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荒祠孤灯

第31章 荒祠孤灯

离开峭壁之下诡秘的缆桩古渡,深秋的寒气一日胜过一日。呼啸的北风掠过淮河大堤,卷起河滩上枯黄的芦苇,漫天飞絮如同灰白色的幽魂,在旷野之上漫无目的地飘荡。顺着大堤往西南方向前行数十余里,便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低缓丘陵。

这片丘陵并不高耸,连绵的土丘之上遍布矮灌木与老槐树,人烟稀疏。早年战乱年代,此处香火兴盛,山间大大小小祠宇林立,供奉着地方山神、河伯,护佑一方百姓风调雨顺。岁月流转,战火几度焚烧山林,后世改朝换代,香火断绝,一座座祠庙相继倾颓,大半化作断壁残垣,埋没在荒藤野草之间。

在丘陵腹地最深之处,藏着一座被世人彻底遗忘的荒祠。当地人称呼它为孤灯祠。

通往荒祠没有正经山路,只有一条被灌木半掩的羊肠小道,荆棘丛生,极少有生人踏足。整座祠院墙体大半坍塌,屋顶瓦片大面积脱落,梁柱朽腐,斗拱残缺,山门歪斜欲倒。院内遍地腐木碎瓦,荒草长至半人高,藤蔓顺着断裂的墙壁肆意攀爬,将整座祠堂紧紧缠绕。

祠堂正殿之内,没有神像,没有牌位,神台空荡荡落满厚厚的尘土。可怪异之处便在于正殿横梁,无论刮风下雨,无论白昼黑夜,总有一盏青铜古灯悬于梁下,灯盏之中青芒幽幽,灯火长明不灭。

山间狂风呼啸,穿堂过户,吹得院内荒草簌簌狂舞,残朽木片四处翻飞,唯独那一盏悬在半空的古灯,灯火不会被狂风吹熄。青色灯焰摇曳晃动,投射在残破墙壁之上,照出扭曲、不断晃动的斑驳灯影。若是阴雨大雾,整座荒祠便会被一层淡淡的青雾包裹,远远望去,那一点孤灯穿透浓雾,在幽深山林之中若隐若现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
山中世代流传严厉告诫:行路途经丘陵,远远望见荒祠那一缕青色孤光,务必要绕道而行。千万不可被那长夜不灭的灯火蛊惑,不可踏入祠院大门,更不可走进正殿,向着空荡神台跪拜许愿。

但凡有人入内跪拜许愿,许下的心愿看似会很快应验,可代价却是许愿之人身上的寿元或是至亲的气运。所得之物皆是镜花水月,用自身血肉福气交换而来,到最后往往家破人亡,落得凄惨下场。

秋日午后,天色阴沉,厚厚的云层压在连绵丘陵的上空,山林之间弥漫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不见阳光,林间湿气很重,腐叶混杂泥土的气息四处弥漫。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灌木的沙沙响动,偶尔传来几声飞鸟扑腾翅膀的声响,转瞬又归于死寂。

我离开淮河沿岸,沿着依稀残存的旧山道向着丘陵深处行进。脚下的小路早已荒废,路面铺满厚厚的腐烂落叶,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。两旁的荆棘枝条纵横交错,不时勾挂衣衫。越往山林深处走去,周遭的人烟气息越是稀薄,耳边再也听不到河水奔腾的轰鸣,只剩下山林独有的幽深静谧,一股淡淡的阴冷,慢慢从林木缝隙之中渗透出来。

徒步将近两个半时辰,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老槐树林,前方的视野豁然开阔。

那一座孤灯荒祠,静静坐落在山谷的洼地中央。

山门木质结构大半朽烂,半边门扇已经倒地腐朽,另外半边歪斜倚靠在石柱之上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轰然崩塌。祠院高高的夯土围墙多处垮塌,大大小小的缺口随处可见,野树灌木从围墙断裂处钻出来,肆意生长。

