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山道拾魂

离开荒村那间藏着旧铜镜的土屋，秋风卷动枯叶，昼夜温差愈来愈大。我向着南边低矮的丘陵行进。

群山之间留存一条年代久远的古山道。早年山下百姓上山烧香、走亲贩运，全都依靠这条蜿蜒山道。后来山间修了新的公路，古山道便渐渐被人遗忘。石阶被落叶泥土掩埋，两旁灌木丛生，一路荒凉幽寂。

当地流传一则诡异传闻。每到黄昏，暮色将落未落，山间雾气升腾之时，山道中段，时常会遇见一名白衣老者。老者须发花白，一身素白长衫，弯腰在路边草丛之中捡拾满地散落的纸幡、碎冥纸。

老者神态平和，不见半分凶恶。若是行人与他狭路相逢，他偶尔会抬手，将手中拾起的物件递向过路之人。

乡间代代叮嘱：在山道黄昏偶遇白衣拾幡老者，不可与之搭话寒暄，万万不可伸手接下他递过来的任何东西。一旦收下，便是收下亡魂之物，魂魄会被牵绊于此，很难再安然走下山道。不少黄昏赶路过山的樵夫、采药人，都曾亲眼见过这名老者。

山间雾气缭绕，山林里光线幽暗。我自山脚启程，踏上这条古老山道。石阶久经岁月打磨，多处碎裂塌陷，厚厚的枯叶铺在台阶之上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两侧林木茂密，枝叶交错，遮蔽大半天光。山林静得可怕，只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，偶尔传来几声飞鸟孤鸣。

沿着曲折山道向上攀爬大约一个半时辰，行至山道中段。此处地势稍宽，路边有一块平整的巨石，从前供行路之人歇脚。石面布满青苔，四周杂草疯长，地上零星散落几片褪色泛黄的冥纸碎片，埋在枯枝落叶之间。
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孔岳山，八十五岁，一辈子居住在山脚下的村落，年少时常上山砍柴采药，古山道的怪谈，是山里人人皆知的警示。老人腿脚不便，没有上山，坐在山口的老松树下等候。看见我归来，秋风吹起他花白的鬓角，缓缓说起这段山道旧事。

很多年以前，这条古山道香火旺盛。山上建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。每逢庙会节日，山下百姓成群结队上山祈福。出殡送葬，也常会绕道山道，往山中焚烧纸幡，祈求亡人一路安稳。

当年山道边上，住着一位孤苦老人，姓孔，乡民唤他孔老丈。孔老丈无儿无女，一生以帮人料理丧葬琐事为生。谁家有人亡故，他便前去帮忙折叠纸幡、焚烧冥钱，打点祭奠器物。

他心肠和善，做事仔细，对待亡者心怀敬畏。无论富贵贫寒，只要有人相求，他都会尽心尽力。一生之中，经手无数丧仪，捡拾焚烧过后散落的纸幡残片，清扫坟前祭祀废弃物，早已成为他日常。

那一年深秋，山中突发一场寒潮，雨雪交加。山下一户人家办丧事，请孔老丈上山，到山道沿途焚烧纸幡，超度亡魂。

丧事完毕，天色已经很晚，暮色沉沉，雨雪纷飞。孔老丈独自沿着古山道下山。山路湿滑泥泞，寒风刺骨。行至山道中段那块歇脚巨石旁，脚下一滑，他重重摔倒在石阶之上，头部撞击青石，当场气绝。

第二日清晨，上山采药的村民才发现了他冰冷的躯体。

乡亲怜悯他一生孤苦，简单置办棺木，就近葬在山道一旁的山林之中。

孔老丈离世之后，怪事便在黄昏山道之上悄然出现。

每当日落西山，暮色笼罩山林，山间薄雾漫过石阶，白衣老者的身影便会悄然显现。依旧是生前的模样，一身素白衣衫，弯腰穿梭于路边荒草丛，捡拾被风吹散的纸幡残片与冥纸碎角，动作缓慢认真，如同还在打理丧葬祭品。

