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山径旧草鞋
皖地群山绵延起伏，一条狭窄羊肠山径盘旋在半山腰。山道崎岖坎坷，碎石遍地，荆棘丛生，是山民往返内外山唯一的通路。山道中段一块风化大石边，常年摆着一双旧山草鞋。
草鞋是用山中苎麻与蒲草编织而成，鞋底厚实耐磨，鞋帮编织松散，多处磨破断线。鞋头被山石磕得残缺，麻绳鞋耳起满毛絮，整双草鞋沾满经年的泥土草屑。这双草鞋，属于常年翻山送信的赶山客。
赶山客无家无室，一辈子奔走在这条险峭山径之上。山内村落闭塞，书信、口信、急需物件，全靠他双脚翻山传递。无论盛夏酷暑，还是寒冬风雪，只要山中有人家托付，他便背上布包，踩着这双草鞋，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。
遇上迷路的采药人、落单的行脚商贩，他会指路，告知哪里有山泉，何处可以躲避山风暴雨。遇见老人孩童走山路吃力，他还会伸手搀扶一把。
“山路难行，脚下站稳，平安翻过山头便是。”这是赶山客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山道凶险，常有野兽出没，逢到落雨，路面湿滑，极易失足跌落山崖。可只要有人相托，哪怕风雨交加，他也不会推辞。草鞋磨破一双又一双，脚底布满厚厚的老茧与裂口，他依旧日复一日奔走在这条山径，往来内外群山。
灾荒与疫病席卷整片皖地大山。
山中村寨粮食绝收，村村哀声四起。无数被困在深山之中的百姓，想要向外传递求救口信，期盼山外能送来粮食救济。无数逃难之人，也沿着这条羊肠山道，拼命向外奔逃求生。
这条崎岖山径，成了乱世之中求生与传信的生命线。
赶山客没有逃离大山，依旧奔波在这条危险山道。不分昼夜，踩着草鞋穿梭各个村寨，传递求救消息，替隔绝深山的人家捎带仅存的书信口信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草鞋踩踏碎石枯叶，脚步声回荡在幽深山林。他奔走在荒寂山径，穿过荆棘乱石，把深山百姓的苦难诉求，一趟趟送往山外。路上遇见饥寒交迫的逃难流民，他会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干粮分出大半接济旁人。
山间瘴气弥漫，荒路之上到处都是染病流离的百姓。日复一日接触病患流民，疫病，终究缠上了赶山客的身躯。
那一夜，冷雨淅淅沥沥，山间大雾弥漫，能见度极低。山内还有好几户村寨等着他送去求救口信。赶山客浑身滚烫，高烧烧得头脑昏沉，浑身骨头如同被碾碎一般酸痛，脚步虚浮摇晃。
可他心中记挂着山内被困、苦苦等候消息的百姓，不愿就此停下。
他咬紧牙关，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，走到山道那块风化大石旁边，弯腰想要整理脚上这双早已磨损严重的旧草鞋，继续往深山村寨赶路。
指尖刚刚攥住草鞋的麻绳鞋耳，一阵剧烈眩晕猛地袭来。赶山客双腿一软，重重栽倒在湿漉漉的碎石山道上。他侧身靠在那块大石根部，再也没能站起身。
赶山客，死在了他奔跑一生的羊肠山径，倒在了旧草鞋的身旁。
灾荒落幕，幸存山民陆续迁去平地。这条翻山古道渐渐荒废，山道荒草疯长，灌木荆棘侵占路面，碎石被落叶厚厚掩埋，几乎快要彻底封死整条山径。
唯有那一双旧山草鞋，静静摆放在风化大石之侧。蒲草苎麻编织的鞋身多处朽断，鞋头残缺破损，鞋缝塞满泥土枯败草叶，常年被山雨打湿、日晒风干，却没有被野兽叼走，也不曾滚落山崖。
白日天光穿过层层树冠洒落山道，旧草鞋安安静静卧在石头边上，只是一双被人遗弃的破旧草鞋，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。
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，夜色笼罩整片深山，浓稠山雾顺着沟壑漫上山腰，异象便如期而至。
空无一人的羊肠山道，没有赶山客，也没有翻山赶路的行人。大石旁边那一双蒙尘破旧草鞋，会凭空自己动起来。草鞋悬浮离地，一步一步，踩在铺满枯叶碎石的山道之上，向前缓缓迈步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草鞋踩踏枯枝落叶，细碎脚步声在寂静山林由远及近，又渐渐向深山方向远去。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，脚上套着这双旧草鞋，依旧在崎岖山径奔波赶路，替被困深山的人传递口信。
迈步行走的声响在幽暗山林回荡许久，才缓缓停下。旧草鞋回到大石旁边，落回原处，山林重归死寂。仿佛夜里草鞋自行行路、沙沙脚步声，仅仅只是夜风吹动枯枝、野兽踏过落叶的虚妄幻听。
山里老辈代代相传，夜半草鞋自行迈步山道，是赶山客放不下的执念。
赶山客一生奔走险山古道，为人传信引路，接济落魄路人。灾荒年月拼命奔走，为被困深山百姓传递求救消息，染病殒命山道，心愿未了。肉身归于尘土，悲悯执念依附这双伴他踏遍千山的旧草鞋。人亡，行路未歇。每夜草鞋踏道而行，他依旧守在这条山径，等候需要翻山、需要捎带口信的苦命赶路人。
赶山客残念本性仁厚良善，并无害人之意。但这条荒废山径之上，灾荒年间无数逃难之人冻饿殒命路旁，山林之间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。若是生人深夜踏入这条羊肠山径，伸手触碰挪动旧草鞋，又或是听见沙沙脚步声便跟着声响向山里前行，便会被执念缠扰，沾染山道阴寒。