跨过倒塌的山门残木,便是祠内的天井庭院。满地都是破碎的青灰瓦片,腐烂断裂的木梁随意散落在地,泥土里埋藏着褪色的香灰残梗,那是数十年前香客祭拜留下的痕迹。粗壮的藤蔓如同青色锁链,缠绕住正殿的立柱,顺着残墙向上蔓延,爬满半边屋顶。屋顶多处露天,可以直接看见头顶灰蒙蒙的天空。

正殿的大门早已不知所踪,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门框,黑幽幽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。向内望去,殿内光线昏暗,厚厚的尘土铺满地面与神台。神台空空荡荡,泥塑神像早已碎裂倒塌,碎块掩埋在角落荒草之中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
正殿高处的木质横梁之上,一只古朴青铜灯钩牢牢钉在朽木之中。灯钩垂下一条锈蚀铜链,铜链下端悬挂着一尊青铜古灯。灯盏造型古朴,纹饰斑驳锈蚀,正是那盏传闻当中昼夜不息的孤灯。

此刻白日,古灯没有点燃,灯盏安安静静垂在横梁之下,铜器表面布满绿锈,看不出任何奇异。很难想象入夜之后,此处会燃起一缕不灭的青色灯焰,照亮这座死寂荒芜的古祠。

在山林外等候我的老人名叫穆守山,八十八岁,世代居住丘陵脚下的村落。少年之时,他还见过零星香客前往这座祠堂祈福,亲眼见证荒祠香火一点点断绝,也听闻无数发生在荒祠之中,许愿换祸的真实旧事。老人畏惧山谷深处的阴气,不肯踏入荒祠半步,坐在山口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,身侧放着一根砍柴的柴棍。山间的凉风吹动他单薄的粗布外衣,老人浑浊的目光望向幽深山谷,缓缓诉说荒祠背后,一段埋藏百年的悲凉过往。

百年之前,这座祠堂并非荒祠。那时庙宇完整,神像庄严,香火旺盛,名曰惠济祠。祠中供奉的,是一位舍身救民的地方义士。

那一年皖北爆发大旱,千里田地干裂,庄稼颗粒无收,饥荒席卷四乡八镇。百姓颗粒无收,饿殍遍地,流离失所。当地有一位姓穆的义士,散尽家中全部田地积蓄,煮粥赈济灾民。可灾民数量太过庞大,家中钱财粮食很快消耗一空。

看着四处哀嚎挨饿的乡亲,穆义士心中悲痛万分。听闻山谷深处有一处灵泉,传说以活人献祭,便可换来天降大雨,润泽万顷良田。为拯救万千饥民,他独自一人走入山谷惠济祠,跪在神像之前,立下重誓,愿以自己性命,换取天降甘霖,救济黎民百姓。

祷告完毕之后,穆义士在祠中自尽。

就在他身死的当夜,久旱的天空乌云汇聚,倾盆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。干裂的土地得到雨水滋养,垂死的禾苗重新复苏,万千百姓得以躲过饥荒浩劫。

当地百姓感念穆义士舍身救民的恩德,自发捐资修缮祠宇,塑造塑像,岁岁前来烧香祭拜。祠堂之内香火鼎盛,常年香烟缭绕。百姓祈求风调雨顺,祈求家人平安,大多都能够得偿所愿。

可是岁月流转,人心慢慢发生改变。

前来祠堂的香客,不再只求一方平安顺遂。越来越多的人,来到祠中,心中所求变得贪婪。有人祈求金银富贵,有人祈求官运亨通,有人祈求仇人灾祸,种种私欲执念,源源不断涌入这座祠堂。

穆义士的魂魄本心怀慈悲,庇护乡邻。可无数贪婪欲念长年累月浸染祠宇,善念一点点被众生的贪欲消磨扭曲。祠堂之内的气场悄然异变,义士残存的魂魄被万千欲望缠绕,本心迷失。

它依旧能够满足世人许下的愿望,只是不再无偿护佑众生。每一桩愿望实现,都需要许愿之人付出对等的代价。

战乱爆发之后,战火蔓延至这片丘陵。兵匪劫掠山林,祠宇遭到焚毁,神像打碎,香客四散逃亡,惠济祠就此荒废。可穆义士一缕被欲望污染的残魂,始终没有离开这片院落。残魂栖身于那一盏祠中青铜古灯之内,古灯从此昼夜长明,化作引诱世人的标记。

