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青石磨盘
离开旧村那间回荡婴啼的矮土屋,朔风渐起,旷野之上落叶漫天飞舞。又一座早已人去屋空的荒村,静卧在平原腹地。村内院落大半坍塌,断壁残垣淹没在齐腰的荒草之中。
村子中部一处废弃农家大院,天井庭院里,平放着一具巨大的老旧青石磨盘。磨盘厚重敦实,上下两扇磨石完整保留,木质推磨的把手早已腐朽烂断。石面布满青苔裂纹,历经风吹日晒,石缝里塞满泥土枯草。
白日之间,石磨安安静静,只是一件废弃老物件。可每到午夜子时,万籁俱寂,庭院之中便会传来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沉闷厚重的转动声响。沉重的青石磨盘,会在无人驱动之下,自己缓缓旋转。磨齿咬合的缝隙当中,不断渗出一股股浑浊暗红的泥水,顺着石纹慢慢流淌,浸透脚下泥土。
荒村老辈留下严厉告诫:午夜听见磨盘转动之声,切勿走进庭院。万万不可踩踏站到磨盘石面之上,更不要伸手触碰磨盘中央的铁制转轴。一旦触犯,便会被无形之力死死困在磨盘旁边,难以脱身。
天空灰蒙蒙一片,冷风不停呼啸。通往荒村的小路早已被杂草封死,脚下遍地碎砖烂瓦。远处没有一户人家,天地空旷,只有风穿过断墙,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。
跋涉一个半时辰,我踏入这座荒芜的村落。
一座座土屋倾颓破败,屋顶椽子裸露在外。院墙倒塌大半,荆棘灌木肆意生长,将旧时的小路彻底掩盖。不少院落只余下地基残痕,旧日的烟火痕迹,一点点被荒野慢慢吞噬。
那具青石磨盘,就在大院宽阔的天井之内。
两块厚重青色岩石堆叠在一起,上扇磨石硕大沉重,少说也有上千斤。石身布满深浅磨痕,那是年年岁岁研磨粮食留下的印记。木推杆腐朽断裂,半截朽木丢在磨盘一旁。石缝之间长满墨绿色青苔,泥土淤积,整座磨盘静静卧在荒草之间,透着一股沉沉的阴冷。
等候我的老人名叫刘德厚,八十七岁,年少便在此村长大,亲眼见证村庄由热闹走向荒芜。老人不愿踏入阴气深重的大院,站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,双手拄着木拐,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,缓缓诉说磨盘背后那段血色往事。
很多年前,这座大院属于村里一户周姓人家。家中男人性情暴戾,喜怒无常,夫妻二人常常争吵打斗。那一具青石磨盘,便是周家代代传下的老物件。平日里磨麦子、磨杂粮,一家人的口粮,全都出自这盘石磨。
那一年寒冬,夫妻二人爆发激烈争吵。怒火冲昏男人头脑,争执之中失手将妻子击倒在庭院。女子一头重重撞在坚硬的青石磨盘棱角之上,当场殒命。
大祸酿成,男人惶恐至极。害怕罪行败露,他不敢把妻子的遗体抬出去安葬。趁着沉沉黑夜,他拆开上下两扇磨盘,将女子的躯体,塞进两扇磨石的中间夹缝之内,再费力把沉重上磨石重新合上。
上千斤重的青石,死死压住逝者躯体。对外,男人谎称妻子不堪日子贫苦,连夜离家出走,不知所踪。
邻里虽有疑心,却找不到半点证据。岁月一天天流逝,大院表面恢复平静。只是从那之后,家中怪事接连不断。
每到夜半,天井庭院,就会响起“咯吱、咯吱”沉闷转动的声响,如同有人正在用力推动石磨。家中家畜夜夜不安,狂躁嘶鸣。院内墙角泥土,时常渗出暗红泥水。男人夜夜噩梦缠身,精神一日比一日恍惚。
煎熬数载,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男人精神彻底崩溃,上吊自尽于院内老槐树下。
周家就此绝户。大院渐渐荒废,村里人陆续搬离此地。整座村庄慢慢沦为荒墟。
那一具青石磨盘依旧留存在天井当中。死者的怨恨执念,牢牢依附在了冰冷青石之内。
