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旧驿人皮鼓
辞别丘陵深处那座以气运寿元兑换心愿的孤灯荒祠,山间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深重。北风穿行连绵起伏的丘壑,卷动满山枯黄落叶,在幽深的山谷之间盘旋呼啸。古时连通南北的一条山间驿道,便隐匿在这片重峦叠嶂之中。
千百年之前,这条驿道车马络绎不绝,官差信使往来不绝,沿途每隔数十里便设有驿站,供赶路之人歇脚食宿,更换车马。王朝更迭,官道改道,旧日驿道渐渐被世人遗忘。石板路面被泥土掩埋,参天灌木吞噬旧时车马的痕迹,一座座古驿接连废弃,沦为荒墟。
在群山褶皱深处,残存一处断壁零落的旧驿站,当地人称之为黑石驿。
驿站整体依山而建,青石垒砌的院墙高大厚重,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,墙体多处崩裂坍塌。驿站大门早已腐朽倒地,两块厚重的青石门槛半埋在腐土荒草之内。整座院落分为前厅、厅堂、后舍、马厩数个部分。房屋木构件大半朽坏,屋顶多处露天,雨水长年灌入屋内,地面积下厚厚的淤泥,墙角遍布潮湿的青苔。
前厅正堂的横梁铁钉之上,依旧悬挂着一面硕大老旧的大鼓。鼓架腐朽崩塌,唯独这面大鼓悬在半空,没有坠落。鼓身外圈由坚硬老槐木箍成,鼓皮暗沉发黑,表层布满细密裂纹,多处边角已经起卷脱落。鼓面上没有任何纹饰,色泽晦暗,触手冰凉,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腐气息。
当地老一辈口口相传,这并非寻常牛皮大鼓,而是一面人皮鼓。
白日里,大鼓安安静静悬于厅堂,死气沉沉,不会发出半点声响。可每到夜半三更,山风穿入空荡荡的驿站厅堂,无人敲击,大鼓便会自己轰鸣作响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闷厚重的鼓声在空寂驿站之内回荡,一声接着一声,节奏缓慢,重重敲击在人的心神之上。鼓声不高,穿透力却极强,可以穿透厚厚的石墙,回荡在整片山谷。凡是留在驿站附近聆听鼓声之人,会渐渐心神恍惚,头痛欲裂,脑海之中充斥无数凄厉哀嚎,意志一点点被鼓声碾碎,重则疯癫失神,永远困在旧驿之中。
山间流传铁律:夜行途经黑石驿,远远听见沉闷鼓声,务必捂住耳朵快步远离。不可在驿站院墙周边停留,不可踏入厅堂之内,万万不要伸手触碰、敲打那一面悬挂的古鼓。一旦指尖触碰到鼓皮,亡者残念便会顺着指尖侵入肉身,永世纠缠不休。
深秋的午后,山间不见暖阳,厚重的阴云铺满整片天穹,山林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冷雾气。腐叶在地面层层堆积,一脚踩下去绵软湿滑,散发出潮湿腐朽的味道。山林之中格外寂寥,飞鸟隐匿巢穴,野兽也极少出没,只有凛冽秋风穿梭林间,呜咽不绝,如同无数人低声啜泣。
我离开孤灯荒祠所在的山谷,循着残存古驿道的痕迹,向着群山深处行进。旧时驿道的青石板大半深埋土层,只有部分路段还能看见石板棱角裸露在外。道路两侧荆棘丛生,矮树横生,不断勾扯身上的行囊衣衫。越往大山深处走去,人世间的烟火气息越是稀薄,空气里的阴冷之感也愈发清晰,仿佛四周的山林之中,潜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,在暗处默默注视着闯入此地的生人。
