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古井旧木瓢
皖地群山深处,藏着一座早已荒废的古村落。村子四面环山,土地贫瘠,全村人世代依靠村口那一口老古井生存。古井青石井台,井壁由大块青石垒砌,井水清冽甘甜,是全村唯一的水源。
井台侧边,常年摆放着一只老木瓢。
木瓢由整段老槐木掏空雕琢而成,瓢身宽厚,瓢柄粗实。经年累月被井水浸泡、人手摩挲,木色深沉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边缘多处磨损,瓢柄被磨得油亮光滑。这只木瓢,属于村里的老阿婆。
老阿婆无儿无女,孤身一人守着古井。村子里家家户户挑水,都要用到这只木瓢。逢着赶路的行客、进山采药的人路过村口,口干舌燥,她便会拿起木瓢,从井中舀起清凉井水,递到路人手中解渴。
“行路辛苦,喝口井水,润润喉咙再走。”这是老阿婆时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村子里家境贫寒,不少人家连打水的水桶都置办不起。老阿婆便守在古井旁,用木瓢一瓢一瓢舀水,帮邻里接水。老人孩童来井边,她总会舀水递过去。遇上酷暑天,井水凉润,她便守在井台,不停舀水,分给往来之人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这片深山。
田地颗粒无收,山中野菜被挖掘殆尽,饥荒蔓延整个村落。逃难百姓成群结队涌入这座山村,无数人渴得唇裂出血,奄奄一息。
古井,成了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。
老阿婆没有关上古井,依旧守在青石井台边。她手中握着那只老木瓢,不分昼夜,一遍又一遍从井中舀出井水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木瓢浸入井水,舀起满瓢清冽的泉水,递到一张张干裂的嘴边。逃难的流民挤在井台四周,一个个口干舌燥,接过木瓢里的井水,勉强续上一口气。
井水是活命的希望。可难民人数实在太多,日夜不断前来取水。老阿婆一刻不敢停歇,双手反复舀水,胳膊酸痛到抬不起来,也不肯停下。
白日烈日炙烤,夜里寒雾笼罩,她就守在井台,用木瓢舀水接济每一个前来求水的苦命人。
日复一日,老阿婆日夜守在井边,近距离接触大批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她的身躯。
那一夜,夜色沉沉,山间寒气刺骨。井台边依旧蜷缩着好几个虚弱的逃难流民,嘴唇干裂,渴得奄奄一息。老阿婆浑身滚烫,高烧灼烧全身,视线一阵阵发黑,双手颤抖,连握住木瓢都十分费力。
可她心里放不下井台边那些快要渴死的人。
她咬紧牙关,拼尽残存力气,挪到古井边,伸手去抓那只陪伴自己半生的老木瓢,想要继续舀井水,喂给濒死的难民。
手掌刚刚攥住粗糙的瓢柄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轰然袭来。老阿婆身子猛地一晃,木瓢脱手,“哐当”一声摔落在青石井台之上。她踉跄向前,重重栽倒在井台边缘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,再也没能撑起身躯。
老阿婆,死在了她守护半生的古井之旁,倒在了旧木瓢的身边。
灾荒落幕,幸存村民纷纷迁出深山,这座古村落彻底废弃。岁月风霜不断侵蚀村庄,土屋坍塌,断墙残垣长满荒草藤蔓。
唯有那口古井依旧留存,青石井台斑驳开裂。那只老木瓢,静静搁在井台边角。木瓢被风雨日晒侵蚀,多处朽裂,瓢身积满尘土落叶,瓢柄的旧包浆依旧清晰。任凭风雨吹打,始终没有滚落井中。
白日天光穿过残破村屋洒落井台,旧木瓢安安静静躺在青石之上,只是一件废弃的旧日用器物,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片荒废古村,阴冷山雾漫过断墙,涌向古井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古井,没有老阿婆,也没有前来取水的路人。井台边角那只蒙尘朽裂的旧木瓢,会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自行抬起,探入古井深处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木瓢浸入井水,舀起满满一瓢清水,再缓缓抬出井口,水流顺着瓢沿滴落,溅落在青石井台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身影,正坐在井台边,握着木瓢,一遍一遍舀起井水,等候口干的过路人前来饮用。
舀水的动作循环往复,水声在死寂的废村回荡许久,才缓缓停下。木瓢落回井台原处,归于死寂。仿佛夜里木瓢自舀井水、哗啦水声,仅仅只是山风卷动枯枝、滴水落石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木瓢自行舀水,是老阿婆放不下的执念。
老阿婆一生守着村口古井,持瓢赠水,仁善温厚。灾荒之年不分昼夜舀水救难民,染病殒命井台之侧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木瓢。人亡,赠水未歇。每夜木瓢起落舀水,她依旧守在古井旁,盼着长途跋涉、口干唇裂的苦命行人,能喝上一口清冽井水,缓解焦渴。
老阿婆残念本性温和良善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古村灾年殒命无数难民,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古井,伸手拿起旧木瓢,俯身向井内窥探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古村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: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古村古井旁,耳畔反复回荡哗啦舀水之声,眼前看见木瓢起落舀水的虚影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喉咙时常无端泛起干渴之感,精神倦怠,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: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井台那只朽裂木瓢,哗啦舀水的水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古井木瓢的执念: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古村、靠近古井。夜里听见井边传来哗啦舀水之声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片古村遗址。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拿起、挪动井台旧木瓢,严禁俯身探头向井内张望。
第三,不可在古井周边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木瓢舀水的哗啦水声。
第四,不可拿夜半木瓢自舀井水当作闲谈笑料,古井周边禁止明火,不许踩踏损毁旧木瓢。
深秋寒日,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入荒废古村,堆积在断墙之下,落在青石井台,盖在旧木瓢朽裂的瓢身上。
我站在古村外侧的土岗高地,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残破村落。断墙之间,古井青石台轮廓清晰,井台边角,那只蒙尘的老木瓢静静卧在青石上,浸在暮色之中。
