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山庙旧香篮

皖地群山层峦叠嶂，半山腰处，建有一座荒废的山庙。庙宇不大，土墙木梁，庙顶瓦片残缺，庙门早已朽坏歪斜。庙内一方青石供桌，供桌侧边摆着一只竹编旧香篮。

香篮是细竹篾编织而成，篮身圆润，篮沿缠着褪色的粗麻绳，篮内原本存放香烛纸钱。这只香篮，属于守庙的老妇人。

老妇人孤身居住在山庙之中，无儿无女。山民上山砍柴、采药、赶路，途经山庙，都会进来歇脚。逢着百姓来上香祈福，她便从香篮取出香烛，分予众人。家境贫寒的山民买不起香，她便免费拿香给他们，让人心怀善念，祈求平安。

“心诚便好，香不在于贵贱，只求世人平安顺遂。”这是老妇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山中往来的路人，饥寒疲惫，老妇人便在庙中烧起炭火，拿出粗粮干粮，接济路过的行客。遇上受伤的猎户、迷路的采药人，她会拿出草药帮忙包扎。山庙不只是祈福之地，更是山中行人一处遮风避雨的落脚之处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。

田地荒芜，颗粒无收，大批逃难百姓翻山越岭，流离失所。无数饥寒交迫的难民，顺着山道来到这座山庙，寻求一处安身之所。

山庙，成了乱世里一处临时避难之所。

老妇人没有闭门拒客，敞开朽坏的庙门，收留源源不断涌来的逃难之人。庙内的存粮一点点耗尽，她便进山挖野菜，熬煮稀粥分给难民。供桌旁的旧香篮，也不再只是用来盛放香烛。她把仅有的香烛分出一部分，夜里点燃，为受苦的难民祈福，盼望苦难早日过去。

袅袅青烟，缓缓升起。

昏暗的庙内，点点香火微光，照亮一张张憔悴愁苦的脸庞。老妇人日夜守在庙中，照料伤病难民，分发吃食，夜里便取出香篮里的香，点燃焚香，为所有流离失所之人祷告。

她自己常常饿着肚子，把食物留给别人，日夜操劳，近距离接触大量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，终究缠上了她的身躯。

那一夜，山风呼啸，冷雨敲打残破庙瓦。庙内蜷缩着数十个虚弱的难民，不少人已经高烧病重。老妇人浑身滚烫，高烧灼烧身躯，视线模糊，浑身乏力。

可她心里放不下庙中这些受苦的人。

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，挪到供桌旁，伸手去拿那只陪伴自己多年的旧香篮，想要取出香烛点燃，为苦难的难民祈求平安。

指尖刚刚触碰到竹编篮沿，一阵剧烈眩晕袭来。老妇人身体一晃，旧香篮从手中滑落，重重摔落在青石供桌之上。她踉跄向前，重重倒在供桌跟前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地面，再也没能起身。

老妇人，死在了她守护半生的山庙之内，倒在旧香篮的身旁。

灾荒过后，幸存百姓陆续迁往山外，这座山庙彻底被世人遗忘。岁月风雨侵蚀，木梁腐朽，土墙剥落，庙内遍地落叶尘土，杂草从地砖缝隙疯狂生长。

那只旧竹香篮，依旧静静摆在供桌侧边。竹篾干裂发黑，篮沿麻绳腐朽，篮内残存少许干枯的香梗，落满厚厚的尘埃。任凭风吹雨打，始终没有滚落。

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的庙顶洒落庙宇，旧香篮安安静静搁在供桌，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器物，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，夜色笼罩整座半山山庙，阴冷山雾顺着破庙门洞涌入庙宇，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无一人的山庙，没有老妇人，也没有前来祈福的香客。供桌旁那只蒙尘的旧香篮，会凭空自行挪动。

噼啪……袅袅青烟缓缓升腾。

仿佛有无形之手，从香篮之中取出一炷香，点燃。微弱香火在昏暗庙宇之中明明灭灭，缕缕青烟盘旋向上，弥漫整个破庙。香火微光晃动，好似老妇人依旧守在庙中，取出香烛，为山中流离受苦之人焚香祈愿。

香火燃烧片刻，缓缓燃尽，青烟慢慢消散。旧香篮回归原处，归于死寂。仿佛夜里香烛自燃、青烟缭绕，仅仅只是山风穿过破庙、枯枝燃烧的虚妄幻听幻象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，夜半香篮自取香烛点燃，是老妇人放不下的执念。

老妇人一生守庙行善，接济往来路人，灾荒之年收容难民，焚香为众生祈愿，染病殒命庙中，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，悲悯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香篮。人亡，祈福未歇。每夜香烛自燃，青烟袅袅，她依旧守在山庙，盼望世间受苦之人，能够得一份平安。

老妇人残念本性仁善悲悯，并无害人之意。但山庙之中灾年殒命无数逃难亡魂，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山庙，触碰旧香篮，或是吹灭庙中凭空燃起的香火，便会被执念缠扰，沾染山庙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：

睡梦之中置身残破山庙，眼前点点香火摇曳，耳畔仿佛听见低声祈愿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，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，鼻尖偶尔恍惚嗅到淡淡香火气息，精神倦怠，容易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：

独处之时，脑海不受控制浮现供桌旁那只旧香篮，脑海浮现香火摇曳的画面。整日精神萎靡，夜半频繁惊醒，心悸胸闷，心绪低落压抑，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庙香篮的执念：

