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崖洞旧渔篓

第128章 崖洞旧渔篓

皖地群山连绵,一道幽深峡谷切开山体。峡谷中段,一侧陡峭崖壁之上,天然形成一个浅浅的岩洞,洞口半掩在垂落的藤蔓之后。

岩洞不大,勉强容得下两三个人避雨歇脚,洞口朝南,向阳背风。旧时,这里是进山打猎、采药、赶路之人的歇脚处。岩洞深处,常年放着一只旧竹渔篓。

渔篓由细竹篾编成,圆口细颈,肚大底平,编得密密实实。篾条被长年摩挲得光滑泛黄,篓口系着一根粗麻绳。这只渔篓,是峡谷对岸渔村老渔翁的物件。

老渔翁一辈子住在峡谷边的渔村,以捕鱼为生。他每日泛舟峡谷深潭,撒网垂钓,把捕到的鲜鱼装进这只渔篓,带回村中。遇上赶路人、进山客,他便把篓中鲜鱼分出去几条,让人尝尝山野峡谷的鲜味。

老渔翁为人厚道爽朗。他捕鱼从不贪多,够吃便收网。山村里谁家老人病弱,他便送上几条鲜鱼补身子;谁家孩子馋鱼,他也笑呵呵地剖洗干净,让人带回家去。

“鱼在潭里,取之不尽。人有难处,搭把手是本分。”这是老渔翁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
田地绝收,山野野菜被挖尽,饿殍遍野。无数逃难的百姓涌进深山峡谷,饥肠辘辘,沿着山道蹒跚前行。很多人瘦得皮包骨头,走着走着便倒在路旁。

老渔翁看着这些受苦的人,心里沉重难安。

峡谷深潭水冷,鱼本就不多。灾荒之年,鱼更加稀少。可老渔翁依旧每日早出晚归,泛舟深潭,撒网垂钓。他把捕到的每一条鱼,都装进渔篓,带回村中,分给逃难的饥民,或熬成鲜鱼汤,给虚弱的病人补身。

他自己常常只喝几口鱼汤,把鱼肉全部留给饥民。

渔篓一次次装满,又一次次被分空。老渔翁日夜操劳,在冰冷的潭水中捕鱼,还要近距离接触大批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
那一夜,峡谷寒风呼啸,山雾弥漫。岩洞之内,蜷缩着几个冻饿交加、病得奄奄一息的逃难百姓。老渔翁浑身滚烫,高烧让他视线模糊,四肢酸软无力。

可他心里放不下——篓里还有最后几条鱼,是白天在深潭捕来的。他想把鱼熬成汤,喂给洞里那几个虚弱的人,让他们多撑一口气。

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挪到岩洞深处,弯腰去提那只渔篓。

手指刚刚触到篓沿,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。老渔翁身子一歪,重重栽倒在岩洞里,渔篓从手中滑落,“咕噜”一声滚到洞角。他额头磕在冰凉的石壁上,再也没能直起腰身。

老渔翁,死在了他歇脚补给的崖洞之中,死在了那只渔篓的身旁。

灾荒过后,峡谷两岸村落人口凋零,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。这只崖洞,彻底荒废。岁月流转,洞口藤蔓越垂越密,几乎将洞口遮住大半。岩洞里积满落叶尘土。

那只旧竹渔篓,还静静躺在洞角。篾条蒙尘开裂,篓口麻绳腐朽,篓底积着一层干涸的泥垢。老渔翁临终前那一下磕碰,把篓沿磕出几道裂痕。

白日天光透过藤蔓缝隙洒落岩洞,旧渔篓蒙尘静卧,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日渔具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幽深峡谷,阴冷山雾顺着崖壁漫进岩洞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岩洞,没有老渔翁,也没有歇脚的过客。洞角那只蒙尘的旧渔篓,会凭空自行轻轻晃动。

扑腾……扑腾……

篓内传来鱼儿扑腾拍打篓壁的声响,仿佛刚刚捕上来的鲜鱼,在篓中鲜活地跳动。渔篓晃动几下,篓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,又轻轻放下,如同老渔翁正弯腰提起渔篓,准备把篓中鲜鱼,送去分给洞口那些饥饿的难民。

扑腾声持续一阵,渐渐平息。渔篓重归蒙尘死寂,仿佛夜里篓中鱼跃、渔篓晃动,仅仅只是山风穿过藤蔓、吹动篾条的虚妄幻听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渔篓自行晃动、篓中似有鱼跃,是老渔翁放不下的执念。

老渔翁一生守着峡谷深潭,捕鱼为生,厚道爽朗。灾荒之年日夜捕鱼分济饥民,染病殒命崖洞渔篓之旁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仁厚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渔篓。人亡,捕鱼未歇。每夜渔篓自行晃动,篓中鱼跃声声,他依旧守在深潭之畔,盼着篓中鲜鱼,能喂饱那些饥饿受难的苦命人。

