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梁上毛人
离开哑蛙塘,我坐长途小巴往寿县方向赶。
寿县古为寿春,紧靠淮河,古城墙历经千年风雨。此地民间旧俗极多,许许多多诡异传闻,都是从老辈人的丧葬习俗里面衍生出来的。
我要去的不是寿县老城,而是城外淮河大堤内侧,一座叫大郢子的老村落。
这地方藏着一个极为诡异的旧闻——梁上毛人。
这个传说,我最早是在县档案馆翻阅民间民俗卷宗时看见的,文字寥寥数行,语焉不详。卷宗记载:淮上旧俗,亡者遗体,不可令活人的眼泪滴落在尸身之上,泪落尸身,尸起生毛,夜出走,栖于屋梁。
短短几句话,看得我心底发凉。
卷宗没有完整故事,我便打听寻访,找到大郢子村,希望能够找到听过这件旧事的老人。
车子在颠簸柏油路上跑了两个多小时,待到下车,已经是傍晚时分。
大郢子村不少老房子还是老式土坯瓦房,高高木梁,黑瓦覆顶。秋风卷着地上枯叶到处打转,村口几棵老槐树,枝桠光秃,影子斜斜铺在地上。
村里的老人大多聚集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谈。我递上烟,自报身份是收集乡土旧事的撰稿人,几番攀谈,一位八十出头的李老太爷,缓缓跟我讲起几十年前村里那桩骇人听闻的往事。
事情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。
村里一户姓周的人家,母亲重病,熬了半个多月,终究没能挺过来,夜里咽了气。
周家穷,家中就一个独生女,名叫周桂兰,才十七岁。母女二人相依为命,母亲一走,姑娘天塌了一般,守在遗体旁边哭得肝肠寸断。
按照淮上当地老规矩,人刚过世,停灵家中堂屋木板之上。要等族人过来,筹备棺材、丧事。万万切记,活人的眼泪,不能落在死人身上。
老人们说,活人泪水带着生人的阳气与执念,滴在亡人皮肉,亡魂不得安歇,尸身会生出白毛,夜里会自己行动。
那时候姑娘悲痛到失去分寸,哪里记得住这些古老禁忌。整个人扑在母亲遗体身旁,眼泪如同断了线珠子,一滴滴,落在死者的脸颊、衣襟之上。
旁边过来帮忙的婶子看见,连忙上前拉开周桂兰。
“不能哭在身上!眼泪别滴到你娘身上!”
可已经晚了,好几滴热泪,已经浸透了死者粗布衣裳。
婶子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,连忙拿干净白布,轻轻擦拭死者的脸面与衣衫,只盼着不要出事。
当晚,堂屋点起长明灯。族人轮流守灵。
前半夜一切尚且安稳,长明灯火苗悠悠跳动,屋内香火缭绕,母亲静静躺在木板灵床之上,一动不动。守灵的几个人困意袭来,有两个中年人靠在墙边,迷迷糊糊打盹。
到后半夜,夜半三更。
堂屋之中,忽然响起一阵细碎、沙沙的声响。
像是毛发摩擦木头的动静。
守灵的一个老汉猛地惊醒,揉了揉惺忪睡眼,抬眼往灵床看去。
灵床,空了。
木板上面,铺着的被褥整齐,本该躺在上面的周母,不见了踪影。
长明灯火光忽明忽暗,堂屋空荡荡,哪里还有半分人影。
老汉吓得浑身汗毛倒竖,嗷一嗓子喊出声。所有人瞬间全部惊醒。
“人呢!死人哪里去了!”
一瞬间整个周家炸开锅。一众族人点起煤油马灯,屋里屋外四处搜寻。院门闩扣得牢牢实实,没有外人进出痕迹。院子、厨房、厢房全部翻找一遍,见不到半分踪迹。
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,一具死去的躯体,又能跑到什么地方?
少女周桂兰吓得浑身发抖,缩在墙角,眼泪不停往下淌。
就在众人慌乱无措的时候,有个少年举着马灯,灯光无意识往上一晃,照向堂屋高高的房梁。
所有人齐齐抬头。
那一刻,满屋子人,全都僵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
屋梁之上!
死去的周母,正趴在高高的木梁上面。
她一身入殓的旧布衣裳,背对着下方众人,双手五指扣紧木头房梁。在煤油灯光映照之下,脖颈、手背的皮肤,长出一层细细密密,雪白色的短绒毛。
沙沙的声响,正是那些白毛,摩擦老旧木梁发出来的。
她没有往下看,就静静匍匐在房梁高处,如同野兽一般栖居在黑暗横梁阴影里。
“毛……毛人!”有人失声惊叫出来。
现场乱作一团,几个胆子大的男人抄起木棍,却谁也不敢上前。谁都清楚,这就是老人口中说的——泪落尸身,化为梁上毛人。
它不伤人,却不肯入土安息。
死人本该归于黄土,可活人的眼泪把活人满腔执念,烙印在了尸身之上。魂魄被困躯体,不得解脱,畏惧地上人间灯火,便躲到高处黑暗当中。
村里见识广的老者匆匆赶来,看见房梁景象,摆手拦住躁动的年轻人,不让众人拿棍棒击打。
“千万不要打!这不是恶鬼害人,是死者放不下自家闺女。打坏躯体,魂魄便会彻底散掉,永世不得轮回。”
那一夜,整个周家灯火通明。老者吩咐,把堂屋门窗全部敞开,熄灭刺眼的马灯,只留一盏微弱长明灯。
叫周桂兰站在堂屋地面,对着房梁,不要再痛哭嚎啕,要好好跟母亲道别。
“娘,你安心走吧。我会好好活下去,不必记挂我。不要再留恋阳间。”
少女哭到嗓子沙哑,仰着头,对着高高的房梁一遍一遍诉说心里话。
房梁上面沙沙的响动断断续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白毛簌簌往下掉落几片。
黑影从梁上缓缓滑落,重重摔落在堂屋灵床木板之上。
再看,依旧是周母的躯体,手上、脖颈那些诡异白毛,已经尽数褪去,恢复成死人该有的模样,安安静静躺回原处,再也不动。
虚惊一场。
族人连忙连夜赶工,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入棺下葬,埋进淮河岸边坟地。
这件事,在当年轰动整个大郢子村。
周桂兰后来长大嫁人,一辈子心里都留着这个阴影。活到七八十岁,在世的时候,时常告诫晚辈,家中办丧事,千万不要将眼泪滴落在亡人的身上。
李老太爷说到这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说起来吓人,说到底,哪里是什么妖怪。不过一个做母亲的,放不下世上唯一的女儿。生者的眼泪,成了捆住亡者的枷锁。”
我听完故事,指尖捏紧手中笔记本,笔尖在纸页落下一行行字迹。
天色彻底黑透,晚风穿过瓦房房梁,呜呜作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高处静静窥看人间。
离开周家老废弃老宅的时候,我抬头望了一眼那根黝黑老旧木梁。木头布满岁月虫蛀痕迹,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可只要一想起当年那一幕,心底依旧一阵发凉。
鬼未必是凶。
最缠人的,往往是离别时,那份放不下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