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渡口旧缆
辞别荒村庭院那盘载满沉冤的青石磨盘,深秋的风已然带了刺骨的冷意。皖北平原的风毫无遮挡,卷着满地枯黄秸秆与碎叶,横扫四野。我告别腹地荒村,再度折返淮河岸畔,去往一处彻底湮灭在岁月里的千年古渡——缆桩渡。
淮河百里沿岸,大小渡口数以百计,唯独缆桩渡最为诡秘孤僻。它不临集镇,不靠村落,孤零零嵌在一段弯曲的河岸峭壁之下。早年水路鼎盛之时,此处是往来货船必经的避险港湾,水流平缓、淤泥坚实,千百年来无数商船在此泊船避风、修整补给。
而渡口得名的缘由,便是岸边那一根扎根石壁的老桩,与一卷盘绕百年的乌旧船缆。
时代更迭,陆路交通兴起,河道货运废弃,新的航运码头拔地而起。这处古老渡口被彻底遗弃,无人修缮、无人问津。数十年风雨冲刷,泊船石阶塌陷断裂,渡口岸边的石屋尽数坍塌,唯独那根粗壮的青岩缆桩屹立不倒,桩身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勒痕,是百年船缆拉扯留下的印记。
桩上常年盘绕着一卷漆黑厚重的老旧麻绳船缆。缆绳粗如成年人手腕,通体乌黑油亮,浸透了河水、桐油与岁月的沉垢,表层纤维硬化起毛,层层叠叠盘成规整的绳卷,死死贴在冰冷的石桩之上。
白日里,这卷旧缆死气沉沉,坚硬冰冷,任凭风吹雨淋,纹丝不动,只是一件尘封的老旧船用器物。可一旦入夜,夜色彻底吞没河面,淮河风起浪涌之时,诡异的异象便会准时降临。
沉寂的绳卷会缓缓松动、舒展,一圈一圈自动解开缠绕的绳结。乌黑的长缆如同一条蛰伏的黑水长蛇,顺着岸边石阶,一点点蜿蜒伸展,慢慢探入幽深冰冷的淮河水中,向着茫茫河心漂流延伸。
整条缆绳无人牵引、无人操控,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浪浮动、轻轻摇曳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,正握着缆绳的尽头,在深夜的淮河之上,等待着某一艘永远不会归来的船只。
当地流传百年的禁忌,字字刺骨:夜半途经缆桩渡,见旧缆舒展入水,速速远离,绝不可驻足观望。万万不可靠近岸边石阶,更不能让飘荡的旧缆缠上衣袖、脚踝。一旦被黑缆缠身,人便会被无形之力拖拽坠河,无声无息沉入深水淤泥,从此尸骨无存,再也不会浮出水面。
深秋昼短夜长,午后的天光短暂而昏暗。厚重的云层压在淮河上空,将整条大河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。河面风大水寒,浪涛层层叠叠拍打岸壁,发出沉闷的轰鸣,水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,扑面而来,浸透衣衫肌理。
我背着行囊,沿着荒芜的淮河大堤一路西行。这段堤岸早已废弃,路面被野草覆盖,两侧没有农田、没有村落,只有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与荒滩。秋风掠过芦苇丛,万亩苇叶齐齐作响,沙沙声连绵不绝,与河水涛声交织,衬得整片河岸愈发死寂荒凉。
一路独行近两个时辰,视野尽头,那处隐匿在峭壁之下的古老缆桩渡,终于缓缓浮现。
不同于其他浅滩渡口,缆桩渡地势险峻,岸边是丈高的青黑色石壁,石壁中间凿出层层石阶,直通河面。经年河水浸泡、风浪冲刷,石阶棱角早已被磨得圆润光滑,石面上长满厚厚的墨绿青苔,湿滑黏腻,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水中。
渡口正中,一根两人合抱粗细的青岩老桩,深深嵌在石壁地基之中,历经数百年洪水冲刷、狂风肆虐,依旧挺拔伫立。桩身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勒痕,层层叠叠,深浅不一,每一道痕迹,都是百年间商船停泊、缆绳紧绷留下的岁月印记,斑驳沧桑,触目惊心。
