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古宅镜中影

第35章 古宅镜中影

离开淮河断魂湾,沿岸的村落渐渐密集起来。淮河平原之上,旧时富庶乡绅留下的宅院散落各处。岁月更迭,战乱、迁徙,许多大户人家举家远走,偌大宅院就此空置。屋舍长年无人打理,院墙倾颓,木梁朽坏,庭院长满荒草,沦为无人踏足的废宅。

在淮河支流旁一处老村落的后方,坐落着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乡中大宅,当地人叫它陈家旧宅。

这处宅院是晚清时期一户陈姓乡绅修建,院落格局宏大,前后三进,厢房、厅堂、花园一应俱全。陈家后人早已搬离此地,房屋空置数十年。院墙多处坍塌,院内砖石地面裂满缝隙,青苔爬满墙根,庭院里野树疯长,枝桠冲破屋檐。

宅院正厅的墙壁之上,依旧悬挂一面巨大的古铜镜。

铜镜形制古朴,铜框厚重,边缘雕刻着模糊的缠枝花纹,镜面蒙着厚厚一层陈年积灰,锈迹斑驳。镜子尺寸宽大,足以映照出整个人的身形。白日里,镜面晦暗,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光影,看不出异样。可每逢夜半,宅内万籁俱寂,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照进厅堂,这面古镜便会发生异变。

镜中除了映照出厅堂残破的梁柱、断墙、荒草之外,还会浮现一道不属于活人的黑影。那道影子静静伫立在镜中,身形模糊,看不清面目,就站在镜子深处,一动不动地望向镜外。

民间传言,古镜最容易收纳亡魂。这面铜镜吸纳了旧宅历代逝去之人的残念,镜中困着一缕滞留古宅的怨影。它不会主动走出镜面,可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古宅,直视镜面,那镜中黑影便会牢牢记住来人的样貌。此后夜里,黑影便会透过镜面,纠缠闯入者的神魂,使人夜夜梦魇,梦中总看见那道黑影在暗处窥视自己。

乡间代代告诫:不要贸然闯入陈家旧宅。若是不得已路过,万万不可凝望厅堂那面古铜镜。不可伸手擦拭镜面,不可对着镜子说话,更不要在镜前久站。一旦被镜中影子记下,便会日夜受其侵扰,难以摆脱。

深秋午后,天空灰蒙蒙一片,没有太阳。冷风穿过村落街巷,卷起地上枯黄落叶。村落里人烟稀疏,不少老房子早已空置。我沿着村后土路往深处走,道路两旁的野蒿长得老高,越往后方走,人间烟火气息越发淡薄。远远望去,陈家旧宅的轮廓横亘在一片荒草之间,高高的院墙大半已经垮塌,残垣断壁在灰暗天色下,透着沉沉的压抑。

老宅大门的木门早已腐朽断裂,歪斜地靠在门柱边上。大门敞开,院内杂草丛生,半人高的野草铺满天井,破碎的砖瓦散落满地。院墙多处豁口,野树的枝干从墙洞里面伸出来,肆意生长。

跨过倒塌的门扉,踏入第一进院落。天井地面坑洼不平,墙角到处是潮湿的霉斑。两侧厢房屋瓦大面积掉落,屋内家具尽数腐烂朽烂,只剩下残缺的木架散落在地。顺着残破的回廊往里走,便是老宅的主厅堂。

厅堂十分宽敞,屋梁朽坏,多处屋顶露天,天光从破洞倾泻而下。厅堂地面堆积厚厚尘土,墙角蛛网密布。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壁,一面巨大的古铜镜,牢牢挂在木框之上。

铜框厚重发黑,表面布满铜绿锈斑。镜面蒙着一层灰黑色的积尘,灰蒙蒙的,看不清镜内景象。铜镜悬在墙壁高处,位置刚好与人站立的视线齐平。远远看去,只是一件年代久远的旧器物,看不出半点诡异。

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候我的老人名叫陈德山,八十九岁,是陈家本家的远亲。他小时候还见过陈家大宅热闹兴盛的模样,亲眼看着宅院一步步荒废。老人绝不肯踏入旧宅半步,就站在村口,远远望着那片断壁残垣,手中捏着一杆旱烟,缓缓讲述古镜背后尘封的旧事。

