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岭下旧唢呐
皖地群山绵延,一道山岭横亘南北,岭下有一条通往深山村落的土路。路旁,曾经立着一间不大的老屋,是吹鼓手老艺人的住处。
老屋土墙灰瓦,门前常摆一张旧木凳。墙上挂着一支老唢呐。
唢呐黄铜作身,红木作管,喇叭口大,通体被吹奏摩挲得光亮温润,木管上缠着一圈圈细红绳。这支唢呐,是吹鼓手陈师傅传了半辈子的家当。山里人家办红事、白事,都请他去吹。红事吹喜庆的调子,白事吹送葬的曲调。一支唢呐在手,十里八乡的悲欢离合,都在这苍凉的曲调里流淌。
陈师傅是个厚道人。他吹了一辈子唢呐,最拿手的是白事送葬的曲子。山里人家办丧事,他从不计较酬劳,给多给少都行,遇上穷苦人家,他吹完还帮着抬棺、挖坑,送亡人入土为安。
“人这一辈子,生要有人迎,死要有人送。吹上一曲,让走得人安心。”这是陈师傅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田地绝收,粮米断绝。岭下土路上,逃难的百姓一批又一批涌过,许多人拖家带口,满身伤病,在路旁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。
山里穷苦人家办不起丧事,逃难的百姓死在路旁,更是无人收殓,任由尸骨暴露荒野,被野狗啃食。陈师傅看着这些死得无声无息、连个送行人都没有的苦难亡魂,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。
他不再只守着自己的老屋。
他背起那支老唢呐,走遍岭下村落与山道。哪里有逃难的人倒毙路旁,他便在那里挖一个土坑,把亡人安葬,然后站在坟前,吹起那支送葬的唢呐曲。
呜咽悲怆的唢呐声,在荒山野岭间回荡。一曲终了,他深深作揖,送亡人上路。
白日里,他分粮给逃难的活人;夜里,他替倒毙的亡人吹曲送行。他自己食不果腹,日渐消瘦。他还把自家仅存的粮食全拿出来,熬成稀粥,分给路过老屋的饥民。
日复一日,陈师傅日夜奔波,接触无数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那一夜,岭下寒风呜咽,冷雨霏霏。土路旁,又有一个逃难的老人倒毙在荒草丛中,无人收殓。陈师傅浑身滚烫,高烧让他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
可他心里放不下——这具倒在路旁的尸骨,不能就这么暴尸荒野,连一曲送行的唢呐都听不到。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踉跄着走出老屋。在路旁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,把亡人安葬妥当。然后,他倚着土堆,颤抖着举起那支老唢呐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吹了起来。
呜咽的唢呐声,在冷雨寒风中响起,悲怆苍凉,为这位无人送别的亡魂送行。
曲调未落,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陈师傅双手一松,老唢呐从唇边滑落,滚落在泥地上。他身子一歪,缓缓栽倒在土堆旁,额头抵着冰凉的新土,再也没能直起腰身。
陈师傅,死在了他替亡魂送行的路上,死在了那支老唢呐的身旁。
灾荒过后,岭下村落人口凋零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。老屋彻底荒废。岁月侵蚀之下,土墙开裂坍塌,灰瓦屋顶多处破洞,木门歪斜,屋内满地尘土枯草。
唯有那支老唢呐,还静静躺在屋墙之下。黄铜喇叭蒙尘发暗,红木管身开裂,木管上的红绳褪色松散。陈师傅临终前,那支唢呐滚落在泥地,一直没有人捡起,被岁月埋进了屋角。
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,老唢呐蒙尘静卧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日乐器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岭下老屋,阴冷山雾漫过坍塌的土墙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老屋,没有陈师傅,也没有送葬的队伍。屋墙角那支蒙尘的老唢呐,会凭空自行发出呜咽的声响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苍凉悲怆的唢呐曲调,从喇叭口缓缓流淌而出,在空寂的荒山野岭间回荡。仿佛陈师傅依旧倚在路旁的土堆前,举起唢呐,为那些无人送别的苦难亡魂,一曲又一曲,吹着送行的调子。
曲调呜咽低沉,如泣如诉,在夜色中久久不绝。仿佛乱世之中那些倒毙路旁、无人收殓的亡魂,终于等到了为他们送行的最后一支曲。
唢呐声持续许久,才缓缓停歇。老唢呐重归蒙尘死寂,仿佛夜里唢呐自鸣、送葬曲回响,仅仅只是山风穿过破屋、吹动喇叭口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唢呐自鸣,是陈师傅放不下的执念。
陈师傅一生以吹唢呐为生,送人悲欢,厚道仁善。灾荒之年走遍山野,为倒毙路旁的苦难亡魂安葬吹曲,分粮济民,染病殒命送葬途中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支相伴半生的老唢呐。人亡,送行未歇。每夜唢呐自行呜咽,他依旧守着这片山野,盼着那些无人送别的苦难亡魂,能够听完一曲,安心上路。
陈师傅残念本性仁厚悲悯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岭下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老屋,拾起老唢呐,甚至吹响它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岭下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岭下荒屋,耳畔反复回荡呜咽悲怆的唢呐曲调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耳中偶尔恍惚响起唢呐之声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屋角那支老唢呐,呜咽曲调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岭下唢呐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岭下老屋。夜里听见屋中传出呜咽唢呐之声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岭下土路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拾取屋角老唢呐,严禁吹响它,不许擦拭把玩。
第三,不可在老屋废墟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唢呐呜咽的声响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唢呐自鸣当作闲谈笑料,老屋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拆毁、砸损老唢呐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岭下老屋,堆积在坍塌的土墙根,落在屋角那支老唢呐的蒙尘喇叭口上。
我站在老屋外侧的山坡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那间破败土屋。开裂的土墙、破损的屋顶清晰可见,透过歪斜的门洞,隐约可见屋角静静躺着那支暗沉老唢呐,埋在尘土落叶之间。