最早撞见老者的，是一名上山砍柴归来的樵夫。

那日黄昏，天色昏黄，山中起了薄雾。樵夫背着一捆木柴，匆匆赶路下山。走到山道中段，远远便看见巨石旁边立着一道白色人影。

樵夫起初以为是同村的老人，上前想要打一声招呼。走近才看清，正是早已过世多年的孔老丈。

樵夫瞬间浑身冰凉，脚步钉在原地，不敢再向前半步。

白衣老者浑然不觉，依旧低头，一片片捡拾草丛里的纸幡碎片。片刻之后，老者抬起头，目光看向樵夫，手中拿起一张残破纸幡，缓缓伸出手，想要递到他的面前。

樵夫吓得不敢言语，低下头，侧身贴着山石，屏住呼吸，快步从一旁绕过去，头也不敢回，拼尽全力向山下奔跑。直到走出古山道，望见山下村落炊烟，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
这件事很快传遍山下各村。

之后，不断有人黄昏途经山道，偶遇白衣拾幡老者。

有的人远远望见，老者独自蹲在草丛，默默捡拾残纸，身旁堆积一小堆纸幡碎片；也有人运气不好，狭路相逢，老者便会将手中冥物递来。

曾经有一个外乡采药人，不知山中禁忌。黄昏赶路，遇见老者，见对方年迈可怜，没有多想，伸手接下老者递过来的一截残破纸幡。

接过物件的一瞬间，山间大雾骤然变浓，四周景物一片朦胧。采药人彻底迷失方向，明明下山的道路就在眼前，却反反复复，一直在山道原地打转，再也走不出中段这片山林。

一连在山中徘徊三日。等到山下村民进山搜寻找到他之时，采药人已经神志恍惚，面色惨白，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片残破纸幡。没过多久，便一病不起，撒手人寰。

此事过后，山下百姓更加敬畏这条黄昏古山道。

孔岳山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间，语气郑重，诉说山里流传的规矩。

“孔老丈生前本性良善，并无害人之心。死后执念困于此地，依旧重复生前捡拾纸幡的活计。他递出去的，都是阴间祭奠之物。生人一旦接手，阴阳气息纠缠，神魂便会被山林羁绊。”

“黄昏时分，尽量不要独自走这条古山道。若是不得已路过，撞见白衣老者，不要呼喊，不要与之对视答话。低头敛神，快步绕行离开，千万不要出于好奇或者怜悯，伸手接过他手中任何东西。只要不接物件，不主动招惹，老者便不会为难过路之人。”

我重新望向幽深的山道入口。白日山林安静祥和，石阶上只有枯叶与杂草，巨石旁边空空荡荡，不见白衣老者的踪迹，地上散落几片陈旧冥纸碎片，被秋风轻轻吹动。

山林间阵阵凉风扑面而来，树木摇曳，光影明明暗暗。很难想象，待到黄昏降临，薄雾漫上山道之时，那一道素白身影，会再次出现在巨石之旁，弯腰于荒草之间，默默捡拾四处飘零的纸幡残片。

我取出录音笔，收录林间风声。

世人见到冥物与已故老者，内心满是恐惧，以为是勾魂恶鬼。可这不过是一个孤苦老人死后放不下生前的本分。一生与丧葬祭奠相伴，身死之后，依旧守在这条山道，一遍遍重复往日的劳作。本性为善，奈何阴阳殊途，他手中之物，本不属于阳间凡人。

太阳渐渐向西偏移，山间光线迅速转暗，薄薄雾气自山谷缓缓升腾而起。此地不宜久留，我转身离开山口，向着山下村落走去。

回首眺望，古山道蜿蜒隐入茫茫山林深处。

我不知道，待到暮色四合，黄昏漫过整条石阶，薄雾笼罩山林之时，山道中段的巨石旁边，会不会再度浮现那名白衣老者孤独的身影，弯腰捡拾随风飘散的纸幡，等待下一个途经山道的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