陈家祖上本是当地富户,这面古铜镜,是陈家祖辈从外地重金购回的宝物。当年宅院鼎盛之时,铜镜挂在正厅,每逢家宴、节庆,族人便会对着铜镜整理衣冠,镜子映照满堂灯火,一派兴旺。

陈家世代人丁兴旺,可到了民国乱世,灾祸接连降临。兵祸席卷乡里,陈家男丁四散逃难,家中女眷留守老宅。乱世之中,家中几位女眷接连遭遇横祸,有的病死,有的遭匪寇迫害,纷纷殒命在这座大宅之内。

接连不断的死亡,让偌大宅院阴气淤积。那一面悬挂在厅堂的古铜镜,本就有聚敛魂魄的说法。死去的女眷残魂无处离去,一缕缕执念,慢慢被铜镜吸附收纳。

战乱结束之后,陈家后人纷纷迁居外地,再也没有人回来居住。偌大的宅院就此荒废。人去楼空,只剩下这面古镜依旧挂在墙上。

岁月流逝,宅内的亡魂无法离开宅院,便被困在铜镜之中。白日阳光照射,镜中暗影沉寂隐匿;待到夜深月出,月光落于镜面,镜中那道黑影便会显现。它困在镜的世界里,无法踏出镜面半步,只能静静望着厅堂,窥视每一个闯入老宅的活人。

这影子并非穷凶极恶的厉鬼,只是旧宅枉死之人残留的执念。可阴阳殊途,活人若是与镜中影子对视,便会被它记下气息,神魂遭受阴气侵扰。

最早遭遇祸事的,是村里一群贪玩的少年。

几十年前,几个少年听说陈家旧宅里面有老物件,好奇贪玩,趁着白日,结伴溜进荒废大宅。几人在庭院里四处闲逛,翻找残存的旧东西。一路嬉闹,闯进主厅堂。

厅堂光线昏暗,满地尘土。其中一个少年抬头,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面巨大古镜。镜面蒙着灰尘,少年一时兴起,抬手用衣袖,用力擦拭起镜面。

灰尘被擦去一部分,镜面变得清晰些许。

少年凑近镜面,想要看清楚镜子里面的景象。就在他双眼紧盯镜面的刹那,镜中除了映照出他自己的身影,在他身后,赫然多出一道淡淡的黑色人影。那道人影静静站在镜内厅堂深处,身形窈窕,一动不动,一双模糊的“眼睛”,直直望向镜外的少年。

少年只觉得浑身一冷,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窜。他猛地后退一步,转头看向厅堂后方,厅堂空空荡荡,除了他们几个少年,没有半个人影。

可再回头看向铜镜,那道黑影依旧还在镜中。

少年吓得魂飞魄散,大喊一声,几个孩子慌忙四散奔逃,跌跌撞撞跑出老宅,一路跑回村子。

回到家中,怪事便开始找上这个擦拭铜镜的少年。

每到深夜入睡,少年便陷入噩梦。梦里,自己身处空荡荡的陈家旧宅厅堂,那面古镜就悬在面前。镜中的黑影缓缓从镜面之中向外探出,一步步朝着自己靠近。少年想要逃跑,身体却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。

夜夜梦魇,少年日渐精神萎靡,脸色发青,吃不下饭,整日恍恍惚惚。家人四处寻医,汤药吃了无数,不见半点好转。村里老人听闻经过,才知晓少年是冲撞了古镜里的影子。

家中长辈备好香烛纸钱,带着少年,来到陈家旧宅门外,对着老宅厅堂方向焚香祷告,诚心赔罪。一连祭拜多日,少年夜里的噩梦才慢慢消散,身体才一点点恢复过来。

这件事在村子传开,可依旧有不信邪的人,执意要闯旧宅。

有一个外乡来的收古董商人,听闻陈家旧宅有一面古铜镜,认为是值钱古物,打算深夜潜入老宅,把镜子拆走变卖。

深夜月色朦胧,商人带着工具,偷偷摸进荒废大宅。一路摸进主厅堂,借着月光,仰头望着墙上的古镜。

夜深之时,镜面已经浮现出那道黑色虚影。商人一心惦记铜镜的价值,没有留意镜中异象,举着工具,准备拆卸铜框。

就在他抬手触碰铜镜边框的一瞬间,镜中的黑影骤然变得清晰。镜内的影子,死死盯住镜外的商人。

商人只觉一股刺骨寒意席卷全身,耳边响起细碎的女子低语,声音似有若无,就在厅堂四周飘荡。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象,厅堂之内仿佛站满了模糊的人影,围在四周注视着他。