石桩之上,一卷乌黑的老船缆静静盘绕堆积。这缆绳绝非近代器物,绳身粗实厚重,由千百根细麻纤维拧绞而成,外层浸透陈年桐油与河水泥垢,乌黑发亮,坚硬如铁。层层绳圈规整堆叠,死死箍在石桩之上,仿佛与青岩石桩融为一体,沉默地守着这座无人问津的古渡。
渡口四周一片狼藉,坍塌的石屋残砖碎瓦散落滩涂,旧时供艄公休憩的石凳早已断裂腐朽,深埋淤泥荒草之中。整片渡口荒无人烟,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,唯有滔滔淮河水,日复一日拍打着古老的石阶与石桩。
在堤岸高处等候我的老人,是今年八十九岁的陈淮老,土生土长的淮河老船民,祖辈三代都是跑河船的艄公。他一生行船淮河,走遍沿岸所有渡口,年少时无数次在缆桩渡泊船避风,亲眼见过渡口的繁华落幕,也亲历过旧缆害人的诡异异象。
老人腿脚不便,拄着一根黝黑的枣木拐杖,立在大堤最高处,遥遥望着下方幽暗的渡口与奔流河水。秋风吹乱他满头稀疏的白发,苍老浑浊的眼眸望着悠悠淮河,缓缓开口,道出了这卷百年旧缆背后,一段被淮河流水掩埋的惨烈旧事。
缆桩渡,曾是淮河最凶险的避险渡口。百年前,这里商船云集,南北货船在此停靠,日夜不息。那时的缆桩崭新坚固,船缆都是年年更换的新绳,牢牢拴住来往舟船,护无数船民躲过风浪之灾。
而这卷如今盘绕石桩的乌黑旧缆,是整整六十年前,最后一根拴过活人、系过船舟的老缆绳。
六十年前的深秋,比今年更冷,淮河遭遇百年不遇的狂风暴浪。一连三日,狂风席卷整条河道,巨浪滔天,浊浪排空,往来船只尽数封航,所有渡口全部停摆,无人敢贸然行船。
彼时,有一支常年跑南北货运的夫妻船。船主姓周,夫妻二人相依为命,靠着一艘木船,在淮河上讨生活。那日他们满载货物,行至淮河中段,突遇狂风骤雨,江面风浪骤起,木船在大浪中剧烈颠簸,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。
夫妻二人拼尽全力操控木船,顶着滔天巨浪,艰难向着最近的缆桩渡靠拢。他们熟知这片渡口的安稳,知晓这里石壁挡风、水流平缓,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。
历经九死一生,破损的木船终于冲进港湾,靠上渡口石阶。船主周某不敢耽搁,顶着狂风暴雨,奋力抛出船上的粗麻绳缆绳,将船身牢牢拴在岸边的青岩老桩之上。
那一日,用来拴船的,便是这卷如今依旧盘留在石桩上的老船缆。
狂风愈演愈烈,暴雨倾盆而下,淮河水位疯狂暴涨。原本平缓的港湾暗流丛生,水下淤泥翻涌,风浪一次次狠狠撞击木船。小小的货船在巨浪之中摇摇欲坠,全靠这根粗壮的老缆绳死死拉扯,才得以不被洪流卷走。
夫妻二人蜷缩在船舱之中,满心庆幸躲过一劫,只待风雨停歇便可继续行船。可谁也没有想到,这场狂风,夺走了他们最后的生机。
夜半时分,淮河突发暗涌,水下一股巨大的暗流猛地冲击船身。老旧的木船船板不堪反复撞击,轰然开裂,船舱瞬间进水。船体失衡,船头猛地下沉,整艘货船开始快速倾覆。
千钧一发之际,船主妻子反应迅速,一把抓住船板漂浮保命。可船主周某为了保住一家人赖以生存的货船与全部货物,舍不得半生积蓄,执意想要靠近缆桩加固绳索。
狂风呼啸,浪涛拍天,他刚踏出船舱,一个数丈高的巨浪猛然砸落,狠狠拍在船身之上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周某卷离船体,他在浊浪之中拼命挣扎,慌乱之间,手臂死死缠住了拴在石桩上的那根老船缆。
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,却不知,这根百年老缆,成了他最后的夺命枷锁。
