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塘中哑蛤蟆
离开王桥村的第二天,天放了晴。
深秋的日头薄薄一层,晒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。我搭乡村小巴往西边走,目的地是界首下边一座废弃的老村落,当地人都叫它哑蛙塘。
名字来源于村外那一口老塘。
我叫陈砚,做乡土纪实撰稿这行已有三年。专跑各地搜集老辈人口中的旧事,录音笔、帆布笔记本是从不离身的两样东西。来这儿,是前几日在县城茶馆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跟我讲起哑蛙塘的怪事。
“那塘怪得很,方圆几里水塘,一到入秋夜里,遍地蛤蟆呱呱叫,唯独那一口塘,半点儿蛙鸣都听不到。”老者嘬一口粗茶,眼神沉下去,“不是没有蛤蟆,是塘里的蛤蟆,不敢叫。”
班车在土路路口把我放下。
老村子大半已经搬迁,只剩下几户不肯搬走的老人,土坯房坍塌大半,断墙歪歪斜斜,荒草长到半人高。风卷着枯黄野草沙沙作响,放眼望去一片萧瑟。
顺着村民指的方向往前走百十来米,就看见那口塘。
塘面不算特别大,约莫两三亩地,塘水呈暗沉的墨绿色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水藻。岸边芦苇枯黄,倒伏在水边。此刻白日安安静静,看不出任何诡异。
我蹲在塘边,往水里细看,确实能够看见水底有蛤蟆的黑影,三三两两潜在淤泥水草之间。
可没有一声鸣叫。
隔壁另外一方小水塘,远远就能听见此起彼伏呱呱蛙鸣,两相一对比,这口哑蛙塘,死寂得有些刺骨。
村里留守的张老头,今年七十四,土生土长在此地。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塘埂上,跟我缓缓讲起从前的往事。
“几十年前,这塘可不是这般模样。”
早年间,哑蛙塘叫南塘。塘水清亮,每到春夏夏夜,蛙鸣震天,半条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变故发生在七十多年前,那时候淮河闹大水,洪水漫过堤岸,整个村庄一片泽国。
大水退去之后,南塘就变了。
那场洪水里,淹死了一整个逃难过来的母子。
战乱饥荒,外地一对母子逃荒流落至此,洪水突如其来,来不及跑,母子二人失足跌进南塘,再也没能浮上来。村里人打捞数日,只捞到母亲的尸首,年幼孩子,彻底沉进塘底淤泥,尸骨始终不见踪影。
村里人简单把妇人埋在塘埂边上。自那以后,怪事慢慢出现。
先是夜里,塘里的蛙叫声一点点变小,到后来彻底销声匿迹。
周边水塘夜夜蛙鸣喧天,唯独这一方塘,无论春夏秋,不管下多大雨,塘中蛤蟆,闭口噤声。
有年轻后生不信邪。夏夜,捉来大把活蛤蟆,直接扔进南塘之内。蛤蟆一落进水里,扑通几声,瞬间钻进水底淤泥,自此悄无声息,听不见半点鸣叫。
捞上来看,蛤蟆活的好好的,四肢健全,不见伤痕,可只要待在这塘水里,就再也叫不出声音。放回隔壁别的水塘,没过片刻,呱呱的鸣叫声立刻响起来。
消息传开,附近村民心里发怵。老人们口口相传,说是落水枉死的那对母子,怨气沉在塘底。蛙类擅鸣,惊扰水底亡魂,塘中生灵便不敢出声,以此敬畏水下冤魂。
怪事还不止哑蛙一桩。
逢连绵阴雨,塘面起雾。老一辈不少人,远远望见塘中央,会浮现小小的孩童黑影,在水面之上徘徊游荡,仿佛孩童踩水玩耍,走近几步,雾一散,影子便消失不见。
早些年,有外乡来的风水先生路过,看过这口塘之后连连摇头。劝村里人不要靠近塘边,更不要下塘捕鱼洗澡。
“不是什么厉鬼害人,只是枉死之人魂魄困在此处,不得脱身。生灵噤声,是天地万物自发生出的敬畏。”风水先生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。
后来村子慢慢衰败,年轻人外出打工,陆续搬迁离开此地。
几十年岁月流转,南塘,慢慢被当地人改叫哑蛙塘。
我坐在塘埂上,翻开笔记本,一字一句记录张老头口述的内容。风掠过芦苇,哗啦作响,墨绿色塘水波澜微动。水底,隐约可以看见几只蛤蟆静静伏在淤泥,一动不动。
正午阳光洒落在水面,一切看着平平无奇,可那深入骨髓的寂静,让人脊背隐隐发凉。
“这么多年,塘里出过伤人的事吗?”我开口问。
张老头摇了摇头,干裂手掌摩挲膝盖。
“倒是不曾主动害人。可也万万不能招惹。前些年有个愣头小伙子,喝醉了,站塘埂上对着塘水大骂,往塘里扔石头。当夜回去,就开始高烧昏睡,胡言乱语,嘴里反反复复说着,吵到孩子睡觉了。”
家里人慌了,听老人指点,带上纸钱糕点,黄昏时分来到塘埂,焚香烧纸,诚心道歉。折腾整整两天,年轻人才慢慢退烧清醒过来。醒来之后,对于夜里胡话内容,全然不记得。
“它不索人性命,但你若是惊扰了水底的亡魂,总归要受些磨难。”张老头望着沉沉塘水,低声说道。
我取出录音笔,把周围环境声响录进去。耳边只有风声、芦苇摇晃,偌大一口水塘,听不到一丝蛙鸣。
明明水里生灵无数,却死寂如同一片死地。
太阳缓缓向西偏移,天色一点点昏沉。我辞别张老头,转身离开哑蛙塘。走出很远,回头再望,那方墨绿色水塘静卧荒野,藏着一段被洪水掩埋的悲惨旧事。
世间万般诡事,很多时候并非妖魔鬼怪作祟。不过是乱世之中,一对流离失所,葬身水底的可怜母子,永远困在了这片塘底淤泥。
生灵闭口,万蛙不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