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染血旧梳

第26章 染血旧梳

辞别旷野乱坟岗那夜半开锣的无形戏班,秋风裹挟淮河的水汽,吹向一座临水古镇。

古镇依河而建,曾经商船云集,街巷纵横。岁月流逝,水运衰败,镇上大半老宅院人去楼空。斑驳的马头墙,腐朽的木格窗,青苔爬满青石板。许多老宅大门紧锁,院内草木疯长,尘封着一段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。

古镇老街深处,有一座青砖老宅。屋内卧房梳妆台上,遗留一把暗红色旧木梳。梳身纹路暗沉,色泽红得诡异,像是浸透洗不去的暗红印记。

宅院早已空废,屋内无人居住。可每至深夜,卧房之中,会传出木梳齿划过发丝,沙沙、沙沙的细微声响。那把旧梳,会悬浮半空,一下一下,对着空空荡荡,梳理虚无的长发。

若是有人不知忌讳,伸手拿起这把木梳,耳畔便会萦绕女子轻柔细碎的低语,仿佛有一人,就贴在你的身后耳边,低声诉说心事。不少闯入老宅探险的年轻人,都曾遭遇过这件诡异古物。古镇老人代代叮嘱,不要踏入这座废弃老宅,更万万不可触碰梳妆台上那一把染血旧梳。

连日阴天,细雨绵绵。细密冷雨淅淅沥沥打在古镇青石板路面,到处湿漉漉的。老街行人稀疏,两侧不少老屋木门紧闭,墙皮大片剥落,墙根青苔肥厚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滴答滴答,整条街巷安静悠远。

我撑着一把旧伞,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一路走向老街尽头。

那座青砖老宅,就静立在街巷的末端。高高的青砖院墙,两扇厚重黑漆木门锈蚀斑驳,门环锈迹斑斑。院墙缝隙长出藤蔓野草。木门虚掩,轻轻一推,“吱呀”一声刺耳闷响,院门缓缓向内敞开。

跨进院落,满地落叶雨水积水。天井之中,青砖地面长满青苔。厢房门窗大半朽坏,窗纸早已不见,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格。正屋卧房房门半敞,屋内光线昏暗潮湿,弥漫一股腐朽木头与霉味交织的气息。

卧房之内,一张雕花老旧红漆梳妆台靠墙摆放。漆面斑驳脱落,抽屉大半腐朽卡死。台面上,孤零零平放那一把旧木梳。梳柄圆润,梳齿完整,通体是一种暗沉的暗红,历经岁月,颜色非但没有淡化,反而愈发深沉。雨水从房顶缝隙滴落,在梳妆台边缘积起小小的水洼。

在古镇等候我的老人名叫苏敬之,八十九岁,土生土长古镇本地人,见证这座宅院数十年兴衰。老人不愿走进阴气沉沉的空宅,站在老街对面的廊檐之下,躲着绵绵冷雨,缓缓讲述老宅之中,那段凄婉的往事。

数十年前,这座宅院属于镇上一户殷实商户。户主常年在外跑水运经商,家中只留年少的妻子沈氏守着偌大宅院。

沈氏容貌秀丽,性情温柔。嫁入苏家之后,日日独守空房。丈夫常年漂泊在外,一年到头难得归家几日。深宅大院,高墙重重,漫漫长夜,只有她一人独对孤灯。

那一把红木梳,是新婚之时丈夫送给她的信物。沈氏十分珍爱,每日晨昏,坐在梳妆台前,手持木梳,细细梳理乌黑长发。日复一日,木梳陪伴她熬过无数清冷孤寂晨昏。

家中仆妇寥寥,偌大宅院冷清孤寂。漫漫长夜,相思无尽,丈夫迟迟不归。闲言碎语慢慢在古镇街巷悄悄流传,流言蜚语如刀子一般,不断飞向深宅之中的女子。

流言越传越凶,无端的污蔑,压垮了沈氏的心神。丈夫在外经商,听闻镇上风言风语,不曾细细分辨真假,书信之中满是猜忌与冷言。

满心委屈无处诉说,满腹相思化作无尽悲凉。偌大宅院,竟无一人愿意听她辩解。

那是一个连绵落雨的秋夜,雨如同今日一般淅淅沥沥下个不停。整座古镇沉入睡梦。沈氏独自坐在梳妆台前,手中握着那把心爱的木梳。万千悲苦堵在心口,世间没有半分容她辩解之地。

绝望之下,她拿裁衣剪刀,了结了自己的性命,就倒在梳妆台边。鲜血溅洒而出,浸染手中木梳,将整把木梳,染成了挥之不去的暗红色。

第二日清晨,仆妇敲门不应,撞开房门,才看见了惨状。

噩耗传开,整个古镇一片哗然。经商的丈夫匆匆自外地赶回,悲痛万分。后事草草操办,沈氏就此埋骨城外河畔。自那之后,宅院便蒙上了阴影。家宅之内,总是怪事不断,家中下人纷纷惶恐辞工离去。后来商户举家搬迁远走他乡,这座青砖宅院就此彻底废弃,再也无人居住。

