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河灯寻人

辞别古镇老宅那一把浸染幽怨的染血旧梳，时序渐近中元。淮河两岸自古便有放河灯的旧俗。每到中元夜晚，百姓折纸为灯，点燃灯烛，轻轻放入河水，一盏盏河灯顺着滔滔流水缓缓漂向远方，以此祭奠逝去的亲人，引渡漂泊水中的孤魂。

淮河宽阔，水流浩荡。中元当夜，大河之上万点灯火随波起伏，场面浩大。可当地老辈人都说，万千河灯之中，藏着几盏不祥的孤灯。它们不顺着河水向下游漂流，反而逆水而行，紧紧跟在活人的身后。若是回头低头看向灯盏之内，灯罩火光之间，便会看见一张亡故亲友的面孔，正隔着灯火静静望着你。

一旦被孤河灯缠上，不可伸手去捞，不可俯身细看灯内光影，更不可开口呼唤灯中之人。若是应声，亡魂便会循着声音，纠缠不放。

秋风寒凉，河水泛着淡淡的雾气。距离中元尚有数日，河岸之上，已经能够看见不少百姓准备纸灯。彩纸、竹篾、蜡烛散落在河滩，晚风掠过，纸张哗哗作响。

我沿着淮河大堤一路北行，去往一处古老的河滩渡口。这里从前是中元放河灯最热闹的地方。时过境迁，如今河滩早已冷清，旧时放灯的码头石阶大半被泥沙掩埋，只剩下半截露在水面之上。

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灰色，河面水雾弥漫，水波层层叠叠，不断拍打岸边泥沙。河滩之上荒草丛生，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，发出几声短促鸣叫，转瞬便飞向大河远处。

在堤岸等候我的老人名叫顾淮生，八十八岁，一辈子守在淮河岸边，见证过数十载中元放河灯的盛况，也亲眼见过那追人而行的诡异孤灯。老人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褂，坐在堤边一块青石之上，望着滚滚东流的淮河水，缓缓诉说河滩之上流传已久的往事。

早年，每到中元，方圆十里的百姓都会聚集在这片河滩。男女老少，手提各色纸河灯，黄昏时分便来到岸边。等到夜色降临，明月升空，岸上香火缭绕，鞭炮声声。一盏盏河灯被小心翼翼捧起，点亮灯芯蜡烛，轻轻放置水面。

五颜六色的河灯铺满宽阔河面，烛光点点，随水波荡漾。万家灯火倒映河水，灯火与月色交相辉映。家家户户都盼望河灯顺水远行，带走哀思，让逝去的亲人能够循着灯火，收到人间的念想。

可河水有灵，水下亦游荡着无数无家可归的亡魂。有的亡魂执念深重，放不下世间亲人。中元之夜，借着人间河灯的火光，想要寻找阳间牵挂之人。

数十年前的一个中元之夜，河滩人山人海，河岸到处都是人影。河面上漂浮数不尽的点点灯火。

村里一个年轻男子名叫顾小四，家中母亲早些年落水葬身淮河，尸骨一直没有寻回。中元当晚，他特地来到河滩，亲手放了一盏白色河灯，用来怀念亡母。

河灯下水，悠悠顺水漂出不远。顾小四站在岸边，久久伫立，望着那一盏白灯，心中满是悲伤。

人群渐渐散去，夜色越来越深。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少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。顾小四见时辰已晚，转身离开河滩，沿着大堤往家中走去。

可走出去数百步之后，他隐约听见身后水面传来细碎的水声。哗啦，哗啦，像是有东西跟随着自己。

他下意识回头一望。

那一盏他亲手放下的白色河灯，并没有顺着淮河往下游走。它竟逆着流水，漂浮在离岸边不远的水面，不远不近，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。他往前走，河灯便向前漂；他停下脚步，河灯也随之停下，烛火幽幽，在黑夜水面格外扎眼。

