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夜宿土地庙
辞别古山道那位黄昏捡拾纸幡的白衣老者,山间寒气一日胜过一日。连绵的丘陵之中,散落着不少旧时山野小庙。岁月流逝,香客断绝,庙宇大半倾颓,只余下断墙残瓦,供赶路之人临时躲避风雨。
我此行去往的,是坐落在两山夹缝之间的一座残破土地庙。
庙宇规模不大,早年供奉土地公公与土地婆婆。山路改道之后,再也没有香客前来祭拜。庙门朽坏,屋顶多处漏孔,神像残破歪斜,香案坍塌断裂。
当地流传一则山野异闻。若是行旅之人天色已晚,避雨躲寒,留宿这座土地庙。待到夜深人静,大殿之内,会响起苍老男女低声闲谈,絮絮叨叨,如同土地公婆对坐闲话家常。庙外院墙之下,还有不知名黑影不停来回踱步,脚步声沙沙,绕着庙宇一圈又一圈游走。
老辈山民反复告诫过客:可以在庙廊之下靠墙歇脚,万万不可躺在大殿的地面上睡觉。若是卧睡大殿正中,便容易被庙中阴灵视作闯入家宅,轻则梦魇缠身,高烧不退,重则魂魄恍惚,一觉醒来再也无法走出山林。
山中终日多雾,林木幽深。我备足干粮与手电,顺着山间羊肠小路往土地庙方向前行。小路坎坷崎岖,碎石遍地,两旁灌木荆棘丛生。山风穿过林木,呜呜作响,四处静悄悄的,很少听见鸟兽鸣叫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那座残破的土地庙终于出现在密林之间。
院墙大半坍塌,土黄色墙体剥落,墙头长满灌木杂草。原本的木门早已不见,只剩下歪斜的木框。跨入庙院,满地碎瓦,荒草从砖缝之中疯长。正殿屋顶破开数个大洞,灰白天空直接从缺口露下来。神台之上,两尊泥塑神像残缺不全,土地公公半边脸颊脱落,土地婆婆发髻碎裂,满身厚厚的尘土蛛网。案台倾倒,旧时香炉翻倒在地,炉内积满雨水淤泥,早已没有半缕香火。
庙宇廊下尚可遮风,大殿之内四处漏雨,阴冷潮湿,一股浓重的霉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林守山,八十六岁,世代居于山脚下村落,年轻时常年进山采草药、烧木炭,无数次路过这座土地庙。老人不愿走进荒芜庙宇,站在山林路口的老栎树下等候,山间冷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,缓缓讲起土地庙尘封的旧事。
很久以前,这条山路热闹繁忙。来往挑夫、行商络绎不绝。这座土地庙便是山中一处歇脚之所。一年四季,香烛不断。上山下山之人,路过都会进庙焚香,祈求山路平安,五谷丰登。
庙中供奉土地公婆,守护一方山野安宁。传说方圆山林之内,草木走兽,山间祸福,皆由二者掌管。香火鼎盛之时,庙内晨晚皆有青烟缭绕。逢年过节,山下百姓结伴上山,跪拜祈福,庙内人声熙攘。
后来世道变迁,山下通了大路,古道就此荒废。香客一年比一年稀少,到最后,再也没有人上山焚香跪拜。
香火断绝,庙宇日渐破败。泥塑神像无人打理,风吹雨淋,一点点碎裂剥落。可老人们都说,土地公婆的意念,依旧驻守在这片庙宇之中,不曾离去。
怪事,最早发生在一名避雨的货郎身上。
那一日天降瓢泼大雨,乌云封山。货郎挑着担子,来不及赶回山下,慌忙跑进土地庙躲避暴雨。天色迅速变黑,大雨哗哗不停,山中夜路凶险,货郎打算在此过夜,等到第二日清晨再动身。
疲乏之下,他懒得挪动,直接铺开包袱,躺在大殿正中的地面沉沉睡去。
夜半,雨势渐小。货郎睡得半梦半醒之间,大殿之中,慢慢响起说话的声音。
一个苍老沙哑的男声,一个低沉温和的老妇女声。一唱一和,低声闲谈。听内容,好似在谈论山中庄稼长势,林中野兽出没,山下村落的琐事家常。
声音就在大殿之内,距离很近,仿佛两位老人就坐在残破的神台边上闲谈。
货郎猛地惊醒,浑身汗毛竖立。