家人搬迁之时,诸多家具器物尽数搬走,唯独那一把沾染鲜血的木梳,被遗忘在了梳妆台上。

人去宅空,旧物留存,一缕不散的执念依附在了木梳之上。

从此,老宅夜半便生出异象。

最早发现怪事的,是深夜途经院墙之外的街坊邻居。夜深人静,整条古镇都已经安睡,唯独这座空宅卧房之内,常常传来沙沙——沙沙——轻柔声响。那是木梳齿划过发丝独有的动静,反反复复,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
街坊以为宅内有人居住,十分诧异。明明宅院早已废弃多年,怎么会有人深夜梳头?

有胆大的街坊,翻过院墙,悄悄靠近卧房窗缝向内窥探。屋内空空荡荡,不见半个人影。梳妆台上,那一把暗红色木梳,凭空悬浮起来,梳齿来回摆动,一遍一遍,对着空气,做着梳头的动作。

窥看之人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翻墙逃走。

怪事很快传遍整条古镇老街。

往后岁月,不少好奇的少年,结伴溜进废弃老宅探险。

有的人仅仅站在远处观望梳妆台,只听见屋内隐约沙沙响动,并无大碍。可若是心生好奇,伸手将那一把暗红色木梳拿在手里,诡异便会立刻降临。

曾经镇上一名少年,偷偷溜进老宅,看见梳妆台上造型别致的旧木梳,一时贪玩,伸手拿了起来。

木梳入手冰凉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就在握住木梳的刹那,少年耳边响起女子轻柔细碎的低语。声音很近,仿佛女子就站在身后,发丝几乎蹭到他的耳廓,低声喃喃,诉说心中的委屈与幽怨。话语模糊不清,哀怨绵长。

少年浑身僵硬,不敢转头,后背寒意刺骨。他想要丢掉木梳,手指却仿佛被粘住一般,难以松开。耳边絮絮低语不断萦绕,挥之不去。好不容易拼尽全力将木梳摔回台面,少年慌忙狂奔逃出老宅。自那一夜起,他夜夜梦魇,梦里反复看见一名红衣女子独坐镜前梳头,精神恍惚许久才得以慢慢好转。

还有外乡路过的流浪者,雨天躲进老宅避雨,随手拾起木梳想要整理头发。顷刻间,耳畔幽怨低语不绝,流浪者吓得尖叫冲出宅院,淋雨奔走在古镇街道之上。

苏敬之望着雨雾笼罩的青砖老宅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滴落,语气郑重,诉说古镇流传的告诫。

“沈氏生前受尽流言委屈,心中幽怨郁结不散。执念依附这把沾染她鲜血的木梳,夜夜重复生前梳头的习惯。她本无意害人,可旧物承载深重幽怨,生人触碰,便会承接那份孤寂悲苦,被执念侵扰心神。”

“阴雨夜晚,切莫靠近这座老宅院墙。不可翻墙闯入院内。无论看见梳妆台上面的木梳多么奇特,万万不要伸手触碰,更不可拿起来梳理自己的头发。远远看过便要速速离开,不可在宅中久留。”

我站在敞开的卧房门口,并不迈步踏入内室。冷雨穿过屋顶破洞,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积水上。梳妆台上,那一把暗红色木梳静静安放,安安静静,看不出任何诡异之处。

很难想象,待到深夜降临,古镇沉沉入睡,冷雨依旧飘零之时,这间空荡卧房,木梳会缓缓悬浮而起,沙沙作响,一遍遍梳理着虚空,耳畔萦绕那名女子解不开的满腹幽怨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秋雨落瓦的滴答声响。

世人谈及这把染血旧梳,满心畏惧,视之为邪物。可依附木梳之上的,只是一名被流言与猜忌逼上绝路的可怜女子。独守空闺,清白被毁,无处辩白,最终将一生悲欢,尽数封存在一把木梳之中。宅院荒芜,故人长眠,唯有这一件旧物,日复一日,重演当年孤坐镜前的剪影。

雨势渐渐变大,寒意浸骨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撑开雨伞,转身退出宅院,轻轻将虚掩的木门推回原处。

走回湿漉漉的青石板老街,我回头望向雨幕之中孤零零的青砖老宅。

我不知道,等到夜深人静,古镇万家灯火尽数熄灭,冷雨敲打着残破屋瓦之时,卧房之内,会不会再度响起木梳梳过发丝的沙沙声响;那把暗红色的旧木梳,会不会再次悬浮半空,在空无一人的房间,独自梳着一缕早已消散于尘世间的长发。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皖省灵异事件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26章 染血旧梳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