第一，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山庙。夜里看见庙内透出点点香火微光，切勿循光靠近窥探，立刻远离整座半山庙宇。

第二，无论昼夜，禁止触碰、挪动供桌旁旧香篮，严禁将篮内残存香梗取出把玩。

第三，不可在山庙之内停留歇息，不可模仿焚香祈愿的举动。

第四，不可拿夜半香篮自燃香火当作闲谈笑料，庙内禁止点火，不许损毁旧香篮。

深秋寒日，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，漫天飞舞，飘进残破山庙，堆积在供桌四周，落在旧香篮开裂的竹篾之上。

我站在山庙下方的山岗高地，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半山腰的破庙。残缺庙顶在暮色里若隐若现，供桌轮廓依稀可见，旧香篮静静摆在桌侧。

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，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，他逃难翻山，曾在这座山庙得到老妇人接济，喝过她熬的野菜稀粥，见过她焚香祈福。老人目光望向半山破庙，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守庙的老人家心肠极好。山里路过的人，都能进庙歇脚，没钱买香，她便免费送香。灾荒来了，大批难民逃上山，她敞开庙门收留众人，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分，夜里还点上香，为受苦的人祷告。后来染上疫病，高烧病重，还想去拿香篮取香祈福，倒在供桌跟前，人就没了。”

“她不会害人。夜里庙中自己燃起香火，青烟飘起，那是她依旧守在庙里，替世间受苦的人祈求平安。”

老人回忆，每逢霜寒月圆之夜，山庙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岗，能够望见半山腰破庙之中隐隐飘出缕缕青烟。月色清亮之时，隔着山间夜雾，隐约看见一位老妇虚影，立在供桌旁，从竹篮取出香烛，点燃焚香，对着空荡庙宇默默祈愿。

岁月风雨不断侵蚀山庙，那道焚香祈愿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供桌那只旧香篮，每到深夜依旧会自行燃起香火，青烟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，闯入山庙惊扰老妇人执念，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，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玩耍，闯进废弃山庙。看见供桌旁旧香篮，心生好奇。有人伸手拿起香篮，翻动篮内干枯香梗，还有人对着凭空燃起的香火，伸手去吹灭，几人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，暮色笼罩群山，少年随手丢下香篮，吵吵嚷嚷离开破庙下山。

当夜，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：残破山庙之内，香火摇曳，青烟弥漫，老妇人立于供桌旁焚香祷告。整夜悲凉压抑，惊醒之后鼻尖萦绕淡淡香火气息，心神沉重恍惚。

接连数日，少年们精神萎靡，夜半惊醒，心悸胸闷，时常莫名闻到香火味道。长辈几番追问，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庙、摆弄香篮、吹灭香火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，他们惊扰老妇人残念，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，站在山下山岗，遥遥向着半山山庙祭拜致歉，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，恳请老妇人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，噩梦、幻嗅才慢慢褪去，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，绝不踏入这座废弃山庙。可不少进山寻访古遗迹的外来游人，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，几名探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半山山庙，推门走入破庙。有人弯腰拿起供桌旧香篮，翻弄篮内残香，看见庙中凭空燃起的香火，伸手将火苗吹灭，对着庙宇、旧香篮大量拍照。

天色迅速暗沉，阴冷山雾涌入破庙，笼罩整座庙宇。

供桌旁旧香篮无人触碰，再次取出香烛点燃。噼啪……缕缕青烟缓缓升腾，点点香火在昏暗庙宇明明灭灭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。

几人后背发凉，心生惧意，慌忙丢下香篮，快步逃出山庙，远离这片旧址。

山庙阴寒连同老妇人的执念，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，几个人夜夜梦魇，鼻尖时常无端嗅到香火气味，整日疲惫低落，心悸胸闷，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妇人守庙行善的往事，才幡然醒悟，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，焚香遥拜，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，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庙传说，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，认定青烟只是山中草木雾气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，整夜被山庙焚香的噩梦纠缠，心绪凄怆难安，直到面朝半山山庙方向躬身致歉，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山间那座残破山庙，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座废弃山庙，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庙地基石之下，埋藏一道被尘土杂草掩埋的古老镇纹，镇压山庙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，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，一位普通守庙妇人，以一篮香火，为流离苦难之人祈愿平安的仁厚善念，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山间晚风掠过山林，枯叶簌簌飘落，一片片飞入破庙，落在供桌之上，盖在旧香篮开裂的竹篾表面。

白日之下，香篮静卧供桌，山庙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，山雾涌入破庙，旧香篮便会再度自行取出香烛点燃。那一缕老妇人的残念依旧守在山庙，焚香祷告，依旧盼着世间流离受苦的苦命人，能够得一份平安顺遂。

我驻足山下山岗，始终没有踏入残破山庙，不曾触碰那只旧香篮，更不曾去吹灭那虚幻摇曳的香火。

辞别古井边夜夜舀水的老阿婆，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，从来不是鬼怪作祟，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，执念依附旧物，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，暮色将整片群山染作浓黑，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半山山庙汇聚，夜忌已至，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山庙旧香篮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，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，不扰孤魂，不惊旧念。

荒草掩映的残破山庙，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，今夜山庙无人，

噼啪……袅袅青烟升起。

那只旧香篮，又会在青石供桌旁，自行燃香祈愿，点点微光，飘荡在寂静深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