长途跋涉将近三个时辰,翻过一道狭窄山梁,下方山谷之中,黑石旧驿的轮廓终于浮现眼前。
整座驿站依山坐落于半山腰的台地之上,高大青石院墙虽然多处垮塌,依旧能够想见当年的规模气派。坍塌的木门碎板散落在入口两侧,粗大的野树从门洞内部生长出来,枝干斜斜撑开。石砌围墙缺口随处可见,藤蔓如同墨绿色锁链,缠绕整面高墙。
跨过半埋泥土的青石门槛,便是驿站的外院。旧时停放车马的空地早已被荒草彻底覆盖,断裂的马槽倾倒在地,槽内填满落叶泥土。几截腐烂的梁柱横七竖八散落庭院,上面长满灰白菌类。
向内继续深入,便是旧驿的主厅堂。厅堂十分开阔,屋顶大半已经损毁,天光从房顶巨大的破洞倾泻而下,照亮满室的断砖残木。厅堂两侧的厢房尽数垮塌,只剩下半截断墙孤零零立在原地。厅堂正上方,一根粗壮的横梁尚且顽强留存,数枚生锈的铁钉钉死在梁木之上,粗麻绳向下垂落,牢牢拴住那一面令人闻之色变的老旧大鼓。
大鼓悬空吊挂,离地尚有一人多高。老槐木鼓箍发黑变形,一圈圈铁箍锈蚀斑驳。鼓皮暗沉无光,布满密密麻麻龟裂细纹,边缘多处向上翻卷。即使隔着数步距离,依旧能够隐约嗅到一缕淡淡的、埋藏岁月深处的腥气。白日无风,大鼓纹丝不动,安安静静悬在残破厅堂当中,看上去只是一件破败的古旧器物,很难想象夜半时分,它会独自敲响令人神魂震颤的鼓声。
在山梁外侧等候我的老人名叫卫承业,八十九岁,祖辈世代居于山外村落。少年时代,他数次跟随长辈进山采药,听闻无数关于黑石驿人皮鼓的旧事。老人畏惧旧驿当中郁结的滔天怨魂,不肯踏入院墙半步,倚靠在山梁一块巨大黑色岩石旁边,身上裹着厚厚的土布棉袄。山风拂动老人花白的胡须,他抬眼望向山谷之下荒废驿站,缓缓道出大鼓背后一段浸透鲜血的往事。
黑石驿,兴盛于前朝乱世。那时天下动荡,匪寇四起,群山之中盗匪横行,四处劫掠过路商旅。朝廷派遣一名武官驻守黑石驿,掌管山中治安,捉拿山匪,守护这条南北要道。
这名武官性情残暴,嗜杀成性。名为保境安民,实则滥施酷刑。但凡抓获盗匪,无论罪行轻重,极少留下活口。甚至于路过此地的行脚商人、进山采药的山民,只要稍有嫌疑,便会被抓捕关押在驿站牢狱之内。
牢狱之中酷刑不断,哀嚎日夜不绝。无数无辜之人,枉死在黑石驿高墙之内。
武官迷信邪术,听信方士妖言。对方告诉他,用人皮制作成鼓,日夜悬挂厅堂,鼓声可以震慑群山匪邪,护佑官运亨通。若是以怨恨最深之人的皮为原料,威力更是不可想象。
为打造这一面邪鼓,武官挑选了一名屡次反抗他的年轻女子。女子本是普通山民之女,只因亲人被武官无端杀害,女子闯入驿站讨要公道,却反被打入死牢。女子满腔悲愤,日夜咒骂武官,心中恨意滔天。
武官见状,正中下怀。他下令将女子活活处死于驿站牢狱,剥下完整后背人皮,配合老槐木,制成了这一面巨大的人皮鼓。
鼓成之日,武官在厅堂设宴,当众亲手擂响新鼓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鼓声沉闷,响声传出十里山谷。可鼓声响起的那一刻,厅堂之内阴风骤起,灯火尽数摇曳不定。女子临死不散的滔天怨恨,完完全全依附在了这一张人皮鼓皮之上。
武官自以为得计,把大鼓高悬厅堂横梁。往后每一次审讯犯人,他便要擂响此鼓,借鼓中怨魂威慑囚徒。驿站之内,日复一日回荡起沉闷的鼓声,伴随着牢狱之中不绝于耳的哭嚎。
可邪术终究不能庇护恶人。人皮鼓之中寄存的怨魂,不甘受恶人驱使,怨气日积月累不断滋长。往后每到夜半,不需要人捶打,大鼓便会自行轰鸣。凄厉的怨念顺着鼓声扩散整座驿站,府内衙役仆役夜夜梦魇,精神恍惚,不断有人发狂自尽。