大殿空空荡荡,破碎神像静立神台,看不见半个人影。可是男女交谈之声清清楚楚,萦绕耳畔。
还未等他回过神来,庙外院墙周边,传来沙沙——沙沙——沉重缓慢的脚步声。有黑影沿着残破院墙,一圈一圈不停地来回踱步。脚步声不急不缓,绕着整座土地庙不停游走,似乎在巡视庙宇四周。
货郎蜷缩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大气都不敢喘。殿内絮絮的闲谈,庙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,整整持续后半夜。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,所有声响方才悄然消散。
天亮之后,货郎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挑担下山。回家之后便噩梦不断,夜里总梦见自己躺在冰冷大殿,两个苍老身影坐在神台上静静望着自己,身体缠绵病痛许久方才好转。
这件事慢慢在山间往来行旅之间传开。
之后,又有数名赶路之人,雨夜被迫留宿土地庙。有的人只是倚靠廊下墙壁坐着小憩一夜,夜里安安稳稳,并无异状。可但凡贪图暖和,铺席睡在大殿地面,大多都会听见殿内低语,庙外踱步黑影。
曾经有一名年轻樵夫,不相信山中传闻。进山砍柴耽搁太晚,夜宿土地庙,偏偏躺到大殿中央地面酣然入睡。
当夜,同之前一般,殿内响起土地公婆闲谈,庙外黑影往复游走。樵夫深陷梦魇,浑身僵硬,清醒却动弹不得,好似被无形之物死死压住。第二日太阳高悬,过路采药人进入庙宇,才发现樵夫昏迷躺在大殿地上。将他唤醒之后,樵夫神志迷糊,分不清现实梦境,足足调养半月,精神才慢慢恢复。
林守山望向幽深山林,神色严肃,诉说山中代代相传的规矩。
“香火虽断,守护此地的意念依旧留守庙中。廊下属于过客临时歇脚之地,并无妨碍。可大殿乃是神灵居所,地面不可当做睡卧之处。凡人肉身卧于大殿地上,便是冒犯庙堂。”
“若是迫不得已在此停留过夜,一定要靠在外侧廊下,不可踏入大殿安眠。夜里切莫高声喧哗,不要敲打残破神像,不可随意翻动庙内遗留旧物。只要心存敬畏,不冒犯大殿,庙中灵念便不会为难过路之人。”
我缓步走进土地庙的廊下。白日安安静静,听不到半点人声脚步声。破碎神像默然伫立在幽暗大殿深处,遍地残砖碎瓦,冷风穿过残破庙门,回旋在空荡荡的院落。
很难想象,当深夜笼罩山林,万籁俱寂之时,这座断壁残垣的小小庙宇当中,会响起苍老男女低声闲谈;院墙外面,会有一道不知名黑影,一圈又一圈,不停来回踱步巡视。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穿庙而过的山风。
世人听见庙中异响,心中惶恐,以为妖邪作祟。其实这里并无凶煞厉鬼。只不过是一方守护之念,固守早已荒废的庙堂。香火断绝,信徒远去,旧神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土地,闲话山野世事,巡看院墙四方。只是人神殊途,生人不可失了敬畏,冒犯大殿禁地。
日头不断西沉,山中光线迅速暗淡,山间的夜雾缓缓从山谷升腾而起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转身快步离开残破土地庙,向着山下的小路走去。
回望身后,土地庙隐入苍茫暮色,淹没于重重林木之间。
我不知道,等到沉沉夜幕铺满群山,山林归于死寂之时,残破大殿之内,会不会再度响起土地公婆低声絮语;院墙之下,会不会再度响起那沙沙作响、往复不停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