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坟头纸剪人

第33章 坟头纸剪人

告别群山深处回荡冤魂鼓声的黑石旧驿,秋意愈发凛冽。连绵的丘陵慢慢平缓下去,重新过渡到一望无际的淮北平原。秋风掠过旷野,收割过后的田地只剩下枯黄的稻茬,一望无际,天地辽阔却也分外萧索。

这片平原之上,古坟荒冢遍地皆是。年代久远的老坟无人祭扫,坟包被风雨侵蚀,坟土不断流失,碑石倾倒断裂,淹没在齐腰的野蒿与荆棘丛中。一代代人来去,许多逝者的名姓早已被后世遗忘,只余下一座座隆起的土丘,孤零零守望着苍茫旷野。

在离村落十余里外的一处乱葬边缘,有一座孤零零的孤坟。没有高大石碑,没有石栏供桌,只有一座不算高大的黄土坟丘,四周生满杂乱的野艾与苦蒿。最为诡异的是,坟头顶端,常年立着一个纸剪小人。

纸人约莫半尺高矮,以粗糙的黄表纸裁剪而成,勾勒出手脚躯干,眉眼用炭灰草草勾画,颜色泛黄发脆,历经风吹日晒,边角不断破损。可任凭狂风呼啸,大雨滂沱,这个纸剪小人始终立在坟顶,不会被狂风卷走,不会被雨水泡烂消融。

白日看去,纸人安安静静伫立土丘顶端,一动不动,如同一件被人遗忘在坟头的祭祀物件。可一旦午夜来临,月光洒落在旷野荒坟之上,怪事便会发生。

坟顶的纸剪人,会缓缓扭动僵硬的纸做脖颈,慢慢转动身躯,纸糊的手臂一下一下缓慢抬起、垂落,仿佛在无声地挥手召唤。若是路人夜行旷野,目光与纸人的炭画双眼对视,便会被坟中亡魂盯上。亡魂会循着视线缠上活人的魂魄,使人日渐精神萎靡,梦魇缠身,夜里总听见耳边有人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。

乡间代代相传严厉告诫:旷野行路若是撞见孤坟之上立着纸剪小人,务必低头快步走过,千万不要与之对视。不可出于好奇上前触碰,更不可心生怜悯,将纸人捡拾带回家中。一旦把坟头纸人带回屋舍,便是把坟中亡魂一同请进家门,家宅永无宁日。

深秋的午后,天空一片灰白,不见半分暖阳。旷野之上大风横行,呼呼风声掠过光秃秃的田野,卷起遍地枯草碎屑漫天飞舞。远方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消散在空旷的风里。四野辽阔,放眼望去,随处可见散落的旧坟土堆,倾倒断裂的残碑半埋泥土,满目荒凉萧瑟。

我离开丘陵山区,重新踏上平原土路。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,路旁荒草肆意蔓延,很多地方几乎已经看不出道路的痕迹。此地人烟稀疏,村落之间相隔很远,大片田野荒置,越是靠近乱葬地带,周遭的活人气息便越发稀薄。空气之中弥漫着泥土、衰草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,属于旧坟腐土的阴冷气息。

旷野之中没有树木遮蔽,狂风迎面拍打在身上,寒意穿透衣衫。一路上偶尔能看见散落的纸钱残片,被风吹得在地面打着旋飘飞,为这片荒原平添几分诡秘。行走将近两个时辰,越过一道干涸废弃的老河沟,那一座传闻中的孤坟,终于出现在视野前方。

孤零零的黄土坟丘,坐落在荒田与乱葬岗的交界之处。坟土经过长年雨水冲刷,坟包已经矮下去大半,边缘多处塌陷。坟前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破碎的青石板斜斜半埋土里,上面的字迹早已风化殆尽,一个字都辨认不出。坟的四周,野蒿、苦艾、狗尾草长得十分繁茂,半人多高,团团围住整座坟冢。

