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坟头戏班
告别两山之间那座荒废的土地庙,秋风萧瑟,落叶满山。我离开丘陵山林,重新回到一望无际的皖北平原。
平原旷野开阔,旧时代的乱坟岗散落于田野之间。许许多多无主孤坟层层叠叠挤在一处,没有墓碑,少有人前来祭拜。荒草年年枯荣,白骨埋于黄土之下。
这片乱坟岗,流传着一桩骇人听闻的旧事。
每到月圆的深夜,旷野万籁俱寂,乱坟深处,便会隐隐传来锣鼓喧天,丝竹悠扬。唢呐、板鼓、胡琴交织在一起,咿咿呀呀唱起古老的地方戏曲。荒草野地之上,凭空浮现一座无形戏台,看不见戏班伶人的形体,唱戏的唱腔、锣鼓节拍,却清清楚楚飘荡在旷野之上。
若是夜里途经此地,千万不可驻足看戏,更不可随着曲调随口哼唱、拍手应答。一旦出声回应戏台上的戏曲,你的魂魄,便会被戏乐勾走,留在坟岗,永世陪着孤魂听戏唱戏。
乡间代代告诫乡人:月圆之夜,绕道而行,切莫靠近乱坟岗。
午后,天上云层厚重,不见太阳。广袤田野一望无际,晚风吹过,枯黄的野草此起彼伏。田埂曲折泥泞,路上行人稀少,远远偶尔传来几声村落里的犬吠,转瞬又消散在风里。
徒步两个时辰,那一大片乱坟岗出现在视野当中。
一大片高低错落的土坟,密密麻麻铺展在旷野。大部分坟包矮小破败,石碑早已遗失,坟头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荆棘。几处坟土塌陷,露出朽坏棺木的碎片。四下寂静荒凉,没有松柏,只有漫天秋风卷着枯草碎屑四处飞舞。整片地方,死气沉沉,生人极少踏足。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陈守业,八十七岁,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关于坟头戏班的传闻,村里老一辈,还有人亲身听过坟岗夜半的戏曲锣鼓。老人不愿踏入乱坟区域,坐在远处的老榆树下,枯树皮一般的手掌攥着一根旱烟杆,缓缓吐出一段悲凉往事。
数十年之前,附近集镇上,有一个小戏班。班子不大,一共七八个人,走乡串镇,四处登台唱戏。逢庙会、婚嫁、大户人家办喜事,便请他们前去唱上几台大戏。
戏班里的班主,唱旦角的女伶,敲锣鼓的乐手,都是相依为命的苦命人。四处漂泊,风餐露宿,靠着一台戏曲讨一口饭吃。
那一年深秋,邻县大户人家办丧事,重金邀约戏班前去唱夜戏,超度亡人。
戏班众人收拾行头,连夜赶路。那一夜月色皎洁,大雾漫过旷野。一行人抄近路,横穿这片乱坟岗。
旷野之上,大雾浓重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夜色漆黑,辨不清道路方向。就在乱坟堆中间,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骤然降临。狂风呼啸,雷雨大作。
旷野之中无处躲避,雷雨裹挟着刺骨寒风。雨水浸透单薄戏服,深秋寒气刺骨。荒郊野外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戏班一行人困在茫茫乱坟之间,无处可逃。
一夜暴雨狂风。
等到第二日清晨,雨过天晴。附近下地耕作的农夫路过,看见了凄惨的一幕。
整个戏班七八口人,全部冻死在了乱坟岗的荒草之中。戏衣、锣鼓、唢呐、胡琴散落一地,被泥水浸透。有人蜷缩在坟土旁边,有的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乐器。一夜之间,整个戏班,尽数殒命荒野。
乡邻于心不忍,就地挖坑,把他们的尸骨草草掩埋在了这片乱坟岗之内。乐器戏服,随同尸骨一并埋入黄土。
人世戏散,可戏班的执念,却没有就此归于尘土。
自此之后,每逢月圆之夜,深夜子时前后,这片乱坟岗便会响起戏曲之声。
