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竹筐婴啼

第28章 竹筐婴啼

告别淮河岸边中元追人的孤灯,秋风一日冷过一日。平原深处,有一座早已整体搬迁的旧村落。房屋大多坍塌倾颓,土路被荒草掩埋,断墙残屋散落于旷野之中。村民尽数迁往新村之后,旧村便彻底沉寂下来。

旧村靠北,有一间矮小土坯旧房。屋内墙角,遗留一只老旧的竹编大筐。竹篾发黑,筐沿磨损开裂,筐身布满尘土蛛网。

白日看去,竹筐平平无奇,空空荡荡,里面一无所有。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,破败小屋之内,便会传出细细弱弱的婴儿啼哭。哭声断断续续,时而微弱,时而凄厉,声声都从那只竹筐当中传出来。明明筐中空空,不见孩童踪影。

当地老人告诫路过之人:无论夜里听见多么可怜的婴啼,切勿心生恻隐,千万不要靠近墙角,更不可伸手探进竹筐里面摸索。一旦手掌伸入筐内,便会被一股冰冷力量死死拽住,难以挣脱。

旷野之上草木枯黄,阵阵冷风卷动落叶四处飞舞。旧村没有道路通行,脚下全是被荒草覆盖的旧宅基地,遍地碎土残瓦。远处看不见袅袅炊烟,听不到鸡鸣犬吠,天地之间,只剩风声呼啸。

徒步许久,我踏入这片被世人遗弃的旧村落。

一栋栋老屋大半只剩半截土墙,屋顶早已不复存在。灌木荆棘在院落肆意生长,不少房屋只剩下地基痕迹。断墙之上,还残留着褪色的旧年画碎片,被风吹得簌簌抖动。整座村子死寂荒凉,只有几只乌鸦,偶尔落在断墙顶端,发出几声嘶哑鸣叫。

那间传出婴啼的矮土房,坐落在村子最北的角落。土墙多处大洞,墙体歪斜,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它彻底吹倒。残缺木门歪挂在门框上,轻轻一碰便来回摇晃。

迈步走入屋内,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屋顶多处敞口,天光从缺口洒落地面。屋内家具早已被搬空,唯有西北角墙角,静静摆着那只陈旧竹筐。竹筐很大,早年用来盛放衣物,或是安置襁褓婴孩。竹篾发黑发暗,多处断裂,筐底积满厚厚的尘土与干枯杂草。筐口敞开,里面空空荡荡,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王怀安,八十六岁,便是这座旧村原先的村民。搬迁之后,他很少再回到这片旧址。老人站在旧村村口一棵老歪脖树下,不愿走进那间阴气沉沉的矮屋。秋风吹起他花白的须发,缓缓道出一段令人心酸的陈年往事。

许多年前,这间土屋住着一对年轻夫妇。女子怀上孩子,一家人满心欢喜,盼着新生命降临。可那一年疫病横行,妇人怀胎尚未足月,便难产大出血。大人没能保住,腹中孩儿,也没能活下来。

突如其来的噩耗,击垮了这个家庭。丈夫痛失妻儿,终日浑浑噩噩。按照旧时当地习俗,夭折的婴孩,不能正式入棺下葬。那一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,便被简单裹上破布,放进家中这只旧竹筐。深夜,丈夫抱着竹筐,本打算将孩子送往野外荒岗掩埋。

那一夜风雨大作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。道路泥泞湿滑,丈夫悲伤过度,神志恍惚,半路摔了一跤,竹筐脱手滚落。他跌坐在泥水里,痛哭失声,身心俱疲。几番挣扎,终究没有力气再前往荒郊。万般绝望之下,他又抱着竹筐折返回家。

悲痛与绝望压垮了他。几日之后,丈夫离家远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
房屋就此空置,竹筐被遗弃在屋内墙角。夭折的小小婴灵,未曾入土安魂,一缕微弱执念,困在了这只竹筐之中。

自那之后,怪事便在这间矮屋之中慢慢出现。

最初,是夜里路过土屋墙外的村民。夜深时分,屋内时不时传来细细嘤嘤的啼哭,正是刚出生婴儿的哭声。哭声微弱断续,听来格外可怜。邻里只以为谁家把孩子留在屋内,推门查看,房中却空无一人,只有墙角那只孤零零的旧竹筐。