就在坟丘最高处,正中央的位置,那个黄表纸剪成的小人静静立在泥土之上。

半尺来高,黄纸已经褪色发暗,边缘多处撕裂残缺。简单剪出头颅、四肢,炭墨潦草画出双眼口鼻,线条粗糙简陋。它直直站立坟头,双脚浅浅陷进松软坟土之中。旷野上风势不小,四周荒草被吹得疯狂倒伏摇晃,地上碎石枯草四处滚动,唯独坟顶这一纸小人,稳稳伫立原地,衣角纸边微微抖动,身体却分毫不动,仿佛脚下生了根一般钉在黄土里面。

远远看去,纸人单薄脆弱,仿佛一阵大风就会将它撕成碎片,可它就这样历经无数风雨,依旧矗立孤坟之上。

在远处老河沟土坡之上等候我的老人,名叫孙守义,九十一岁,土生土长的本地乡民。他活过将近一个世纪,见证过这片平原无数悲欢离合,这座孤坟的往事,还是他年少之时,听村中老一辈亲口讲述而来。老人不愿意靠近那座孤坟,只站在河沟高处,手里攥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,烟火明灭。秋风吹起老人花白的鬓发,他望着旷野当中那座孤零零土丘,缓缓道出纸剪小人背后一段令人唏嘘的陈年旧事。

这座孤坟之下埋葬的,是一个名叫阿绣的小姑娘。

几十年前,此地还不是一片荒郊。附近有一个小小的村落,阿绣就生在村里一户贫苦人家。小姑娘生性乖巧文静,心灵手巧,最擅长剪纸。红纸黄纸到了她的手上,剪刀翻飞,花鸟鱼虫、人物走兽,件件剪得活灵活现。邻里乡亲都喜欢这个手巧的女孩,逢年过节,很多人家都会来找阿绣讨要几张剪纸窗花。

可惜命运薄待于她。阿绣十二岁那一年,染上了一场凶险的热病。缺医少药,贫苦农家无力医治,高烧数日不退,小小的生命就此凋零。

女儿骤然离世,阿绣的母亲悲痛欲绝,整日以泪洗面,难以接受女儿已经远去的事实。母女二人平日里相依为命,女儿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。孩子下葬那一天,妇人哭得几度昏厥。按照当地习俗,下葬之时焚烧纸人纸马,送别亡者去往阴间。

阿绣生前最爱剪纸,悲痛的母亲便亲手剪了一个纸人,那纸人的模样,照着女儿生前的模样裁剪而成。下葬之后,妇人放不下心中思念,几乎每一天都要独自来到女儿坟前。她害怕女儿长眠地下太过孤单寂寞,每一次前来,都会把亲手剪出的纸人立在坟头,陪伴地下的女儿。

可人世无常,悲剧再度降临。没过两年,一场瘟疫席卷乡野,阿绣的母亲也染病撒手人寰。

母亲离世之后,再没有亲人前来坟前祭扫。小小的坟墓就此被遗弃,慢慢被荒草包围。只是奇怪的事情就此发生。明明再也没有人前来摆放,那座坟的顶端,永远都会立着一只黄表纸剪的小人。

狂风刮不走,大雨淋不烂。哪怕前一日路过的乡民看见纸人已经破碎成几片,等到第二日再经过,坟顶之上,又会完好如初立起一个崭新的纸剪小人。

乡里老人说,那是阿绣小小的魂魄。少女身死之时年纪尚幼,执念深重,留恋故土,舍不得世间烟火,放不下母亲曾经给予的陪伴。她自身幻化出纸剪小人,日日立在自己的坟头,孤零零守着这一方黄土,日复一日,盼望着母亲能够再来看她一眼。亡魂孩童心性,并无害人的本心,只是太过孤单。