老渔翁残念本性厚道仁善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峡谷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崖洞,伸手触碰旧渔篓,甚至向篓内张望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峡谷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幽暗崖洞,眼前渔篓轻轻晃动,耳边反复回荡篓中鱼儿扑腾之声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,鼻端偶尔恍惚泛起淡淡的鱼腥水气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洞角那只旧渔篓,鱼儿扑腾水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崖洞渔篓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崖洞。夜里听见洞中传来篓中鱼跃扑腾之声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峡谷崖壁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触碰洞角旧渔篓,严禁提起、摇晃渔篓,不许向篓内张望。

第三,不可在岩洞之内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篓中鱼儿扑腾、渔篓晃动的声响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渔篓自行晃动当作闲谈笑料,崖洞周边禁止点火,不许拆毁、砸损旧渔篓。
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进幽深峡谷,缠绕在崖洞垂落的藤蔓之间。

我站在峡谷对岸的山岗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那处悬壁岩洞。洞口垂着密密藤蔓,透过藤蔓缝隙,隐约可见洞角静静躺着一只蒙尘旧渔篓,在暮色中埋在落叶之间。

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曾逃难经过这片峡谷,吃过老渔翁从渔篓里分来的鲜鱼,才撑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。老人目光穿过峡谷望向崖洞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老渔翁是个爽快厚道人。他捕鱼从不贪多,够吃就收网,村里老弱病残,他都送鱼。灾荒那几年,峡谷里鱼也少了,他还是天天泛舟深潭,把捕到的每一条鱼都装进渔篓,分给逃难的饥民,自己就喝口鱼汤。后来染了病,临死还想去提篓里的鱼熬汤给洞里的人喝,一头栽倒在岩洞边,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渔篓自己晃动,篓里像还有鱼在扑腾,那是他还在深潭捕鱼,篓里装上鲜鱼,盼着挨饿的苦命人,能有一口吃的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崖洞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岗,便能听见崖洞方向传来一阵阵篓中鱼跃的扑腾声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夜雾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身影,蹲在岩洞口,正从一只渔篓里,往外分着一条条鲜鱼。
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崖洞,那道蹲洞分鱼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洞角那只旧渔篓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晃动,鱼跃声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靠近崖洞惊扰老渔翁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掏鸟窝,攀到这片崖壁,发现半掩的岩洞。有人钻进去,看见洞角那只旧渔篓,觉得新奇。有人伸手提起渔篓,在手里摇晃,还有人把篓口对准眼睛,探头向篓内张望,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峡谷,少年们才把渔篓丢回洞角,嬉笑着攀下崖壁离开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幽暗崖洞之内,旧渔篓轻轻晃动,篓中鱼儿扑腾不休,佝偻老者蹲在洞口默默分鱼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浑身发冷,耳畔仿佛久久萦绕鱼跃水声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鱼儿扑腾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崖洞、摇晃渔篓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渔翁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岸山岗,遥遥向着崖洞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渔翁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座崖洞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探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峡谷崖壁,攀上岩洞。有人弯腰拾起洞角那只旧渔篓,在手中端详摇晃,还有人把篓口凑到眼前,向篓内张望,对着渔篓与崖洞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顺着崖壁漫进岩洞,完整笼罩整座洞口。

洞角那只旧渔篓无人触碰,凭空轻轻晃动。**扑腾……扑腾……**篓内传来鱼儿拍打篓壁的声响,渔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又放下。一股厚道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,心生惧意,慌忙丢下渔篓,快步退出崖洞,逃离这片峡谷崖壁。

峡谷阴寒连同老渔翁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篓中鱼跃扑腾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渔翁捕鱼济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渔篓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声响只是藤蔓摩擦篾条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崖洞鱼跃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峡谷崖洞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藤蔓掩埋的悬壁岩洞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座崖洞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洞底石缝之间,埋藏一道被青苔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峡谷两岸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渔翁以一篓鲜鱼喂饱无数饥饿苦难之人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峡谷山风拂过崖壁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缠绕在洞口藤蔓之间,落在旧渔篓蒙尘开裂的篾条之上。

白日之下,渔篓蒙尘静卧,崖洞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漫进洞口,旧渔篓便会再度自行晃动。那一缕老渔翁的残念依旧守在深潭之畔,捕鱼装篓,依旧盼着篓中鲜鱼,能喂饱那些饥饿受难的苦命人。

我驻足对岸山岗,始终没有靠近那座崖洞,不曾触碰那只旧渔篓,更没有向篓内张望。

辞别岭下老屋之中夜夜吹曲送行的唢呐匠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峡谷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崖洞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崖洞旧渔篓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藤蔓掩埋的悬壁岩洞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峡谷无人,

扑腾……扑腾……

那只旧渔篓,又会在洞角轻轻晃动,篓中鱼儿扑腾,等候着茫茫暗夜里,路过崖洞的饥饿行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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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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