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渡口旧木桨

第132章 渡口旧木桨

皖地群山之间,一条长河蜿蜒穿过峡谷,两岸山民往来,全靠这一处山间古渡口。河水湍急,两岸崖壁陡峭,无路绕行。渡口停着一叶窄小木渡船,河滩青石之上,常年斜靠着一支旧木桨。

木桨由整段老青冈木削制而成,桨身修长厚重,常年浸泡河水,桨面布满深浅水痕,桨柄被数十年手掌摩挲,光滑发亮。桨边磕出许多缺口,木纹被河水浸透,泛着暗沉的黑褐色。这支木桨,属于渡口摆渡的老艄公。

老艄公一辈子守着渡口,无妻无子,日夜守着这条长河。山民赶集、采药、走亲戚,想要过河,只要在岸边一声呼喊,老艄公便撑着渡船过来,接人渡河。家境贫寒拿不出渡资的,老人分文不取。遇上孩童、老人独行过河,他会伸手搀扶,稳稳把控渡船避开河中暗流礁石。

“过河不易,山水凶险,平安到对岸就好。”这是老艄公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风雨汛期,河水暴涨,别处渡口全都封停,唯有老艄公,若是有人急着渡河求医,或是逃难赶路,只要情况危急,他依旧会撑船冒险横渡。寒天水冷,河水刺骨,他常年站在船尾,手握这支木桨,一桨一桨破开滔滔河水,护送行人平安抵达对岸。

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群山。

两岸田地荒芜,饿殍遍野,大批逃难百姓拖家带口,奔到这条河畔,想要渡河去往对岸寻找生路。滔滔大河横在身前,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。

古渡口,成了乱世求生的要道。

老艄公没有弃船离去,日夜驻守渡口。不分昼夜,撑着小木船往返大河两岸。手中这支木桨不停起落,载着一批又一批难民横渡长河。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
木桨划入湍急河水,劈开层层浪头,渡船缓缓向前。难民挤在狭小船舱,满心惶恐。老艄公稳稳握桨,稳住船身,避开漩涡礁石,护送众人平安登岸。渡资分文不收,遇到虚弱伤病之人,他还会拿出自己仅剩的干粮分给难民。

河水冰冷刺骨,日复一日在水中行船,老艄公长期接触大量染病逃难之人。疫病,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。

那一夜,暴雨倾盆,河水暴涨,浪涛翻滚。岸边还有十几名逃难百姓蜷缩在河滩,急着渡河逃命。老艄公浑身滚烫,高烧不退,四肢酸软无力,视线一阵阵发黑。

可他看着岸边绝望的难民,不忍心丢下他们。

他咬紧牙关,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,走到河滩青石边,伸手去拿那支陪伴自己一生的旧木桨,打算撑船,送难民渡河。

手掌刚刚握住光滑的桨柄,一阵猛烈眩晕轰然袭来。老艄公脚下一滑,木桨脱手,重重砸落在河滩青石上。他身子向前栽倒,跌落在潮湿河滩泥水之中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
老艄公,死在了他守护一辈子的古渡口,倒在旧木桨的身旁。

灾荒落幕,幸存百姓陆续远迁他乡。古渡口渐渐废弃,河道泥沙淤积,渡船搁浅在河滩,船板腐朽开裂,长满青苔藤蔓。

唯有那支旧木桨,依旧斜靠在渡口青石滩上。桨身被风雨河水侵蚀,多处开裂,桨沿满是磕碰缺口,桨柄那层经年摩挲的包浆依旧完好。任凭洪水冲刷,始终没有被河水卷走。

白日天光洒落在河滩,旧木桨静静斜倚青石,只是一件遗弃的老旧船桨,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,夜色笼罩整条河谷,阴冷河雾顺着河面漫上岸滩,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
空旷无人的渡口,没有老艄公,也没有等候渡河的行人。河滩青石旁那支蒙尘老旧木桨,会无人自举,悬空抬起来,一下一下划入漆黑河水之中。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
木桨破开水面,翻起层层细碎浪花,起落划水,如同有人站在搁浅的渡船船尾,持桨摆渡,一趟一趟,等候想要过河的旅人。

划桨的声响在寂静河谷回荡许久,才缓缓停下。木桨落回原处,斜靠青石,重归死寂。仿佛夜里木桨自划河水、哗啦水声,仅仅只是河水拍打岸石、枯枝落水的虚妄幻听。
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,夜半木桨自行划水,是老艄公放不下的执念。

老艄公一生守渡口渡人,不计酬劳,危难之时冒险撑船救人。灾荒之年日夜摆渡难民,染病殒命河滩,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,悲悯执念依附这支相伴半生的旧木桨。人亡,渡人未歇。每夜木桨起落划水,他依旧守在渡口,等候想要渡河的苦命行人,护他们平安横渡长河。

老艄公残念本性仁厚,并无害人之意。但渡口河滩,灾年无数难民殒命河畔,这片河谷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河滩,伸手拿起旧木桨,登上那艘腐朽的旧渡船,便会被执念缠扰,沾染渡口阴寒。

沾染阴煞轻者:

睡梦之中置身古渡口河滩,耳畔反复回荡哗啦划桨之声,眼前看见木桨起落破浪的虚影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,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,耳边偶尔恍惚听见河水翻涌、摇桨水声,精神倦怠,心神恍惚。

触犯禁忌重者:

独处之时,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河滩上的旧木桨,哗啦划桨水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,夜半频繁惊醒,心悸胸闷,心绪低落压抑,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,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渡口木桨的执念:

第一,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片古渡口河滩。夜里听见河面传来哗啦划桨之声,切勿循声靠近窥探,立刻远离整条河谷渡口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禁止拿起、挪动河滩旧木桨,严禁踏上那艘搁浅腐朽的旧渡船。

