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夜路纸人
告别淮河老钟潭水底那口千年古钟,秋风一日凉过一日。我离开淮河岸堤,去往皖北平原深处。
旧时乡间多土路,荒郊野外,坟茔散落田野之间。出殡丧葬,焚烧纸人纸马是当地的旧俗。纸扎匠人以竹篾做骨,彩纸为皮,剪出眉眼衣衫,用于祭奠亡者。焚烧过后,灰烬随风消散。可乡间一直流传一桩怪事:有些纸人,并未被烈火焚化,会莫名出现在旷野土路两旁。
当地人称之为,夜路纸人。
那是一条横穿大片荒田的老土路,早年没有公路,走乡串户、赶集晚归之人,都要从此经过。道路两侧,大片坟地连绵。每逢月色惨淡的深夜,独行路人走在这条土路上,就会看见道路两边,一排排纸人静静立在荒草之中。
它们高矮如同真人,身着花花绿绿的纸衣,纸糊的面孔朝着路面,安安静静伫立在野草间,默默目送过路行人从身前走过。
有的纸人是青衣男仆,有的是红衣侍女,纸面上描画的眉眼,在月光之下隐隐似有神态。明明只是竹篾彩纸扎成,却带给人活生生被注视的寒意。
若是路人心里恐慌,转头回望,那些纸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可若是有人壮起胆子,掏出火把走近细看,方才还整齐伫立的纸人,转瞬便消散不见,原地只余下几片残破褪色的碎纸片,随风在荒地上打旋。
不少赶夜路的商贩、走亲戚晚归的乡民,都曾遇见过这一幕。老辈人告诫,深夜不要独自走这条土路,若是路上撞见路边纸人,切莫驻足,切莫与之对视,低头快步往前走,千万不要伸手去触碰。
午后,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我在镇上购置手电筒与干粮,徒步走向那条废弃已久的乡间古道。如今新修柏油路早已通车,这条老路便被渐渐遗弃,路面坑洼,长满野草,少有人迹。
道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田野,一块块田地错落铺开,间杂着成片荒坟,大大小小土坟散落于荒草之间,部分坟头石碑歪斜倾倒,坟上枯草随风摇曳。旷野辽阔,四下看不到村落房屋,只有一阵阵秋风掠过荒田,卷起枯黄草叶漫天飞舞。
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那条古老土路出现在眼前。
路面泥土板结,缝隙长出茂盛的狗尾草。路向远方蜿蜒,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尽头。路的左右两侧,旧坟一座挨着一座,大大小小的土丘隐于杂草丛中,气氛萧索凄冷。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王怀礼,八十六岁,世代居住在附近村落。年轻的时候,无数次在这条土路上夜行,关于夜路纸人的故事,听父辈讲述,自己也曾亲身远远撞见。老人裹着一件厚布夹袄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,站在古道入口的老歪脖子杨树下。
一阵秋风卷起地上枯叶,盘旋飞舞。老人望着荒寂古道,缓缓开口,诉说那段诡异的旧闻。
几十年前,这条土路无比热闹。白天行人络绎不绝,挑担货郎、赶集百姓往来不绝。可一到夜里,四周荒坟遍野,四下便变得阴森荒凉。
当地丧葬习俗隆重。家中老人过世,便会请来纸扎师傅,扎制大批纸人、纸马、纸屋、纸衣裳。出殡下葬那日,带到坟地旁边点火焚烧。民间说法,烧去纸人,便是送给亡者在另一个世界使唤陪伴。
可并不是每一次焚烧,都能把纸扎器物烧得干干净净。
遇上大风天气,火苗刚起,一阵狂风刮来,还没有燃尽的纸人便被卷走。竹篾骨架尚未烧毁,带着半焦的彩色纸片,被大风裹挟,吹向远方,散落于荒野各处。很多纸人,就这样被丢弃在这条坟地遍布的古道两旁。
普通残纸,风吹日晒,不出几日便会碎裂腐烂。可有些纸人不一样。
它们沾染了丧葬祭奠的香火,浸染了坟地的阴寒地气,再加上亡者残存的念想,便生出了异象。每到夜深月出,这些残破纸人便会自己立起来,一排排站在土路两侧的荒草之中。
最早遇见夜路纸人的,是一位走乡卖针线的货郎。
那一日,货郎在外村做生意耽搁太晚,归家之时已经是夜半。月色淡薄,大地笼罩一层灰白冷光。他挑着沉甸甸货担,匆匆行走在这条土路上。
走着走着,他眼角余光瞥见道路两边不对劲。
土路左右的荒草丛里,不知何时,站起了许许多多的人影。
货郎心头一惊,以为是夜里赶路结伴同行的乡人。可仔细一看,浑身汗毛瞬间竖立起来。
那不是活人。