暴涨的河水裹挟着巨大的拉力,倾覆的船体死死拖拽着缆绳。千斤力道瞬间绷紧乌黑麻绳,死死勒住周某的腰身与手臂。他被悬在半空,一半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之中,一半被缆绳死死箍住,进退不得、挣脱不开。
狂风暴雨整夜未停,无人救援,无人知晓。
整整一夜,周某就这么被旧缆缠挂在石桩与沉船之间,在冰冷刺骨的淮河浪涛里苦苦挣扎、哀嚎求救。可狂风淹没了所有声响,荒芜渡口空无一人,他的呼喊,终究消散在漫天风雨之中。
待到第二日天明,风雨停歇,河面归于平静。附近早起捕鱼的渔民路过缆桩渡,才看见了惨烈的一幕。
木船彻底沉没,消失在深水淤泥之下。青岩石桩上,乌黑的老缆依旧牢牢绷紧,而船主周某,早已没了气息。他的躯体被缆绳死死缠绕,浑身被河水泡得浮肿发白,双手血肉模糊,依旧死死攥着那根救命不成、反倒夺命的旧缆。
渔民心生恻隐,合力解开缠绕的缆绳,将逝者遗体打捞上岸,交由乡人妥善安葬。沉没的货船、散落的货物,尽数被淮河深水吞没,再无踪迹。
风波过后,渡口依旧,石桩依旧,唯独那根经历了生死拉扯的老船缆,被当地人留了下来。
众人本想将这根沾染人命的凶缆焚烧丢弃,可怪事就在此时悄然发生。无论众人如何拖拽、砍砸、火烧,这根老缆都纹丝不动,牢牢盘附在青岩石桩之上。火焰靠近便会莫名熄灭,斧钺劈砍只会留下浅浅痕迹,根本无法损毁分毫。
老人们说,船主周某死前执念太深。一生以船为家、以缆为命,临死之际死死缠绕缆绳,求生的执念、不甘的怨念,尽数依附在了这根百年麻绳之上。人已葬身淮河,魂魄执念却困于缆绳之中,永世不离这座渡口、这根石桩。
从那以后,缆桩渡彻底废弃,再也无人敢来此泊船。而夜半旧缆异动,就此在淮河沿岸代代流传。
每逢起风涨水的深夜,这卷沉寂的老缆便会苏醒。它会自动解开层层缠绕的绳结,缓缓舒展、延伸,如同逝者残存的执念,一次次向着河水深处探去,像是还在等待那艘沉没的木船,等待那个整夜挣扎、不甘离世的船主归来。
最初遭遇旧缆害人的,是一名深夜捕鱼的年轻渔夫。
那年深秋,月色昏暗,河面暗流涌动。年轻渔夫贪图深水鱼群肥美,深夜独自驾着小渔船,靠近缆桩渡水域撒网捕鱼。他自幼听闻渡口传闻,却年轻气盛,不信鬼神邪祟,只当是老辈人的无稽之谈。
夜半子时,淮河微风乍起,浪涛轻拍岸壁。渔夫正专注收网捕鱼,无意间抬头,瞥见岸边石桩之上的一幕,瞬间浑身冰凉、魂飞魄散。
原本紧紧盘绕在石桩上的乌黑旧缆,不知何时已然松动舒展。长长的缆绳顺着湿滑的石阶蜿蜒而下,大半截绳身漂浮在漆黑的河面之上,随着浪涛轻轻起伏、缓缓摇曳,如同活物一般,在水面上缓慢游动、伸展。
渔夫瞬间慌了神,慌忙想要调转船头远离。可已然晚了。
那漂浮在水面的旧缆,仿佛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,骤然一动。乌黑的绳头如同长蛇吐信,快速向着渔船方向漂来,速度极快,转瞬便靠近船身。渔夫惊恐至极,拼命撑篙逃离,可水流诡异,小船如同被无形之力定在水面,动弹不得分毫。
眨眼之间,粗壮的旧缆瞬间缠上渔船船舷,顺势向上游走,飞快缠绕住渔夫的脚踝。冰冷坚硬的麻绳死死箍紧皮肉,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直冲头顶,力道之大,几乎要勒断骨头。
巨大的拖拽力从河水深处传来,渔夫整个人瞬间被拽倒,半个身子探出船外,朝着幽深河水坠去。他拼命挣扎、嘶吼呼救,双手死死扒住船板,指甲尽数崩裂出血,却根本抵挡不住水下的巨力拉扯。
危急关头,恰逢两名夜巡河堤的村民路过。二人远远看见河面异象,立刻知晓是旧缆缠人,连忙扔下火把,飞奔至岸边,拿起随身携带的柴刀,拼尽全力劈砍缠绕的缆绳。
刀锋反复劈砍,木屑麻绳纷飞,数次重击之下,终于斩断缠人的绳段。拖拽之力骤然消散,渔夫得以脱身,瘫倒在渔船之上,浑身冷汗、浑身淤青,双腿僵硬无法动弹。