沾染阴煞轻者：
睡梦之中置身荒芜羊肠山道，耳畔反复回荡沙沙踏叶脚步声，眼前看见一双旧草鞋在碎石路上向前行走的虚影。醒来心神疲惫沉重，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，耳边偶尔恍惚听见山林脚步声，精神倦怠，容易心神恍惚。
触犯禁忌重者：
独处之时，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大石边的旧草鞋，沙沙脚步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。整日精神萎靡，夜半频繁惊醒，心悸胸闷，心绪低落压抑，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。
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径旧草鞋的执念：
第一，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条荒废羊肠山径。夜里听见山林传来沙沙行路脚步声，切勿循声进山追随，立刻远离整条山道。
第二，无论昼夜，禁止拿起、挪动大石旁的旧草鞋，不可将草鞋拿起来穿戴把玩。
第三，不可在风化大石周边停留歇息，禁止模仿草鞋踩踏枯叶的沙沙脚步声。
第四，不可拿夜半草鞋自行赶路当作闲谈笑料，山道附近禁止明火，不许踩踏损毁旧草鞋。
深秋寒日，凛冽山风卷动枯黄树叶，漫天飞舞，飘落在羊肠山道，堆积在风化大石脚下，盖在破旧草鞋朽烂的蒲草鞋身之上。
我站在山径入口外的山岗高地，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幽深曲折的半山古道。蜿蜒山道隐入密林深处，那块风化大石轮廓隐约可见，大石侧边，那一双蒙尘旧草鞋静静躺在乱石枯叶之间，浸在暮色之中。
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，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。年少灾荒之时，他被困在深山村寨，正是这位赶山客冒着大雾冷雨，踩着这双草鞋翻山而来，给闭塞村寨捎来外界消息。老人目光望向幽暗山径，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。
“赶山客是个实诚汉子。一辈子跑这条险山道，帮山里人捎信带物，不收多少好处。迷路的过路人，他会指路，还会分干粮接济。灾荒来了，山里村寨断了消息，他不分白天黑夜来回翻山，传递求救口信。后来染上疫病，发着高烧，走到这块大石头边上，想整理草鞋继续进山，一头栽倒路上，人就没了。”
“他不会害人。夜里草鞋自己在路上走，沙沙响，那是他依旧跑在山道上，等着要翻山、要捎信的苦命行人。”
老人回忆，每逢霜寒月圆之夜，山径异象最为真切。站在此处山岗，便能清晰听见密林深处传来沙沙踏叶脚步声。月色清亮之时，隔着朦胧山雾，隐约看见一道瘦削身影，脚穿破旧草鞋，弯腰背着布包，在崎岖山道上快步前行，向着深山村寨方向而去。
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荒弃古道，那道奔走翻山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。唯有大石旁这双旧草鞋，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迈步山道，沙沙脚步声岁岁不绝。
过去不少顽劣少年、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，闯入山径惊扰赶山客执念，惹上怪事缠身。
早些年，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追逐野兔，误闯这条荒废羊肠山道。走到风化大石旁边，看见地上破旧的旧草鞋，心生好奇。有人伸手捡起草鞋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，还有人把草鞋套在脚上，在山道之上来回跑动嬉闹。
夕阳沉落，暮色笼罩整片山林，少年随手把草鞋丢回石头边，吵吵嚷嚷跑出山道下山。
当夜，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。
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：荒芜羊肠山径，枯叶碎石遍地，旧草鞋独自在山道上来回行走，沙沙脚步声不绝，瘦削赶山客背着布包奔走林间。整夜悲凉压抑，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荡山林脚步声，心神沉重恍惚。
接连数日，少年们精神萎靡，夜半惊醒，心悸胸闷，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沙沙行路之声。长辈几番追问，少年才坦白闯入荒径、捡拾把玩旧草鞋的莽撞行径。村中老者判定，他们惊扰赶山客残念，被执念缠扰。