可阴阳有别,亡魂身上带着浓重的坟地阴气,生人一旦与之产生交汇,便容易招来祸事。

最早出事的,是一名走夜路归家的本村汉子。

那一日傍晚,汉子帮邻村亲友干活,归家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秋夜月色惨淡,朦胧月光铺洒整片旷野。为了抄近路,他选择横穿这片荒郊,正好经过阿绣的孤坟。

夜色之下,他远远就看见坟顶上立着一个小小的黑影。心中好奇,便停下脚步,借着微弱月光仔细打量。

就在他目光落上去,双眼对上纸人炭墨勾画的那双眼睛的瞬间。

坟头那一动不动的纸剪小人,忽然动了。

纸做的脖颈,缓慢地一点点扭转过来,直直朝向汉子站立的方向。单薄的纸手臂,慢慢向上抬起,轻轻来回晃动,如同孩童在黑暗之中挥手招呼路人靠近。

旷野四下寂静无声,只有秋风呜咽。汉子瞬间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。荒郊孤坟,纸人夜里抬手,这一幕太过诡异恐怖。

他吓得双腿发软,转身就要逃走。可是视线已经与纸人对视,亡魂的执念已经顺着目光缠上了他。回家之后当夜,怪事便接踵而至。

夜里入睡之后,他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。梦里一个小小的女孩子,安安静静站在床前,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地望着他。耳边时常隐隐传来孩童细细软软的呼唤,一声声叫着“过来,过来”。白日醒来,只觉得头昏沉重,浑身乏力,食不下咽,日渐消瘦。短短十数日,原本强壮的汉子便面色蜡黄,精神恍惚。

家中长辈看出不对,知晓他夜里路过那座孤坟冲撞了亡魂。连忙备好香烛纸钱,连夜赶到荒坟之前祭拜祷告,焚烧大量黄纸,诚心致歉,祈求小姑娘不要纠缠活人。如此连续祭拜三日,缠绕在汉子身上的阴气才慢慢褪去,身体才一点点调养恢复过来。

这件事情很快传遍四乡八邻,人人都知道了坟头纸剪人的凶险。可世间总不乏心存好奇,不信鬼神的年轻人。

数年之后,邻村两个少年结伴外出玩耍,归家之时天色已晚,绕道经过这片旷野。二人早就听过纸剪小人的传闻,少年心性,非但不知畏惧,反而心生猎奇。其中一个少年提议,要把坟顶上的纸人拿回去,当做新奇玩意儿玩耍。

不顾同伴劝阻,他大步穿过半人高的荒草,走到坟丘跟前,伸手一把将坟顶的黄纸小人拔了起来,揣进自己怀中。两个人嘻嘻笑笑,一路跑回村落。

回到家中,少年把纸人拿出来,摆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之上把玩。灾祸,就此正式降临。

当夜三更,夜半熟睡,少年的屋舍之中,响起细碎窸窸窣窣的动静。黑暗之中,那个被带回家里的纸剪小人,正在桌子上面缓缓扭动躯体,纸制手脚来回摆动。

睡梦之中,少年不断听见小女孩低声啜泣的声音,哭声就在房间之内回荡。他从睡梦中惊醒,黑暗里恍惚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床脚。少年吓得大声尖叫,家人慌忙举灯赶来,屋内却空无一人,只有窗台上静静摆放的那个黄纸小人。

自那一夜开始,家中永无宁日。屋内桌椅时常在深夜自行挪动,器物无故落地摔碎。每到夜里,孩童的哭泣声便会在屋宅四处飘荡。那名拿走纸人的少年,更是情况危急。他日渐神志不清,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语,好似在跟看不见的小姑娘说话。夜里睡着之后,会无意识下床,梦游,朝着门外旷野的方向不停行走,好几次险些独自深夜走到乱葬荒坟之中。