那一缕青色不灭灯火,便是残魂的感召。它守着空空荡荡的荒祠,等候误入山林的路人,等候心怀欲望前来许愿之人。

最早付出惨痛代价的,是山脚下村落当中一名贫苦农夫。

数十年前,家中穷困潦倒,妻儿忍饥挨饿,日子难以维系。农夫听村中老人说起荒祠许愿灵验的传闻,抱着试一试的念头,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,独自走进山谷,来到这座荒祠。

踏入残破正殿,他看见横梁之上,一缕幽幽青灯静静燃烧。昏暗青色灯光笼罩整个大殿,明明四周寒风穿堂,灯火却安稳摇曳,不曾熄灭半分。空荡荡的神台面前,农夫双膝跪倒在地,诚心叩拜,心中许愿,盼望自己能够发一笔横财,渡过家中难关。

跪拜完毕,他匆匆离开荒祠。仅仅三日之后,机缘巧合之下,农夫在山路边捡到一布袋银元。突如其来的财富,让农夫欣喜若狂,只当是荒祠显灵,应验自己的祈求。

钱财到手,家中窘迫得以缓解。可欢喜仅仅维持短短半月。

一日夜里,农夫尚且熟睡,家中突发大火。火势迅猛,茅屋瞬间被火海吞噬。他侥幸逃出生天,可他的妻子与年幼的一双儿女,全部葬身火海,骨肉尽数化为焦炭。一夜之间,横财尚在,家却彻底破碎。

巨大的打击击垮了农夫,他疯疯癫癫,整日跑到荒祠山谷之外痛哭哀嚎,控诉荒祠的残酷。没过多久,他便倒毙在山谷口的老槐树下。

这件惨剧传遍附近村落,可人心的贪欲难以遏制。依旧不断有人,被荒祠“许愿灵验”的传言蛊惑,不顾长辈劝阻,偷偷孤身进入山谷荒祠跪拜祈求。

邻乡有一名赶考的书生,屡次科举落第,心中郁郁不平。听闻荒祠许愿灵验,便独自连夜进山,走进荒祠正殿,对着空荡神台苦苦许愿,祈求自己金榜题名,考取功名。

自荒祠归来之后,接下来的一场科考,书生果然高中,得偿夙愿。捷报传来,全家欢欣鼓舞。

可好景不长,做官不过一年,书生莫名染上怪疾。周身皮肉日渐衰败,求医问药无数,没有半点起色。短短数月,正值壮年的书生油尽灯枯,年纪轻轻便一命呜呼。功名到手,自身性命却当做许愿的代价,早早耗尽。

还有一名妇人,怨恨邻里与自家结怨,深夜潜入荒祠,暗暗许愿,期盼仇家遭遇横祸。不出月余,仇家家中男丁外出干活,意外坠下山崖,重伤瘫痪。妇人心中大快,以为心愿达成。可时隔不久,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河戏水,溺水身亡。报应回转,落到自己至亲骨肉身上。

一桩桩悲剧接连上演,荒祠的凶名彻底传开。

山中村民相互告诫,不可靠近山谷荒祠。可依旧会有迷路的行旅客商,在大雾的夜晚,远远望见山谷深处一点摇曳不灭的青色灯火。灯火朦胧柔和,如同黑夜之中的一丝希望,引诱迷路之人向着山谷深处走去。

曾经有一名走南闯北的货商,赶路之时遭遇山中大雾,迷失方向。漫山白雾,分不清东南西北,四处皆是一模一样的灌木林木,他在山林之中来回打转,找不到出山的道路。就在心中绝望之际,远方山谷当中,一缕淡淡的青光穿透白茫茫的浓雾,映入眼帘。

货商心中大喜,以为是山中人家灯火,便循着灯光,一步步向着山谷深处行进。不知不觉,他走到荒祠残破的山门之前。

正殿之内,那一盏青铜古灯青芒摇曳,寂静荒祠之中,竟然隐隐传来似有若无的诵经低语,声声入耳,安抚人心。货商身心疲惫,又被灯光迷惑,抬脚跨过倒塌的山门残木,走入祠院,又一步步踏入昏暗正殿。

