那一夜,暑气未消,山间闷热难耐,蚊虫嗡嗡乱飞。山寮之中,还躺着好几个高烧虚弱的逃难流民,气息微弱。老樵婆浑身滚烫,高烧灼烧躯体,视线一阵阵发黑,四肢酸软,连抬手都十分费力。
可她心中记挂着竹榻上那些中暑的难民。夜色沉沉,山风微弱,寮内闷热难当,蚊虫依旧猖獗,若是没有凉风,卧榻之上的病人,很难熬过这漫漫长夜。
她咬紧牙关,拼尽残存力气,挪到竹榻侧边,伸手去拿那把相伴半生的旧蒲扇,想要继续为榻上的病人扇风驱暑。
手掌刚刚握住蒲扇竹柄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然袭来。老樵婆身子重重一晃,蒲扇从手中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竹榻边。她向前踉跄栽倒,身体重重靠在竹榻边缘,再也没能撑起身躯。
老樵婆,死在了她守护半生的山寮之内,倒在了旧蒲扇的身旁。
灾荒落幕,幸存的流民陆续离开深山,去往山外求生。这间山寮,就此彻底荒废。
岁月风雨不断侵蚀竹木屋舍。茅草屋顶多处破洞,竹篾墙壁开裂朽坏,野藤杂草疯狂缠绕山寮的木架,漫山的荒草长到寮门跟前。竹榻被风雨侵蚀,竹篾开裂斑驳。
唯有那把旧蒲扇,依旧静静斜靠在竹榻侧边。蒲草扇面蒙满尘土,边缘磨损更加严重,竹柄的包浆依旧清晰,任凭山风暴雨吹打,不曾滚落寮外。
白日天光穿过茅草破洞洒落山寮,旧蒲扇安安静静斜倚竹榻,只是一件废弃的旧日用器物,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片深山密林,山间闷热的夜雾漫入残破山寮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废弃山寮,没有老樵婆,也没有歇脚的过路行人。竹榻旁那把蒙尘的旧蒲扇,会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自行缓缓抬起、落下。
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
蒲扇扇动,阵阵清凉的风在寮内流转,扇面拍打空气,发出轻柔的扇动声响。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身影,正坐在竹榻边,握着蒲扇,一下下挥动,为榻上躺着的人驱散暑热,驱赶漫天蚊虫。
扇动持续许久,才缓缓停下。蒲扇回归原位,斜靠在竹榻边,恢复死寂。仿佛夜里蒲扇自摇、阵阵凉风,仅仅只是山风穿过破屋、吹动杂草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口耳相传,夜半蒲扇自行扇动,是老樵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樵婆一生守着深山山寮,敞开屋舍接纳四方赶路之人,以蒲扇扇风纳凉,接济中暑受难的过客。灾荒年月耗尽存粮,日夜看护逃难流民,染病殒命于蒲扇之侧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善的执念依附这把相伴半生的旧蒲扇。人亡,扇风未歇。每夜蒲扇自行起落,她依旧守在破败山寮,盼着漂泊赶路的苦命人,能够避开酷暑蚊虫,安安稳稳歇息片刻。
老樵婆残念本性宽厚良善,并无害人之心。但山寮周边,灾荒年间不少逃难流民倒毙山林,此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废弃山寮,伸手拿起、摆弄旧蒲扇,或是直接躺卧在竹榻之上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山林阴寒湿气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闷热残破的山寮,耳畔反复回荡蒲扇“呼呼”扇动的声响,眼前恍惚看见蒲扇起落的虚影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身上时常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燥热感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竹榻边那把旧蒲扇,蒲扇扇动的呼呼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寮蒲扇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间废弃山寮。夜里听见寮内传来蒲扇呼呼扇动之声,切勿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山林山寮旧址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拿起、摆弄竹榻旁的旧蒲扇,严禁模仿蒲扇扇动的动作。
第三,不可在山寮之内停留歇息,绝对不能躺卧在那张破旧竹榻之上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蒲扇自摇当作闲谈笑料,山寮周边禁止明火,不许撕扯、损毁这把旧蒲扇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残破山寮,堆积在开裂的竹榻之上,落在旧蒲扇磨损的扇面之上。
我站在山寮对面的山岩高地,隔着茂密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林间那间破败山寮。朽坏的茅草屋顶、开裂的竹篾墙壁轮廓清晰,透过寮口的缝隙,隐约看见竹榻侧边斜靠着那把旧蒲扇,沉寂沐浴在暮色之中。
山岩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七岁白发老者。灾荒乱世,少年的他,逃难途经深山,曾在这间山寮歇脚,受过老樵婆蒲扇扇风消暑的恩惠。老人目光穿过林木望向半山腰的山寮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老樵婆是个心善的山里妇人。深山行路苦,夏天热得要命,蚊虫咬得人受不了。她把山寮敞开,过路人都能进来歇脚,拿蒲扇给人扇风,还给中暑的人煮草药。灾荒来了,逃难的人一批批往山里钻,她把吃的全都拿出来,日夜守在寮里照料病人。后来染上疫病,临死还想着拿蒲扇给榻上的难民扇风,一头倒在竹榻边,人就没了。”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蒲扇自己呼呼扇动,那是她还守在山寮,挥着蒲扇,盼着赶路受苦的人,能躲开酷暑蚊虫,好好歇上一会儿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山寮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岩高地,便能隐约听见寮内传来蒲扇扇动的呼呼声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林间夜雾,依稀望见一道佝偻妇人虚影,坐在竹榻侧边,手持蒲扇,一下一下缓缓摇动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山寮屋舍,那道挥扇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竹榻旁那把旧蒲扇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扇动,呼呼风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闯入山寮惊扰老樵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,循着山道误入废弃山寮。