一家人惶惶不可终日,请来了乡里懂民俗的老者。老者一进门,看见窗台摆放的坟头纸人,脸色大变,厉声呵斥一家人,不该把荒坟亡魂的依附之物带回宅院。

老者吩咐,不可直接焚毁纸人。若是粗暴烧毁,会激怒亡魂孩童,祸事更加难以收拾。一家人备好香烛果品,由老者带着少年,连夜重返旷野孤坟。少年亲自上前,恭恭敬敬把纸小人重新安放回坟丘顶端,焚香烧纸,反复道歉,祈求亡魂原谅无知孩童的莽撞冒犯。

整整在坟前祷告半宿,直到天边微微泛白,此事才算稍稍平息。即便如此,那名少年依旧缠绵病榻许久,休养了一年多,身体才渐渐好转。

除了对视、私自带走纸人,还有一桩凶险。若是行路之人,夜里在孤坟旁边停留歇息,坐卧在坟冢附近,睡梦中就容易被亡魂入梦。小姑娘太过孤单,会留恋活人的气息,想要留住人陪伴自己。被缠上的人,魂魄会日渐虚弱,若是耽搁太久,魂魄被阴气耗损过重,便会一病不起,性命堪忧。

孙守义握着烟袋,重重叹息一声。旷野秋风呼啸而过,坟头的荒蒿此起彼伏摇晃,那黄纸小人依旧静静立在土丘之巅。老人缓缓诉说乡间流传的几条告诫,字字都是一代代乡民用血与教训总结而来。

“坟下是早夭的小姑娘阿绣。她不是恶鬼,只是小小亡魂困在此地,长久孤独寂寞。纸剪小人,便是她残魂的寄托。她并无害人之心,可阴阳殊途,亡魂阴气深重,生人一旦与之产生牵连,便要承受祸厄。”

“第一,白日路过尚且无妨,一旦天色向晚,万万不要靠近这片荒郊孤坟;

第二,远远望见坟顶纸人,立刻低下头,目光不要停留,快步绕道而行,切记不可与之对视;

第三,无论纸人完整或是残破,万万不要伸手触碰,更不可一时好奇,捡拾带走,带回家中便是引鬼入户;

第四,不可在孤坟周边坐下休息,不可在坟旁避风躲雨,不要在坟前喧哗说笑,惊扰长眠地下的亡魂。

遇见孤坟纸人,敬而远之,便是自保最好的法子。”

我停驻在距离孤坟数十步开外的野地,不再继续向前靠近。狂风席卷旷野,荒草簌簌作响,那一只泛黄脆弱的纸剪小人,孤独伫立高高的坟头。它安安静静,没有半分异动,很难想象子夜月光洒落荒原之时,纸人会转动头颅,摆动纸肢,于沉沉黑夜之中无声挥手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旷野不息的长风。

世间很多诡异,并非源于邪恶的怨念,而是来自放不下的思念与无边孤寂。小小少女,早早凋零于贫苦岁月,母亲早早离世,世间再无亲人挂念。一座荒坟,一纸剪纸,便是她漫长无尽黑夜之中全部的陪伴。她所求的,不过是一丝人间温暖,可阴阳相隔,她的孤独,对于行走世间的活人而言,便是一场无妄之灾。

天色正在缓缓向黄昏推移,天边日光慢慢暗淡,旷野之间的阴冷正在一点点升腾。夜幕将近,亡魂的力量会随夜色变强,此地不宜久留。我转身,顺着来时的土路,快步离开这片荒郊乱葬之地。

行至很远之后,我停下脚步回头眺望。辽阔的秋野,风声浩荡,那一座低矮无名孤坟隐没在遍地荒蒿之中,坟顶之上,小小的黄纸剪影,依旧孤零零立在萧瑟晚风里面。

我不知道,等到夜半月光铺满大地,万籁俱寂笼罩整片荒原的时候,坟头的纸剪小人,会不会缓缓转动头颅,抬起单薄的纸做手臂,于无边黑暗里,一遍一遍,无声地向着远方,轻轻招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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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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