商人心中大骇,瞬间放弃取镜的念头,丢开工具,连滚带爬逃出老宅。

回到住处之后,商人彻夜不得安睡。闭眼便是那面古镜,镜中黑影无时无刻不在窥视他。他不敢再停留此地,连夜收拾行囊,匆匆离开了这片村落。即便远走他乡,往后数年,依旧时常被梦魇纠缠。

还有一名赶路的过路人,夜里突遇大雨,找不到落脚之处,看见陈家旧宅的院墙缺口,便打算躲进老宅厅堂避雨。

雨夜没有月光,厅堂漆黑一片。他摸黑走入正厅,脚下踩到满地碎瓦。黑暗之中,他无意间抬头,目光落到墙上的铜镜。

雨夜的古镜,没有月光映照,可镜面依旧隐隐浮现出一道黑影。

那人在黑暗里,与镜中影子遥遥相望。

等雨停之后,他匆匆离开老宅。回到家中,便开始夜夜做噩梦。每一夜,都感觉有一道影子在房间角落默默盯着自己。寻遍郎中都没有效果,最后只能请人做民俗祭祀,才慢慢缓解。

陈德山缓缓摇头,旱烟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。老人把代代流传的四条告诫,一字一句讲出来。

“镜中影子,是旧宅枉死女眷的残魂,被困在铜镜之内,无法脱身。它不会直接杀人害人,可它会记住看见它的活人。一旦被它盯上,便会日夜侵扰人的心神,使人梦魇缠身,损耗精气神。”

“第一,尽量不要踏入陈家旧宅,尤其入夜之后,绝对不可进入厅堂;

第二,就算不得已进到宅院,目光避开厅堂墙上那面古铜镜,不要抬头凝视镜面;

第三,严禁伸手擦拭镜面,不要用手触碰铜镜边框,不要对着镜子说话;

第四,不要在镜前停留,不要对着铜镜拍照,更不要妄想把古镜拆走带走。

古镜锁魂,镜中藏影,看得见的是镜子,看不见的是困在镜里的无尽执念。”

我站在老宅院墙外面,没有跨进大门。白日的厅堂,古镜静静悬在墙壁,蒙着厚厚尘埃,安安静静,看不出一丝异样。庭院荒草随风摇晃,断墙残木静默伫立。谁也想不到,等到夜幕降临,月光穿透破损窗棂洒进厅堂,这面古镜的镜面,便会浮现出一道幽幽黑影,静静在镜中观望这座荒废的老宅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秋风穿过残破屋舍的呜咽声响。

镜子本是映照人间万象的器物,可当世间悲欢、死亡执念尽数沉淀其中,镜面便不再只照现世。一面古镜,锁住一宅亡魂。镜中的影子,困在方寸镜面之内,永世无法走出。它所求不过是一丝现世的气息,可这份执念,落到活人身上,便是无尽的梦魇与纠缠。

天色慢慢沉向黄昏,云层愈发厚重,夜幕快要降临。旧宅之中的阴气会随着黑夜加重,此地不宜久留。我转身离开这片荒废宅院,沿着村外土路往回走。

走出很远,我回头遥望陈家旧宅。断壁残垣隐在荒草林木之间,那面巨大古镜,依旧悬在空荡荡的厅堂墙壁之上。

我不知道,待到深夜月色洒落,万籁俱寂,旧宅厅堂一片漆黑的时候,那面古铜镜的镜面之上,会不会再度浮现那道模糊的黑影,静静伫立镜中,望向空荡荡的厅堂,等待下一个闯入旧宅的生人。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皖省灵异事件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35章 古宅镜中影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