村里人心中不安,有人提议把竹筐连同残骨取出,寻一块地方好好安葬。可几次想要靠近竹筐,都莫名心生寒意,心中惶恐,终究没有人敢伸手去触碰筐内。

后来,村中人口陆续外迁,旧村日渐荒芜。人虽然走了,那竹筐之中的婴啼,却没有随之消散。

曾经一名外乡赶路的男子,黄昏突遇大雨,慌不择路,跑进这间土屋躲避风雨。夜色很快笼罩旷野,大雨不停,他只得打算在此将就过夜。

夜半时分,沉沉睡梦之中,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,将他惊醒。

哭声就在身旁墙角,呜呜咽咽,凄楚可怜。男子迷迷糊糊,心中生出恻隐,以为是哪家丢弃的婴儿,独自受冻啼哭。黑暗之中,他站起身,向着墙角竹筐一步步走去。

小屋之内光线漆黑,看不清筐内景象。男子俯下身,想伸手进竹筐,打算把孩子抱起来。

就在手掌即将探入筐口的那一刻!

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抓住他的手腕。无形的力量冰冷僵硬,死死攥住他的手臂,向内狠狠拉扯。男子大惊失色,只觉得手腕如同被冰铁箍紧,浑身汗毛倒竖。他拼命向后挣扎,大声嘶吼,费尽全力,才硬生生将胳膊抽了回来。

他不敢再停留半分,不顾屋外倾盆暴雨,冲出小屋,冒雨狂奔逃离旧村。待到跑到远处新村,方才敢停下脚步。低头看向自己手腕,一圈圈青黑色的指印,深深印在皮肉之上,许久才慢慢消退。

这件事之后,附近人人畏惧这间矮土房。

又有放牛少年,贪玩跑到旧村,傍晚时分,听见小屋里面传来婴儿哭泣。少年年少好奇,想要上前观望,刚靠近屋门,屋内哭声骤然变得凄厉刺耳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,吓得少年转身飞奔,再也不敢靠近旧村北部。

王怀安长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满是悲悯。

“婴灵幼小孤苦,不得安葬,执念困于竹筐。夜半啼哭,只是孩童本能的哀鸣,并无害人的本心。可阴阳殊隔,那股抓人的力量,是亡魂求生的本能。生人之手一旦伸入筐内,便会被阴力缠住,轻则手腕淤青、高烧梦魇,重则魂魄被羁绊,很难脱身。”

“若是途经旧村,听见小屋传出婴孩啼哭,万万不要心软。不要靠近房门,不要探头向内张望,更不可伸手去筐中摸索。捂住耳朵,快步远远走开,不要去惊扰那孤苦的小小魂魄。”

我站在矮屋门槛之外,没有踏入房门。屋内墙角,旧竹筐静静摆在阴影之中,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声响。阳光落在竹篾之上,陈旧的纹路清晰可见,筐中空空,唯有岁月堆积的尘土。

很难想象,等到深夜风雨降临,万籁俱寂,这片荒旧村落沉入无边黑暗的时候,这间残破小屋,墙角竹筐之内,会再度响起幼弱凄楚的婴儿啼哭,一声声回荡在空荡土屋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旷野呼啸而过的秋风。

世人听见夜半婴啼,大多只感到恐惧,将它视作不祥邪祟。可竹筐里面,不过是一个未曾见过世间烟火,便早早夭折的小小生命。来不及感受人间温暖,便被困在破旧竹筐,漂泊于废弃老屋,夜夜发出无助哀鸣。可怜婴灵孤苦无依,只是阴阳有界,生人纵然心生怜悯,也不可贸然施以援手。

暮色缓缓铺满旷野,天色迅速转暗,阵阵寒意扑面而来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转身离开旧村矮屋,向着村口走去。

行至村口,我回头遥望那座歪斜残破的土坯小屋,隐在漫无边际的荒草深处。

我不知道,待到深夜降临,冷风穿过残破墙洞,呜呜作响之时,那间空屋墙角,旧竹筐之中,会不会再次响起幼弱、凄凉的婴儿啼哭,在寂静荒芜的旧村里,悠悠回荡,无人应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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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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