各家备好香烛，站在山径入口外的山岗高地，遥遥向着幽深山道祭拜致歉，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，恳请赶山客执念安息。连续祭拜七日，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，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。
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，绝不踏入这条废弃山径。可不少深入山林探险的外来游人，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。
数年前，几名深入大山徒步探险的外地驴友寻到这条古老羊肠山道，顺着荆棘丛走进山径。有人弯腰捡起大石旁的旧草鞋，拿起来翻看拍照，还有人故意穿上草鞋，在碎石山道来回踱步取乐。
天色迅速暗沉，浓稠阴冷山雾顺着沟壑涌入整条山径。
大石旁旧草鞋无人触碰，凭空悬浮离地，一步一步踩在枯叶碎石之上向前行走。**沙沙……沙沙……**细碎脚步声穿透寂静密林。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。
几人后背阵阵发凉，心底生出惧意，慌忙丢下草鞋，快步冲出山道，远离这片山林古道。
山径阴寒连同赶山客的执念，已然缠附其身。
归家之后数月，几个人夜夜梦魇，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沙沙踏叶脚步声，整日疲惫低落，心悸胸闷，四处调理收效甚微。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赶山客翻山传信的往事，才幡然醒悟，知晓自己触犯禁忌。
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径之外的山岗，焚香遥拜，诚心忏悔赔罪。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，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。
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径传说，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，认定脚步声只是林中鸟兽穿行。当夜借宿山下村落，整夜被山道赶路的噩梦纠缠，心绪凄怆难安，直到面朝荒废山径方向躬身致歉，方才得以安睡。
老人望着密林掩映的羊肠古道，悠悠长叹一声。
“这条羊肠山径，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。风化大石的石缝深处，埋藏一道被落叶泥土掩埋的古老镇纹，镇压山道两侧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。”
“山邑诸多异闻，不见厉鬼行凶。不过乱世之中，一位普通赶山客，一双草鞋踏遍群山，为隔绝深山的百姓奔走传信的仁厚善念，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。”
山间晚风掠过树梢，枯叶簌簌飘落，一片片堆积在风化大石脚下，盖在旧草鞋朽断的蒲草鞋身之上。
白日之下，旧草鞋静卧石旁，山道一片荒寂。
待到夜色降临，山雾涌入密林，旧草鞋便会再度自行迈步，踏过碎石枯叶向前赶路。那一缕赶山客的残念依旧奔走在羊肠山径，背着无形布包翻山越岭，依旧盼着被困山中、想要翻山求生的苦命人，能够收到消息，寻到出路。
我驻足山径之外的山岗高地，始终没有踏入这条幽深荒径，不曾弯腰触碰那一双旧草鞋，更没有追随林中传来的沙沙脚步声向深山走去。
辞别渡口夜夜划桨摆渡的老艄公，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沟壑。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，从来不是鬼怪作祟，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。肉身化作尘土，执念依附旧物，岁岁循环不息。
天色快速暗沉，暮色将整片山林染作浓黑，浓稠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羊肠山径汇聚，夜忌已至，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将山径旧草鞋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，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，不扰孤魂，不惊旧念。
荆棘荒草遮掩的羊肠山径，很快隐入沉沉夜色。
我心中清楚，今夜山道无人，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那一双旧草鞋，又会在碎石枯叶山道之上，独自迈步远行，穿行幽暗山林，等候暗夜里需要翻山传信的赶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