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摆渡孤舟

第21章 摆渡孤舟

辞别孙家洼那一口萦绕着女子悲泣的古井,凛冽秋风卷着淮河水汽,扑面而来。我重新回到淮河大堤,顺着河岸往东而行。

从前淮河没有大桥,两岸往来,全靠渡口摆渡。沿岸大大小小渡口数不胜数,舟楫往来,人声喧闹。后来大桥建成通车,老渡口便渐渐被世人遗忘。码头石阶被河水冲刷侵蚀,摆渡的茅屋坍塌腐朽,往日喧嚣尽数消散,只余下一片荒凉河滩。

我要探访的,便是早已废弃的七里渡。

这里流传着一桩淮河岸边人人忌惮的异闻。

每当夜半,大雾笼罩河面之时,渡口空荡荡的滩头,没有艄公,不见灯火,水面之上,会悠悠漂来一叶老旧木渡船。小船无人操控,船桨自行起落,划破幽暗河水,缓缓停靠在残破的石阶岸边。船板轻轻磕碰石岸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仿佛正在等候岸上行人登船渡河。

若是夜里赶路的过客,迷迷糊糊踏上渡船,小船便会缓缓驶离岸边,向着淮河茫茫深处漂去,再也不会靠岸归来。

过往不少深夜赶路、试图渡河的行旅,都曾远远见过那一艘孤舟。淮河沿岸老渔户代代叮嘱:夜半行至七里渡,无论看见渡口停着多么完好的渡船,万万不可登船,也不要向着河面呼唤艄公。一旦应声,孤舟便会向你靠拢。

江风寒凉,水汽很重。午后的天色灰蒙蒙的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水雾。我沿着大堤一路东行,沿途大片芦苇连绵不绝,芦花随风漫天飞舞。河滩泥泞湿软,到处都是河水退去留下的水洼。

行走两个小时,七里渡的残迹终于出现在河滩之下。

旧时渡口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入水,石块历经河水常年浸泡,长满厚厚的青苔,多处断裂残缺。岸边曾经供摆渡人歇息的土屋早已坍塌,只剩下半截土墙埋在荒草淤泥之中。几根腐朽木桩歪斜插在滩涂,那是当年拴系渡船的桩柱,大半已经朽烂。

河面辽阔,河水滚滚东流,放眼望去,不见任何舟船,只有阵阵浪涛不停拍打石阶。
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周顺舟,八十七岁,祖辈世代都是淮河摆渡艄公,年轻时就在各个渡口来回跑船,七里渡的旧事,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。老人裹着厚厚的旧棉袄,站在大堤高处,不愿下到荒凉的河滩,远远望着废弃渡口,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
几十年之前,七里渡十分繁华。两岸乡民赶集走亲,商贩往来,全都要从此处渡河。渡口常年住着一位老艄公,姓周,乡人都唤他周老伯。

周老伯一生孤苦,无妻无子,一辈子守着这一叶木船,守着七里渡口。无论酷暑寒冬,风霜雨雪,只要岸边有人呼喊渡河,他便会撑船过来接送行人。收费微薄,遇上穷苦百姓,常常分文不取。

淮河风浪无情,行船本就是拿性命讨生活。汛期洪水暴涨,河面浪涛汹涌,别的艄公都停船避祸,唯独周老伯,遇上对岸有人有急事,依旧愿意冒险撑船渡河。数十年光阴,无数男女老少,坐着他的木船,往来淮河两岸。

那一年入秋,淮河突发大风。黑云压河,狂风呼啸,滔天巨浪翻滚不息。按照常理,这样的天气应当封渡停航。

深夜时分,对岸传来焦急的呼喊声。有家中妇人急症,急需渡河赶往对岸求医,苦苦呼救。

风声咆哮,河水怒吼,身边旁人都劝周老伯不要出船,今夜河面太过凶险。可听着对岸凄惨的求救,周老伯于心不忍。

他点起一盏小小的马灯,解开船绳,独自撑着小木船,冲进了狂风巨浪的淮河之中。

狂风席卷河面,大浪一次次拍击小小的木船。船行至淮河河心,一股巨大的浪头狠狠砸下,木船瞬间倾覆。

一夜狂风过后,风浪渐渐平息。天亮之后,两岸百姓四处搜寻。那艘陪伴周老伯半生的木船,被浪涛冲到下游浅滩,破损搁浅。可是周老伯,却消失在了滚滚淮河之中,尸骨始终没有寻回。