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逃难途经这座古村,在古井边接过老阿婆舀来的井水,靠着这一口凉水,撑过濒死的焦渴。老人目光穿过残垣望向古井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阿婆是个心软的老人家。一辈子守着古井,过路人口渴,她就舀水送人。村里穷人家没有水桶,她就一瓢一瓢帮人打水。灾荒来了,逃难的人一批批涌过来,个个嘴唇干裂快要渴死,她不分白天黑夜守在井台舀水。后来染上疫病,发着高烧,还想伸手拿木瓢继续舀水,一头栽倒井台边上,人就没了。”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木瓢自己起落舀水,哗啦响,那是她依旧守在井边,等着赶路渴坏了的人,过来喝一口井水。”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古井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岗,便能清晰听见废村古井传来哗啦舀水声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朦胧夜雾,隐约看见一位佝偻老妇的虚影,坐在青石井台边,手持木瓢,反复探入井中取水,递向身前空空荡荡的井台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古村断墙,那道持瓢舀水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井台这只旧木瓢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起落舀水,哗啦水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靠近古井惊扰老阿婆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寻野果,误闯这片废弃古村。走到古井旁,看见井台那只朽裂的旧木瓢,心生好奇。有人伸手拿起木瓢,悬在井口假装舀水,还有人趴在井台,探头朝着黑漆漆的井洞深处张望,互相打趣嬉闹。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整片古村,少年随手丢下木瓢,吵吵闹闹跑出残垣,下山离去。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残破古村之内,古井边木瓢反复起落,哗啦水声不绝,佝偻老妇坐在井台默默舀水,静候口渴路人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喉咙发干,仿佛长久缺水,耳畔久久回荡舀水之声。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时不时无端觉得口干舌燥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闯入古村、拿起木瓢、窥探古井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阿婆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外侧土岗高地,遥遥向着古井方向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阿婆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、莫名干渴之感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踏入这片废村靠近古井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,几名探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座荒废山村,穿过断墙走到古井跟前。有人弯腰拿起井台旧木瓢,举在手中把玩,还有人趴在青石井台,低头往幽深井内张望,对着古井、旧木瓢大量拍照。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山雾漫过残垣断壁,完整笼罩古井井台。
井台那只旧木瓢无人触碰,凭空缓缓抬起,探入井下。**哗啦……哗啦……**清水被木瓢舀起,水珠顺着瓢沿滴落在青石上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气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几人后背阵阵发凉,心底生出惧意,慌忙丢下木瓢,快步退出古村,远离这片遗址。
古村阴寒连同老阿婆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哗啦舀水之声,喉咙常常莫名发干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阿婆持瓢赠水救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岗高地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古井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水声只是井壁渗水、水滴落石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古井舀水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废村古井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断垣古井,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座废村古井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古井井壁石缝深处,埋藏一道被青苔淤泥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古村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老人守井赠水,以一瓢清泉缓解无数苦难行者焦渴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间晚风拂过残垣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落在青石井台,落在旧木瓢朽裂的瓢身之上。
白日之下,木瓢静卧井台,废村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,山雾涌入断墙,旧木瓢便会再度自行起落探入井中舀水。那一缕老阿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古井旁,持瓢取水,依旧盼着长途跋涉、口干唇裂的苦命行人,能喝上一口清凉井水。
我驻足外侧土岗,始终没有走进残破古村,不曾拿起那只旧木瓢,更没有俯身窥探古井深处。
辞别山道荒草之中夜夜摇铃的老货郎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片古村染作浓黑,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古井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古井旧木瓢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荒草掩埋的残垣古村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,今夜废村无人,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那只旧木瓢,又会在青石井台之上,反复起落舀水,等候茫茫暗夜里,途经古村、口干难耐的赶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