顾小四心中又惊又悲。他站在大堤之上，死死盯着水面上那盏白灯。夜风拂动纸做的灯罩，灯火摇曳不定。恍惚之间，灯罩里面，火光映照出一张熟悉苍老的脸庞。那正是他溺水逝去的母亲。隔着薄薄一层纸灯，目光直直望向堤上的自己。

母亲的面容悲戚，嘴唇微微开合，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。

顾小四一时情难自已，悲伤冲昏头脑，对着水面失声呼喊一声“娘！”

一声呼喊落下，河面阴风骤起。

那盏白色河灯烛火猛地一亮，不再保持距离，飞快向着岸边冲来，仿佛想要登岸来到他的身旁。水面波浪无端翻涌，哗哗作响。顾小四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双腿向上席卷，浑身僵硬，手脚冰凉。

幸亏同行的同族长辈还没有走远，听见动静急忙跑过来。老人见状，心中暗道不好，连忙拉住顾小四，捂住他的嘴巴，不让他再出声应答。又从口袋掏出提前备好的黄纸，撕碎撒向河面，口中低声念诵安抚的祝词。

足足半个时辰过后，那盏白灯才渐渐调转方向，随着水流缓缓飘向大河深处，烛火一点点隐入茫茫水雾之中。

当晚顾小四回到家中，便一病不起，高烧昏睡，噩梦连连。梦里不断梦见落水的母亲站在水里，不停呼唤他的名字。家中长辈接连几日烧香祭拜，焚烧纸钱安抚亡魂，他才慢慢好转。

类似的怪事，中元之夜时有发生。

有在外游子回乡，放灯怀念过世的妻儿，转头便看见自家河灯尾随身后，灯内浮现家人容貌；也有失去孩子的妇人，河滩放灯之后，小小的纸灯跟在脚边，灯中是孩童稚嫩的脸庞。

并非每一盏追人的孤灯都带着恶意。大多都是亡魂放不下阳间的牵挂，借着中元河灯的微光，想要再见一眼挂念之人。可阴阳两隔，亡魂与活人不可相见相认。一旦阳间之人应声应答，执念便会牢牢纠缠，损耗活人的精气神，招来灾祸病痛。

顾淮生伸手捻起脚边一粒碎石，轻轻丢进淮河，石子沉入滚滚流水，不见踪迹。老人声音沙哑，道出淮河沿岸代代相传的中元警示。

“中元放河灯，为的是遥寄哀思。若是夜里在河滩，遇见河灯不随流水，反倒追着人的脚步游动，万万不可动情。不可靠近水边，不要低头细看灯罩之中的影子，更不能呼喊灯中亡魂的名讳。切莫心生怜悯上前打捞。只需转身快步离开河滩，不要回头，孤灯失去活人的气息牵绊，不久之后便会顺着河水远去。”

我伫立大堤之上，望着眼前宽阔的淮河。白日河面风平浪静，水波缓缓流动，河滩安安静静，看不见一盏河灯。只有秋风掠过水面，泛起层层细碎波纹。很难想象，等到中元夜幕降临，万千灯火铺满大河之时，水面之上，会有几盏孤灯，逆水漂泊，执着追寻岸上故人。

我取出录音笔，收录淮河不息的流水涛声。

人间一盏河灯，承载生者无尽思念。可灯火之下，亦藏着亡魂解不开的牵挂。生与死隔了一条浩荡大河，思念纵然深重，阴阳的界限却不可逾越。故人已经归于河水，纵使心中万般不舍，阳间之人，也不可与彼岸魂魄隔空相认。

天色向晚，河面上的水雾愈发浓重，水汽浸透衣衫，寒意袭人。我不再久留，转身离开古老河滩。

走在大堤之上，我忍不住回头望向浩荡淮河。

我不知道，等到中元月圆之夜，岸上香火点点，大河浮满万千纸灯之时，会不会又有一盏孤灯，挣脱流水，逆水而行，远远追随某一个思念故人的行人；灯罩摇曳的烛光里面，会不会再度浮现一张亡者的面孔，隔着冰冷河水，遥遥望向世间放不下的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