渡口失去了艄公。乡民心中悲痛,在渡口岸边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,祭奠好心的老艄公。岁月流转,后来大桥修成,七里渡彻底废弃,石碑倒塌掩埋于荒草淤泥之下,渐渐被后人遗忘。

人人都以为,周老伯已经随着淮河水浪,永远消散于世间。

可怪事,就此在夜半渡口悄然上演。

渡口废弃之后,附近打鱼晚归的渔民,不止一次在大雾深夜看见异象。

夜半浓雾弥漫河面,远近一片迷蒙。原本空空荡荡的水面深处,缓缓浮现一叶老旧木船。船上没有艄公,马灯幽幽闪着昏黄微光,两支木桨,凭空起落,一下,又一下,自行划开漆黑的河水,慢慢向着七里渡残破石阶靠拢。

小船靠岸,船身轻轻撞击青石台阶,咚——咚——

就如同从前,艄公泊船待客。

船停在滩头,静静浮在水面,仿佛依旧在等候岸边呼喊渡河的行人。

最早遭遇孤舟的,是一名深夜赶路的外乡商人。那一日大雾弥漫,他错过了大桥,辗转来到废弃的七里渡。朦胧夜色之下,看见岸边停靠着渡船。商人不知渡口早已荒废,高声呼喊艄公。

呼喊刚落,那艘孤舟晃动一下,仿佛听见了呼唤。

商人没有多想,抬脚便踏上了木船。

小船没有船夫撑篙,却缓缓驶离石阶,向着淮河中央无尽黑暗漂去。大雾很快吞没船的轮廓,从此之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这名外乡商人。

这件事之后,淮河两岸人人心惊。

之后又有几个夜归之人,在大雾之夜远远望见那艘摆渡孤舟。有人听见船上隐约传来竹篙点水的声响,看见那盏忽明忽暗的旧马灯,在浓雾之间若隐若现。

曾经有两名胆大的年轻渔夫,深夜结伴,想要靠近一探究竟。他们驾着自家渔船,向着那叶孤舟驶去。可每当即将接近,河面上大雾骤然变浓,孤舟的轮廓便一点点淡化,凭空消散在茫茫河水之中。等到雾气稍稍散开,水面之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不复存在。

老人们说,周老伯死后,魂魄执念不散。一辈子守着渡口摆渡,刻入神魂。即便肉身葬身河底,每到大雾夜半,依旧会驱动旧日木船,重复生前摆渡的旧业。他依旧记得等候渡河的过客,只是淮河深夜的河水,早已不是人间的路途。

周顺舟望着雾气缭绕的河面,语气郑重,诉说淮河艄公代代相传的警示。

“深夜路过七里渡,若是看见水面飘来空渡船,千万不要开口招呼,不要走上石阶登船。若是应答了他的等候,魂魄便会被引向淮河深处,再也回不到阳间。只需要默默远离渡口,不要去打扰,孤舟便不会主动靠近。”

我缓步走到残破的渡口石阶。白日风平浪静,河滩寂静无声。青苔遍布的石梯一直延伸进泛黄的河水之中,水面波光流动,看不到半分孤舟的影子。只有秋风掠过芦苇,沙沙作响,河水一遍遍冲刷冰冷青石。

岸边荒草底下,不知道那块祭奠老艄公的旧石碑,还埋藏在哪一片淤泥当中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淮河浪涛拍打石岸的声响。

世人看见夜半无人的渡船,心中只有恐惧,以为是水鬼勾人。可那漂泊于大雾淮河之上的孤舟,主人生前是一位心地善良的艄公。他一辈子渡人过河,死后执念未消,依旧守着早已废弃的渡口。只是阴阳殊途,昔日救人的渡船,深夜已经通往另一个世界。

人间的渡口早已落幕,大桥横跨淮河两岸,再也不需要夜半冒险渡河。可一缕不灭执念,依旧夜夜撑船,等候永远不会再来的渡河之人。

天色慢慢向晚,河面上的雾气渐渐升腾起来,水汽越来越重,寒意浸透衣衫。我不敢在渡口久留,转身踏上大堤,快步离开这片荒凉河滩。

回头遥望,废弃七里渡隐入朦胧暮色,芦苇随风起伏,淮河流水滔滔不绝。

我不知道,待到夜半大雾笼罩整条河面之时,幽暗的淮河深处,会不会再次缓缓驶出那一叶无人摆渡的孤舟,木桨自行起落,马灯昏明,静静停靠在残破的青石岸边,默默等候岸上行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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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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