二人将惊魂未定的渔夫救上岸,此时再看河面,那根断裂的旧缆已然快速回缩,顺着水面蜿蜒退回岸边,重新一圈圈盘绕在青岩石桩之上,恢复成白日沉寂的模样,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,从未发生。
那名渔夫回家之后,大病半月,夜夜梦魇。梦里反复看见漆黑河水、漂浮旧缆,还有一张苍白浮肿的人脸,隔着河水默默望着自己。自此之后,淮河沿岸再无人敢深夜靠近缆桩渡半步。
数十年间,类似的险情时有发生。
有赶夜路的行人,贪图堤岸近道,深夜途经渡口上方石壁,不小心衣角垂落岸边,被舒展的旧缆瞬间缠住,险些被拖拽坠河;有贪玩的少年,结伴夜游河滩,远远观望旧缆异动,不慎靠近石阶,被飘动的绳尾扫过脚踝,当场双腿发麻、浑身僵硬,险些无法脱身。
无一例外,所有被旧缆触碰、缠绕之人,都会沾染深重的水阴寒气,轻则高烧梦魇、精神恍惚数月,重则魂魄受损、体弱多病,常年被阴邪纠缠。
陈淮老望着幽暗幽深的淮河水面,语气沉重肃穆,道出了淮河船民代代恪守的渡口禁忌,字字真切,皆是血泪总结的教训。
“这根旧缆,不凶、不恶,无害人之本,却载满执念。船主一生守船守缆,死于风浪,魂魄困于麻绳,夜夜舒展缆绳,不过是在重复生前拴船泊岸的本能。它不是恶鬼,只是执念不散的可怜人。”
“可阴阳殊途,水阴刺骨,生人绝不可触碰。第一,风起夜黑、月色昏暗之时,严禁靠近缆桩渡半步;第二,不可驻足观望夜半旧缆舒展入水的异象,见之必走,绝不回头;第三,无论衣角、鞋带、肌肤,万万不可被漂浮旧缆触碰缠绕,一旦缠上,水下暗流与亡魂执念共生,无人能轻易挣脱;第四,不可对着石桩旧缆喧哗调侃、投石敲打,惊扰残存执念,必招阴寒反噬。”
我缓步走到渡口石阶之上,脚下青苔湿滑,凉意透骨。白日风平浪静,河面澄澈平缓,那卷乌黑旧缆静静盘绕石桩,坚硬冰冷、死气沉沉,没有丝毫异动。绳结紧实,圈层规整,历经六十年风雨,依旧完好无损,牢牢依附在百年石桩之上。
岸边寂静无声,只有秋风穿壁的呜咽,河水拍石的轻响。断裂的石阶、坍塌的残瓦、荒芜的滩涂,处处都是岁月废弃的痕迹。谁也无法想象,数个时辰之后,当夜幕彻底笼罩整条淮河,万籁俱寂、风浪再起之时,这卷沉寂百年的旧缆,会再度苏醒舒展,化身黑水长蛇,蜿蜒入水,向着茫茫河心无尽延伸。
它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动作,守着废弃渡口,等着沉没舟船,盼着再也回不来的故人。一根麻绳,拴住了百年渡口的沧桑,也拴住了一缕漂泊无依、永世难安的亡魂。
我拿出录音笔,收录淮河不息的浪涛声响,收录秋风掠过石壁的苍凉低鸣。
世人畏惧渡口旧缆,视之为夺命凶物,避之如洪水猛兽。可究其根本,不过是一个底层船民最朴素的执念。一生风雨行船,半生与缆绳为伴,临死那一刻的挣扎与不甘,跨越数十年光阴,依旧困在这片河滩、这根石桩、这卷旧缆之中。
它从不会主动害人,所有的凶险,皆是阴阳相悖、执念相扰。活人贪恋夜色、好奇窥探、贸然靠近,终究是打破了两界的界限,才招来无妄之灾。
日头彻底西沉,残阳隐入远处地平线,天地间光线快速暗沉,河面雾气大肆升腾,冰冷的水汽笼罩整座渡口。晚风骤然加急,浪涛声响愈发清晰,夜色将至,渡口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。
此地阴气郁结,不宜久留。我不再观望,转身快步踏上石阶,远离这片荒芜凶险的古渡。
行至大堤高处,我驻足回首,遥遥俯瞰峭壁之下的缆桩渡。暮色沉沉,河水幽暗,青岩石桩与乌黑旧缆静静伫立在风雾之中,孤独、荒凉、肃穆。
我不知道,待到子夜风起,夜色深浓,整条淮河归于寂静之时,那卷沉寂百年的旧缆,会不会再度缓缓舒展、蜿蜒入水,在漆黑冰冷的河面之上轻轻飘荡,日复一日,执着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靠岸,一场永远无法圆满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