第三,不可在渡口河滩停留歇息,禁止模仿木桨划水的哗啦声响。

第四,不可拿夜半木桨自划河水当作闲谈笑料,河滩岸边禁止点火,不许踩踏损毁旧木桨。

深秋寒日,凛冽河风卷动枯黄落叶,漫天飞舞,飘落在河滩青石,堆积在旧木桨开裂的桨身之上。

我站在渡口对岸的土崖高地,隔着奔涌河水遥遥望向荒废河滩。搁浅的破船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,青石滩边,那支蒙尘旧木桨斜斜靠着岩石,浸在暮色之中。

土崖一块平整大石之上,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,他跟着家人逃难至此,正是老艄公撑船,划这支木桨,载着他们横渡长河,才保住性命。老人目光越过滔滔河水望向渡口,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
“艄公是个实在的好人。一辈子守渡口,穷人过河不收钱,老人小孩过河,他都小心搀扶。汛期河水再凶险,只要有人急着渡河,他都愿意撑船。灾荒来了,逃难的人挤满河岸,他不分白天黑夜来回摆渡,干粮分给难民。后来染上疫病,发着高烧,还想去拿木桨撑船,一头栽倒河滩泥水里,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木桨自己起落划水,哗啦响,那是他依旧守在渡口,等着想要过河的苦命人,送他们平安渡过大河。”

老人回忆,每逢霜寒月圆之夜,渡口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土崖,便能清晰听见河面传来哗啦划桨声响。月色清亮之时,隔着朦胧河雾,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身影,立在旧渡船船尾,手握木桨,一下一下破开河水,向着对岸缓缓驶来。

岁月流水不停冲刷河滩,那道持桨摆渡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河滩这支旧木桨,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起落划水,哗啦水声岁岁不绝。
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,靠近渡口惊扰老艄公执念,惹上怪事缠身。

早些年,山下村里几名少年结伴下河摸鱼,跑到这片废弃渡口河滩。看见青石旁的旧木桨,心生好奇。有人伸手扛起木桨,跑到搁浅破船之上,站在船尾,模仿艄公模样,拿木桨虚划河水,几人在河滩嬉笑打闹。

夕阳沉落,暮色笼罩河谷,少年随手丢下木桨,闹哄哄离开河滩下山。

当夜,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:古渡口河滩,河面之上木桨反复起落,哗啦水声不绝,佝偻艄公立于船尾持桨摆渡,静静等候渡河之人。整夜悲凉压抑,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有河水浪响,心神沉重恍惚。

接连数日,少年们精神萎靡,夜半惊醒,心悸胸闷,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划桨水声。长辈几番追问,少年才坦白跑到渡口、扛起木桨、登上旧渡船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,他们惊扰老艄公残念,被执念缠扰。

各家备好香烛,站在对岸土崖高地,遥遥向着渡口方向祭拜致歉,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,恳请老艄公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,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,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,绝不靠近这片古渡口河滩。可不少沿河谷徒步探险的外来游人,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
数年前,几名沿着河谷徒步的外地驴友寻到古渡口,走到河滩之上。有人弯腰扛起旧木桨,在手里掂量把玩,还有人抬脚踩上腐朽的旧渡船,站在船舱拍照,对着旧木桨、搁浅破船大量取景。

天色迅速暗沉,阴冷河雾从河面升起,笼罩整片渡口河滩。

青石旁旧木桨无人触碰,凭空缓缓抬起,一下一下划入冰冷河水。**哗啦……哗啦……**浪花被木桨翻起,水声在河谷回荡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
几人后背阵阵发凉,心底生出惧意,慌忙丢下木桨,快步离开河滩,远离河谷渡口。

渡口阴寒连同老艄公的执念,已然缠附其身。

归家之后数月,几个人夜夜梦魇,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哗啦划桨水声,整日疲惫低落,心悸胸闷,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艄公摆渡救难民的往事,才幡然醒悟,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对岸土崖,焚香遥拜,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,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渡口传说,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,认定水声只是河水拍打岸石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,整夜被渡口摆渡的噩梦纠缠,心绪凄怆难安,直到面朝古渡口方向躬身致歉,方才得以安睡。

老人望着河滩上斜倚青石的旧木桨,悠悠长叹一声。

“这处古渡口,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河滩青石之下,埋藏一道被泥沙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,镇压河畔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
“山邑诸多异闻,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,一位普通艄公守河渡人,持木桨载苦难之人横渡天堑的仁厚善念,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
河风掠过河谷,枯叶簌簌飘落,一片片落在河滩青石,盖在旧木桨开裂的桨身之上。

白日之下,木桨静倚青石,渡口一片荒寂。

待到夜色降临,河雾漫上岸滩,旧木桨便会再度自行抬起,划入河水划浪摆渡。那一缕老艄公的残念依旧守在渡口,持桨行船,依旧盼着被大河阻隔的苦命行人,可以平安渡河,去往对岸求生。

我驻足对岸土崖高地,始终没有踏足河滩,不曾扛起那支旧木桨,更没有登上腐朽搁浅的旧渡船。

辞别半山破庙夜夜焚香的守庙老妇人,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与长河峡谷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,从来不是鬼怪作祟,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,执念依附旧物,岁岁循环不息。

天色快速暗沉,暮色将整条河谷染作浓黑,阴冷河雾正缓缓向着渡口河滩汇聚,夜忌已至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将渡口旧木桨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,转身顺着土崖山道缓步离去,不扰孤魂,不惊旧念。

荒草乱石覆盖的古渡口河滩,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
我心中清楚,今夜渡口无人,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
那支旧木桨,又会在河滩青石旁,自行起落划水,一叶虚舟,静静等候暗夜里想要渡河的赶路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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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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