武官渐渐被鼓内怨念侵扰,心智混乱,性情愈发凶戾暴虐。最终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,他在厅堂之中,被无形力量活活绞杀,尸体倒在大鼓之下,鲜血溅满残破鼓面。
武官身死,乱世落幕,王朝更迭。战火席卷群山,黑石驿慢慢被废弃,官吏衙役四散逃离。牢狱坍塌,屋舍倾颓,整座驿站人去楼空。唯独那一面人皮鼓,依旧悬挂在厅堂横梁,历经风雨岁月,未曾坠落。
女子枉死的怨恨,被永远封存在这一面大鼓之内。黑夜降临,怨气升腾,无人擂鼓,鼓声自鸣。
最早领教人皮鼓可怖之处的,是一名躲避暴雨的行脚商贩。
数十年前的一个深秋夜晚,乌云密布,大雨倾盆。商贩赶路不及,天色已晚,看见半山腰黑石驿残破轮廓,便打算进入驿站厅堂,暂时躲避一夜风雨,等到第二日清晨再继续赶路。
那时山中关于人皮鼓的传闻已经流传许久,可这名商贩走南闯北,胆子极大,只把民间传言当作山野流言,并未放在心上。他掀开挡路的荒草,跨过坍塌的门框,走入空旷的主厅堂。
雨夜山风,不断从屋顶巨大破洞灌入厅堂,冷风刺骨。商贩蜷缩在厅堂角落,背靠断墙,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衣,等待风雨停歇。
时至夜半,雨势稍稍减弱。整座山谷万籁俱寂,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残瓦碎石的声响。
就在这一刻!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鸣,毫无征兆在厅堂之中炸响。
商贩猛地惊醒,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。厅堂空空荡荡,除了自己,再无第二个人。高悬横梁之上的那一面老旧大鼓,竟然自己震动起来。
咚!咚!咚!
一声接着一声,节奏缓慢沉重。鼓声低沉浑厚,不是向外震耳欲聋,而是向内敲击人的魂魄。每一声鼓声落下,商贩便感觉头颅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脑海当中无数女子凄厉的哭嚎、咒骂,源源不断钻进耳朵。
他想要捂住耳朵,可根本挡不住无形的声响。怨嚎仿佛直接回荡在自己脑海深处。眼前不断浮现血淋淋的幻象,看见一名满身伤痕的女子,就在厅堂当中不停挣扎哀号。
商贩神智开始模糊,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,浑身冷汗浸透衣衫。他的意志正在被鼓声一点点瓦解,整个人快要陷入疯癫。
就在他意识快要彻底沉沦之时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短暂照亮残破厅堂。电光一闪,他看见悬在高处那一面暗沉大鼓,瞬间回想起山中老人的告诫。求生的本能唤醒残存理智,他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捂住双耳,不顾屋外瓢泼冷雨,跌跌撞撞冲出驿站厅堂。
他在雨夜的乱石荒草之间连滚带爬,拼命向着山下奔跑。一直跑出数里之外,那萦绕脑海的沉闷鼓声,才缓缓消散。
逃出生天之后,商贩大病一场,高烧数日不退,整日浑浑噩噩,耳边总回响挥之不去的咚咚鼓声。足足休养半年之久,精神才慢慢恢复正常。自此之后,他再也不敢踏入这片群山半步。
惨剧并没有就此终止。