一排排纸人,高矮与常人无异。有的穿红衫,有的着绿袄,纸糊脸庞呆板僵硬,一双用墨笔画出来的眼睛,直直朝向土路中央。它们安安静静立在荒草之内,一动不动,就像是两排恭敬侍立的仆役,默默注视路过的货郎。
纸人的数量不少,沿着古道向远方延伸,一个接着一个,隐在半人高的野草之中。月光落在彩纸表面,泛出一层淡淡的冷光。
货郎双腿发软,扁担在肩膀上微微发抖。他不敢停下脚步,不敢转头仔细端详,紧紧盯着脚下路面,加快脚步,埋头向前赶路。
一路上,纸人分列道路两旁,他从一众纸人的目光之间穿行而过。耳边只有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响,没有说话声,没有脚步声,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的寒意,浸透全身骨髓。
他不敢停留,不敢回头,就这样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。足足走了两里多路,道路两旁再也看不见纸人的影子,周遭只剩下荒坟与枯草,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下。挑着货担一路狂奔,直到回到自家村口,才敢大口喘气。
自那货郎之后,越来越多的人,深夜途经古道,撞见路边纸人。
有邻村妇人走亲戚回家,天色已晚,独行路过此地。朦胧月色之下,道路两侧荒草之中,纸人一排排伫立,红衣绿衫,在黑夜之中格外扎眼。妇人吓得魂飞魄散,捂住眼睛,一路小跑,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,高烧数日。
也曾有年轻后生,血气方刚,不信世间怪谈。夜里约上同伴,举着火把,专门来到这条古道,想要一探究竟。
子夜时分,月色从云层之中透出。道路两侧荒草晃动,一排排纸人,果真缓缓直立起身,静静排列于路边。
后生见状,高举火把,吆喝一声,快步朝着纸人所在位置冲过去。
可就在火把火光快要照到纸人身上那一刹那,一阵阴风卷过荒野。路边那一排排纸人,如同被无形之手撕碎,哗啦一声四散瓦解。竹篾骨架散落一地,彩色纸片随风漫天飞舞,转瞬间消失在茫茫黑夜,原地只余下满地破碎纸屑。
火把照遍整片荒草,再也寻不到半具完整纸人。
几人在原地守了许久,等到后半夜,纸人再也没有重新显现。
王怀礼深深吸了一口旱烟,烟气缓缓吐出,消散在秋风里。
“纸人本身并无神智,也不会扑上来伤人。只是沾染坟地阴气与祭奠的念想,受月夜阴气感召,才会重现伫立之态。它们不会追赶行人,不会加害生灵,仅仅是静静立在路旁。可若是心生歹念,动手去撕扯、践踏纸人,便容易冲撞无形阴气,招来祸事。”
老辈留下三条告诫。
第一,入夜之后,尽量避开这条古道,不要孤身夜行。
第二,万一不幸撞见道路两旁列队的纸人,不可驻足观望,不可长久对视纸人画出来的双眼。低头收神,快步离开,不可言语调侃。
第三,万万不要上前撕扯、踢踏、毁坏那些纸人虚影。
我沿着荒草丛生的古道缓步向前。
此刻白日将尽,旷野辽阔安静。道路两旁荒坟遍布,野草枯黄随风摇曳。路边看不见纸人的踪迹,只有零星几片老旧残破纸屑,混杂于泥土枯草之中,不知是哪一场丧葬遗留下来的残物。风一吹,碎纸片轻轻翻动。
很难想象,待到深夜月色凄冷之时,这片沉寂的荒野土路两旁,会立起一排排彩纸糊成的人影,静静注视每一个过路的孤行之人。
纸为肤,竹作骨,无魂却承亡者念。白日归于尘土,月夜列于荒途。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旷野秋风呼啸的声响。
世人听闻纸人拦路,心中皆是恐惧,以为是恶鬼作祟。可它们本是丧葬祭品,本该在烈火之中归于虚无。只因旷野大风,阴土念想,徘徊不散,夜夜立于荒郊古道。它们没有害人之心,只是这片荒野坟地之间,一缕被遗留下来的残念幻象。
天色迅速暗淡,夕阳沉落在地平线之下,旷野寒意越来越重。远处村落升起淡淡的炊烟。我不敢在此地久留,转身沿着古道原路返回。
回头望向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土路,荒草起伏,坟丘连绵。
我不知道,等到深夜,冷月悬于高空,万籁俱寂之时,这条荒寂古道两旁,会不会再度浮现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纸人,静静伫立野草深处,默默目送每一个深夜路过的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