一路奔波劳苦,加上大雾迷路,求生的欲望充斥心底。他跪在满地尘土的神台之下,心中默默许愿,祈求自己可以平安走出大山,生意兴旺发达。

许愿过后,他只觉得浑身疲惫一扫而空,心中安宁。起身走出荒祠,山间大雾恰好慢慢散去,一条出山的小路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。货商顺利离开丘陵,往后一段时间,生意的确顺风顺水,收益丰厚。

可代价很快降临。远在家乡的老母亲,毫无征兆重病卧床,药石无效,短短月余撒手人寰。紧接着妻子染病,家中生意接连遭遇灾祸,积蓄迅速耗光,一夜之间再度变回一贫如洗。

经历家破人亡之后,货商幡然醒悟,回想起山中荒祠许下的愿望,悔恨不已。

穆守山坐在青石之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山林的雾气在他身前缓缓散开。老人缓缓道出山里代代相传的四条禁忌,每一句,都是无数血泪悲剧总结而来。

“荒祠之内那一盏长明青铜孤灯,内里寄存着穆义士被万千贪欲扭曲的残魂。它并非凶魔,最初本心乃是悲悯世人。可百年间无数贪婪许愿,已经把祠宇的善念彻底扭曲。它可以遂人心愿,但是天下从没有不劳而获的福气。许愿所得,必定要拿寿元、亲情、骨肉、财运去抵偿。”

“其一,山中大雾、夜幕降临之时,若是远远望见山谷那一缕青色孤灯,切莫向着光亮前行,那是残魂布下的幻象引诱;

其二,无论如何不要踏入荒祠祠院,不要跨过残破山门,一脚踏入祠内,便容易被祠内执念缠上;

其三,万万不可在正殿跪拜,不可对着空神台许下心愿,哪怕只是随口诉说心中期盼,也会视作许愿契约;

其四,不可捡拾祠内遗留器物,不可触碰横梁悬挂的青铜古灯,不要在祠中躲避风雨过夜。

哪怕山路再难走,宁可绕远多走上数十里山路,也不要靠近这座山谷荒祠。”

我站在荒祠山门之外,没有向内跨进一步。白日的荒祠一片死寂,青铜古灯安静垂在横梁之上,铜锈斑驳,毫无奇异。院内荒草随风轻轻晃动,断裂的梁柱静静矗立,满地碎瓦枯枝,处处皆是衰败荒凉。很难想象,等到夜幕笼罩整片山林,大雾升腾,那一盏古灯便会自行燃起幽幽青色火焰,摇曳的灯影投射在残破墙壁,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中明明灭灭,等候下一个被欲望或是绝望裹挟而来的路人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山林之间穿过断墙残垣的阵阵风声。

世人总幻想世间存在不劳而获的奇迹,期盼一座荒祠一盏孤灯,便能消弭苦难,成全欲望。却不知命运馈赠的一切,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沉重的价码。昔日舍身救万民的义士,被一代又一代人无尽的私欲慢慢扭曲,庇护之所沦为索偿之地。长夜不灭的青灯,不是慈悲的接引,而是欲望编织的诱饵。

云层愈发低沉,山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重,阴冷的气息从山谷深处不断向外弥漫。天色正在快速向黄昏过渡,距离夜幕降临已经不远,荒祠的阴气会随着黑夜不断加重。此地不可久留,我转身沿着来时的小道,快步离开这片山谷洼地。

行至山口的青石旁,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遥遥望向被白雾半掩的荒祠轮廓。断壁残垣隐于灌木林木之间,白日不见灯火,寂静无声。

我不知道,待到深夜山林万籁俱寂,大雾笼罩整片山谷之时,正殿横梁之上,那盏青铜古灯会不会再度亮起幽幽不灭的青色灯火;摇曳青芒之下,空荡残破的大殿之中,会不会又有迷失的过路人,跪在尘土堆积的神台之前,许下一个用自身命运作为代价的愿望。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皖省灵异事件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31章 荒祠孤灯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