锣鼓咚咚敲响,唢呐呜呜吹响,胡琴缓缓拉响。咿咿呀呀的唱戏唱腔,回荡在空旷的田野。无形戏台,搭建于荒坟野草之上。死去的伶人们,仿佛依旧还在登台演出,重演着生前熟悉的一出出旧戏。
最早听见坟头戏班的,是一名走夜路归家的货郎。
那一夜皓月当空,满地银辉。货郎赶路晚归,抄近路,从乱坟岗边缘经过。
忽的,旷野深处传来热闹的锣鼓声响。
货郎心中诧异,深更半夜,荒郊野地,哪里来的唱戏班子?他以为附近村庄搭台演戏,心中好奇,脚步不自觉向着声音来源走去。
越靠近乱坟深处,戏曲之声越发清晰。唱的是当地流传的古戏,唱腔婉转,锣鼓节拍丝毫不乱。可是放眼望去,荒草连绵,只有一座座孤坟土丘,看不见戏台,看不见一个唱戏之人。
货郎瞬间浑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想起老人讲过坟头戏班的传说,吓得不敢再多听片刻,转身拼尽全力狂奔逃离。
自那以后,月圆之夜,时常会有路人远远听见乱坟岗传来戏曲丝竹。
有半夜外出寻牛的农夫,远远立在田埂之上,听见坟地里锣鼓声声,曲调婉转,明明热闹非凡,整片旷野却看不到一丝灯火人影。
最凶险的一次,发生在邻村一名年轻后生身上。
后生年轻气盛,不信鬼神传言。月圆夜里,约了两个同伴,想要到乱坟岗一探究竟。三个人躲在远处田埂,果然,子时一到,乱坟深处锣鼓响起,唱戏声悠悠飘来。
听着听着,戏唱到热闹段落。后生听得入迷,下意识跟着调子,口中轻轻跟着哼唱,还抬手拍掌,附和台上的节拍。
就在他开口哼唱的一瞬间!
旷野里的锣鼓声调陡然一变,唱腔变得幽幽沉沉,仿佛戏台之上的伶人,听见了他的回应。
原地一阵阴风呼啸而过。
跟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人只看见后生身子猛地一颤,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嘴里不停跟着荒坟里的曲调,低声唱戏。
二人吓得魂飞魄散,使劲拉扯呼喊,后生却如同丢了魂魄一般,毫无反应。二人不敢久留,拼尽全力把他拖拽回家。回家之后,后生高烧昏迷,整日闭着眼,口中不停哼着戏曲调子,不吃不喝,如同魂已经留在了乱坟岗。家人四处求神拜佛,折腾数日,方才慢慢苏醒过来。大病一场之后,后生记忆残缺,常常恍惚失神。
陈守业吸了一口旱烟,烟雾消散在秋风之中,郑重诉说乡间的三条禁忌。
“戏班众人死得凄惨,执念不散。月圆之夜,便会在乱坟荒草之间,重演生前的戏曲。他们本无意害人,但是阴阳两隔。活人一旦应答、哼唱、拍手附和,便是与阴戏呼应,魂魄容易被戏乐勾绊。”
“第一,月圆深夜,不要途经这片乱坟岗,尽量绕道远走。
第二,若是不巧远远听见锣鼓唱戏之声,立刻捂住耳朵,加快脚步离开,千万不要停下驻足倾听。
第三,万万不可跟着曲调哼唱,不可拍手叫好,不可出声应答戏声。”
我站在田埂远处,望向那一大片绵延的乱坟岗。
白日里,这里一片死寂。一座座孤坟埋没在枯黄野草之间,风掠过荒草,只有沙沙的响动。听不见锣鼓,听不见唱腔,看不出半分异象。谁能想到,待到月圆夜深,这里便会锣鼓齐鸣,无形戏台悄然开演,一群早已冻死荒野的伶人,再度登台唱戏。
我拿出录音笔,收录旷野呼啸的秋风。
世人听闻坟地唱戏,只觉毛骨悚然,只当是恶鬼作祟。可那夜半的戏曲,来自一群命运悲苦的江湖艺人。一生漂泊,以戏为生,最终却惨死在荒郊乱坟,埋骨荒野。肉身长眠黄土,心中放不下台上的戏曲。于是每逢月圆,荒野之上,再演一出人间旧戏。锣鼓依旧,伶人已逝,台下,却再也没有活着的看客。
天色渐渐向西倾斜,夕阳沉入地平线,旷野温度急速下降。我不愿在此地多做停留,转身沿着田埂,快步离开这片荒凉坟场。
回头远远望去,乱坟岗隐入苍茫暮色,荒草随风起伏。
我不知道,等到月圆高悬夜空,大地铺满清冷月光,万籁俱寂之时,荒坟深处,会不会再度响起锣鼓唢呐,咿呀戏曲回荡旷野,那座看不见的戏台,会不会再次于荒草之间,缓缓开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