曾经有两名进山狩猎的猎户,追逐猎物,天色入夜,误闯黑石驿的外院。夜半大鼓自鸣,沉闷鼓声传遍院落。二人来不及逃走,被鼓声缠上。其中一人心智脆弱,当场精神崩溃,疯狂嘶吼,在废墟之中来回奔跑,最终一头撞向青石墙壁,当场殒命。另外一人侥幸逃回村落,从此疯疯癫癫,终日喃喃自语,耳朵里面不停重复回响夜半鼓声,没过多久便枯槁而亡。
还有一名不信邪的年轻后生,听闻人皮鼓的传说,约上同伴,打算深夜来到旧驿,将这面邪鼓砸毁烧掉。趁着月色,一行人带着斧头火把,摸进驿站厅堂。后生率先上前,高高举起斧头,想要劈断悬挂大鼓的绳索。可他的指尖,无意间擦过了老旧鼓皮的表面。
仅仅只是一瞬触碰。
后生浑身猛地一颤,仿佛有无数冰冷细针顺着指尖钻进四肢百骸。他手中斧头哐当落地,双目失神,原地僵立不动。同伴见状心中大骇,不敢继续停留,拖拽着他慌忙逃离旧驿。
回家之后,那名触碰过鼓皮的后生便被怨魂纠缠。白日尚且还算安稳,每到深夜入睡,便会梦魇不断,睡梦中不停尖叫挣扎。寻遍远近郎中,皆束手无策。短短一年光阴,原本健壮的年轻人日渐消瘦,油尽灯枯,早早离世。
卫承业说到此处,长长一声叹息,山风卷动地上枯叶,盘旋飞舞。老人一字一句,诉说山中代代相传的警示。
“鼓中是枉死女子不灭的血海深恨。她本是无辜山民女子,无端遭遇惨祸,一身怨恨封存在鼓皮之内。夜半鼓声,不是刻意前来害人,是她心底无边痛苦与悲愤,在漫漫长夜不停宣泄。可生人肉体凡胎,魂魄经受不住这般浓烈怨力。闻久鼓声,神魂受损,触碰鼓皮,怨念便会附着人身,难以剥离。”
“第一,入夜之后,无论风雨多大,绝不可以进入黑石旧驿躲避;
第二,远远听见山谷传来沉闷咚咚鼓声,立刻转身,捂住耳朵,尽快远离这片山谷,不可好奇驻足观望;
第三,绝对不要踏入主厅堂,不要靠近悬挂大鼓的横梁下方;
第四,无论好奇或是逞凶,都不可敲打、砍砸、触碰这一面人皮古鼓。哪怕只是指尖轻轻擦过鼓面,也会招来祸事。
旧驿之内怨气郁结,宁可绕远崎岖险路,也不要靠近黑石驿半步。”
我站在驿站残破的大门之外,没有跨入院内一步。白日之下,厅堂高悬的大鼓安静沉寂,老旧鼓皮布满裂纹,看不出半分凶异。院内荒草随风摇曳,断墙残木静默无言。很难想象子夜降临,群山归于死寂,山风穿堂而过之时,这一面尘封数百年的古鼓,会无人自鸣,沉闷鼓声回荡幽深山谷,声声叩击活人的心神。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山谷之内呼啸而过的秋风。
世间邪祟,很多并非天生恶魔。人皮鼓之中寄存的,只是一位受尽迫害的可怜女子,永世难以消解的血海深仇。可怨恨日积月累,化作伤人的利器。她的痛苦,会化作聆听者的劫难。荒山中的旧驿站,埋葬了一段血腥黑暗的过往,一面古鼓,承载着跨越数百年,未曾平息的悲愤。
天边的阴云愈发厚重,暮色缓缓笼罩群山,山林之间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。黑夜即将来临,旧驿之中的怨力便会随之苏醒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转身离开这片山谷,沿着来时的山间小径快步向后撤退。
走到高处山梁,我停下脚步,回头向下遥望黑石旧驿。残破的石墙隐在沉沉暮色与荒木之间,厅堂之中,那一面巨大的人皮鼓,依旧孤零零高悬横梁,无声悬挂在荒芜的古驿废墟当中。
我不知道,待到夜半三更,万籁俱寂,整片大山沉沉睡去之时,残破厅堂之内,会不会再度响起那沉闷厚重、振魂撼魄的鼓声。一声声,一遍遍,诉说着一段被尘土掩埋,永世得不到昭雪的千古冤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