自此之后,午夜石磨自转动的传闻,就在乡间代代流传。
最早撞见异象的,是一名雨夜躲避风雪的行脚货郎。
那日深夜,暴雨倾盆,货郎赶路不及,慌慌张张躲进周家大院的天井屋檐之下。本打算暂避一夜,等到天亮再动身。
时至午夜,雨势稍缓。寂静庭院之中,突兀响起沉闷的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之声。
货郎心头一惊,透过雨幕向天井望去。
只见那千斤重的青石磨盘,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,正缓缓自行旋转。磨石咬合的缝隙之中,一股股暗红浑浊泥水,慢慢向外渗淌,顺着石面蜿蜒流下,渗入脚下泥土。
货郎吓得浑身发抖,蜷缩在屋檐角落,一动不敢动弹。直到天边微微泛白,磨盘才缓缓停止转动,一切归于寂静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货郎连行李都险些丢下,慌不择路逃出荒村。
消息传开,附近百姓人人忌惮这座大院。
后来,邻村两名年轻后生,自持胆大,听闻传闻,相约深夜前来荒村大院猎奇。二人翻过残墙,悄悄躲在院外暗处等候。子时一到,石磨果真咯吱作响,缓缓自转,暗红泥水自石缝渗出。
其中一名后生一时胆大,翻身跳进天井,几步冲到磨盘旁边,抬脚便踩上了冰冷的青石盘面。
就在脚掌踏上磨石的一瞬间!
原本缓慢转动的石磨骤然一滞,紧接着一股阴冷黑气自石缝翻涌而出。后生双脚如同被牢牢吸附在磨盘之上,任凭如何挣扎,都迈不开半步。他惊恐大叫,身旁同伴吓得呆立原地,不敢上前。
磨盘又开始缓缓转动,后生随着石磨一点点原地打转,凄厉的呼喊回荡在空旷大院。同伴回过神,拼了命捡起地上粗大木棍,狠狠砸向磨盘中央的铁转轴。几番重击之下,转轴哐当一声崩裂,后生才骤然解脱,瘫倒在地。
二人连滚带爬,连夜逃离荒村。回家之后,踩过磨盘的后生大病一场,身上遍布青紫色淤痕,在床上高烧昏睡数日,险些丢掉性命。
刘德厚望向荒村大院的方向,神色凝重,缓缓道出乡间流传的三条禁忌。
“女子含冤死于磨下,怨气禁锢青石之中。石磨夜半自转,渗出暗红泥水,都是枉死之人不散的悲恨。它平日不会主动害人,可一旦人踏上磨石,触碰转轴,便会触动深埋石下的怨念。”
“第一,不要深夜靠近这座周家大院;
第二,无论白日黑夜,万万不可双脚踩踏青石磨盘盘面;
第三,不可伸手去摸中间生锈铁转轴,不要撬动、挪动石磨。
只远远观望无妨,切莫跨入天井靠近磨盘。”
我站在大院残破的院门之外,没有迈步走入天井。白日之下,巨大青石磨盘安静卧在荒草之间,青苔斑驳,石缝淤积泥土,看不出半分诡异。很难想象午夜来临,万籁俱寂之时,千斤青石会无人自转,石缝淌出暗红泥水,沉闷的咯吱声响,回荡在空寂的荒院。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旷野阵阵呼啸的寒风。
世人畏惧这盘青石,视其为凶物。石磨本是农家度日寻常器物,却沾染一桩陈年血海冤屈。逝者沉冤难雪,执念困于厚重岩石,千百年长夜往复,独自转动冰冷石磨,诉说无处倾诉的悲愤。青石无言,冤恨难消,生人不可轻易去触碰这份沉重过往。
夕阳不断下沉,暮色笼罩整片荒村,周遭光线迅速暗淡,寒气越来越重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转身快步离开大院,向着村外走去。
走出很远之后,我忍不住回头回望那座荒废周家大院。荒草淹没庭院,巨大青石磨盘,静静卧在沉沉暗影之中。
我不知道,待到午夜子时,整片荒村陷入无边黑暗,四下寂静无声之时,天井之内,会不会再度响起沉闷咯吱转动;厚重青石缝隙,会不会再次渗出一股股暗红浑浊泥水,浸染脚下这片饱藏旧冤的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