山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曾在这片岭下村村落过脚,吃过陈师傅分的一碗稀粥,也听他在路旁为倒毙的亡魂吹过送葬曲。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老屋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陈师傅是个菩萨心肠的人。他吹了一辈子唢呐,最见不得人死得凄凉。灾荒那几年,路上到处都是倒毙的逃难人,没人收殓,他就一个个挖坑埋了,站在坟前吹一曲唢呐送行。白日还把自己的口粮分给逃难的人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还在路旁给一个无人认领的亡人吹送葬曲,一头栽倒在土堆边,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唢呐自己呜咽地响,那是他还在山野间转悠,给那些无人送别的苦命亡魂,吹上最后一曲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岭下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坡,便能听见老屋方向飘来一阵阵呜咽悲怆的唢呐曲调,在荒山野岭间回荡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夜雾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身影,倚在路旁的土堆前,双手举着唢呐,对着荒坟,一曲一曲地吹着送行的调子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老屋,那道倚坟吹曲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屋角那支老唢呐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呜咽,曲调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靠近老屋惊扰陈师傅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玩耍,误入岭下,钻进废弃老屋。看见屋角那支老唢呐,觉得新奇。有人弯腰拾起,把喇叭口对准嘴边,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响,发出刺耳的声响,其他人围在边上起哄嬉笑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岭下,少年们才把唢呐丢回屋角,嬉笑着离开老屋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岭下荒屋之前,呜咽悲怆的唢呐曲调回荡不休,佝偻老者倚在坟前举着唢呐默默吹奏,荒山野岭一片死寂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畔仿佛久久萦绕唢呐之声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唢呐曲调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老屋、吹响老唢呐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陈师傅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山坡,遥遥向着岭下老屋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陈师傅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岭下老屋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探访山野古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岭下,走进废弃老屋。有人弯腰拾起屋角那支老唢呐,在手中端详,还有人把它举到嘴边,学着吹奏的模样鼓起腮帮,对着唢呐与老屋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坍塌土墙,完整笼罩整间老屋。
屋角那支老唢呐无人触碰,凭空发出呜咽的声响。**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**苍凉悲怆的唢呐曲调从喇叭口缓缓流出,在空寂荒野间回荡,如泣如诉。一股悲悯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放下唢呐,快步退出老屋,逃离这片岭下旧址。
岭下阴寒连同陈师傅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呜咽唢呐曲调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陈师傅替亡魂吹曲送行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坡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唢呐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山风穿破喇叭口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唢呐送葬曲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岭下老屋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破败老屋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间岭下老屋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老屋地基之下,埋藏一道被尘土枯草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岭下土路无数灾年倒毙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吹鼓手,用一支唢呐为无人送别的苦难亡魂保留最后尊严的悲悯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风扫过岭下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堆积在老屋墙根,落在老唢呐蒙尘的喇叭口上。
白日之下,唢呐蒙尘静卧,老屋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入屋内,老唢呐便会再度自行呜咽。那一缕陈师傅的残念依旧守在这片山野,倚坟吹曲,依旧盼着那些无人送别的苦难亡魂,能够听完一曲,安心上路。
我驻足外侧山坡,始终没有走进那间老屋,不曾拾取那支老唢呐,更没有将它吹响。
辞别山寮之中夜夜挥扇纳凉的老樵婆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岭下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老屋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岭下旧唢呐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坡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岭下老屋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岭下无人,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那支老唢呐,又会在破屋角落,自行呜咽,为这片山野间无人送别的亡魂,再吹一曲送行的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