看见竹榻边斜靠着的旧蒲扇,心生好奇。有人伸手拿起蒲扇来回挥舞,还有人直接躺倒在破旧竹榻上,嬉笑打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整片深山,少年们随手丢下蒲扇,吵吵闹闹跑出山寮离去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闷热破败的山寮之内,旧蒲扇不停起落,呼呼扇风之声不绝,佝偻妇人坐在榻边默默挥扇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燥热,心绪烦闷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明明身处凉爽屋内,身体却时常泛起莫名燥热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寮、挥动蒲扇、躺卧竹榻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樵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面山岩高地,遥遥向着半山腰的山寮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樵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燥热幻感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间荒废山寮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山野旧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探访深山古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山林,踏入废弃山寮。一行人围到竹榻边,拿起旧蒲扇来回摆弄,还有人直接躺在竹榻上休息,对着蒲扇与山寮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山间闷热夜雾漫入残破山寮,完整笼罩整片屋舍。
竹榻旁那把旧蒲扇无人触碰,凭空缓缓抬起落下。**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**轻柔的扇动声响在空荡山寮回荡,阵阵凉风在寮内流转。一股宽厚又凄冷的山林寒气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几人后背阵阵发凉,心底生出惧意,慌忙丢下蒲扇,快步跑出山寮,远离这片深山旧址。
山寮阴寒连同老樵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蒲扇呼呼扇动声,身体时常莫名燥热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樵婆扇风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岩高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蒲扇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山风穿过破屋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山寮蒲扇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深山山寮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密林深处荒草掩埋的破败山寮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间深山山寮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山寮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枯枝泥土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山林之间无数灾年殒命的流民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山中妇人,敞开简陋屋舍,以一把蒲扇驱散酷暑蚊虫,庇护苦难行旅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间晚风拂过密林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飘进残破山寮,落在开裂竹榻,落在旧蒲扇磨损的扇面之上。
白日之下,蒲扇静倚竹榻,山寮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间夜雾涌入寮内,旧蒲扇便会再度自行扇动。那一缕老樵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山寮,挥扇纳凉,依旧盼着漂泊受苦的赶路之人,可以躲开酷暑蚊虫,安稳歇息片刻。
我驻足山岩高地,始终没有走进那间废弃山寮,不曾拿起摆弄那把旧蒲扇,更没有躺卧在那张竹榻之上。
辞别古巷小院之中夜夜泛起涟漪的旧铜盆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山林染作浓黑,闷热的山间夜雾正缓缓向着山寮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山寮旧蒲扇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岩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缠绕的废弃山寮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深山无人,
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
那把旧蒲扇,又会在竹榻之侧,缓缓起落,扇动阵阵凉风,等候茫茫暗夜里,路过深山的赶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