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荒岭老槐树

离开那座夜半唱曲的废弃旧戏台，地势渐渐抬升，平原过渡成连绵的荒岭土坡。岭上少有人烟，荒草遍野，乱石散落，只有零星老树顽强扎根在贫瘠的泥土之中。

在一处孤零零的荒岭坡地，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。

这棵槐树树龄已经数百年，树干粗壮，要两三人才能合抱。树身皲裂，布满深褐色的沟壑伤疤，枝干虬曲伸展，向四周肆意撑开，浓密的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。最为怪异的是，树干之上，缠绕着一圈圈褪色的红绳，红绳老旧发脆，有的已经断裂，丝丝缕缕垂挂在枝桠之间，随风轻轻摆动。

白日望去，只是一棵饱经风霜的古木，树影斑驳，看上去并无异样。可每到深夜，月色洒落在荒岭，山风穿过槐树枝叶，便会生出异状。

树影在地面摇晃扭曲，林间会隐隐传来女子细细的啜泣声，哭声压抑悲凉，断断续续，就在树的周围回荡。有时还会听见细碎的低语，似有女子在树旁喃喃诉说心事。

乡间老人传言，这棵老槐树下，埋葬着一名枉死女子的尸骨。女子生前遭遇不幸，含恨殒命，魂魄被禁锢在槐树根系之下，无法脱身。老槐树阴气极重，是困锁亡魂的载体，那些红绳，是旧时乡人用来镇压亡魂、安抚怨气的物件。亡魂心中积满悲苦，每到夜里，便借着树身流露哀伤。它不会主动扑杀活人，可若是生人夜晚靠近树干，触碰树上红绳，或是在树下歇脚过夜，便会被阴气缠上，终日心绪低落，夜夜听见女子哭泣，梦魇缠身，精神日渐衰败。

老辈留下告诫：入夜之后，万万不可靠近这棵荒岭老槐树。不要伸手触碰树上缠绕的红绳，不可在树下坐卧歇息，不要对着大树大声说话。

深秋午后，阴云沉沉，山风呼啸掠过荒岭。坡地上杂草丛生，乱石遍地，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户人家。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就孤零零伫立在土坡中央，庞大的树冠在灰暗天色下投下浓重黑影，树干上斑驳的红绳，在风中飘摇，格外扎眼。

我站在岭下的土路上，远远观望。老槐树的根须裸露在泥土外面，虬结盘绕，树根深深扎进坡地泥土之下。四周寂静，只有山风刮过枝叶，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
守在岭下土坳里的老人名叫马青山，九十二岁，世代居住在山脚下村落。年轻时多次路过这片荒岭，听过关于这棵老槐树代代相传的旧事。老人绝不靠近那棵古槐，只远远站在坳口，手里捏着旱烟袋，望着坡上那道巨大树影，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。

数百年前，岭下村落有一位姑娘，性情温顺，与心上人定下婚约。奈何世道动荡，乡中恶霸觊觎姑娘姿色，强逼她嫁入家门。姑娘不肯屈从，万般绝望之下，逃到这片荒岭，在这棵槐树之下自缢殒命。

姑娘死后，乡亲们心中怜悯，将她的尸骨草草埋在槐树的树根底下。下葬之后，村中老人担心女子怨气不散，便取来红绳，一圈圈缠绕在槐树树干之上，用来镇住亡魂，祈求她不要再扰闹乡里。

可女子含恨而死，执念深重，魂魄被槐树根系禁锢，困在树下泥土之中，不得离去。老槐树本就属阴，古树吸纳山川阴气，成了亡魂栖身之所。白日阳光炽盛，亡魂隐匿沉寂；待到夜幕降临，山风四起，女子的悲恸便会透过树体飘散出来，化作呜咽哭泣之声，在荒岭之上回荡。

她心中只有无尽的委屈与哀伤，并非嗜杀的厉鬼，可古树积攒的阴气，会侵扰靠近的活人。

最早遭遇祸事的，是村里一名上山砍柴的青年。

那一日天色已晚，青年砍柴耽搁了时辰，归家途中途经荒岭。夜色已经漫上山坡，月亮躲在云层后面，四下昏暗。他远远听见老槐树方向传来女子幽幽的哭声，凄凄惨惨。青年年少胆大，心中好奇，不顾山下老人的叮嘱，径直走上土坡，靠近老槐树想要看个究竟。

他走到树干近旁，抬眼看见树身上缠绕的老旧红绳。一时好奇，伸出手，想要去拉扯那圈红绳。

指尖刚刚触碰到红绳的刹那，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顺着手臂传遍全身。风声骤然变大，槐树叶哗哗狂响，树影在地面疯狂扭曲晃动。那哭泣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，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。

青年恍惚看见槐树的树影之中，隐约浮现出一道女子模糊的轮廓，静静伫立在树干之后，望着自己。

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，青年吓得转身就跑，跌跌撞撞冲下荒岭，一路狂奔逃回村里。

回到家中，灾祸便接踵而至。

每到夜里入眠，耳边便会响起女子压抑的啜泣声，无论如何捂紧耳朵，哭声依旧萦绕在耳畔。夜夜梦魇，梦里自己身处荒岭老槐树下，那名女子的影子就站在树旁，默默望着自己。青年整日郁郁寡欢，精神萎靡，茶饭不思，脸色日渐惨白。

家中长辈得知前因后果，知晓是青年冒犯了树下亡魂。备好香烛纸钱，来到荒岭之下，远远对着老槐树焚香祭拜，诚心致歉，祈求亡魂宽恕莽撞之举。连续祭拜多日，夜里的哭声才慢慢消散，青年的身体才一点点调养恢复。

这件事在山脚下村落传开，村里人夜里行路，都会刻意绕开这片荒岭。可依旧有不信传言的过路人。

有一个赶路的行商，夜里赶路遇上狂风暴雨，看见荒岭上老槐树树冠宽大，想着可以躲在树下避雨歇脚。他不顾当地路人的劝告，直接走到槐树底下，靠在树干边，打算熬过雨夜。

夜幕之下，山风呼啸，槐树枝叶摇晃，女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树身之中传出。行商起初以为是风声，没有放在心上。可慢慢的，哭声越来越清晰，仿佛就在身旁。他恍惚看见树干的阴影里，有一道人影缓缓晃动。

行商顿觉浑身发冷，浑身汗毛直立，再也不敢停留，冒雨逃离槐树底下。

即便离开了荒岭，阴气依旧缠上了他。往后数月，每到夜深，耳边总会响起女子哭泣，心绪总是莫名悲凉低落，时常梦见荒岭老槐。遍寻郎中诊治无效，最后按照民俗老者的指点，备下祭品，远远遥祭，才慢慢平复。

还有几名上山采药的乡民，白日路过老槐树，仅仅是在树下短暂停留歇息，没有触碰红绳，也没有靠近树干。可仅仅是在树荫下久坐，归家之后，也会心神不宁，夜里多梦，时常听见幽幽哭声。

也曾有不懂事的孩童，跑到荒岭玩耍，伸手去撕扯树上的红绳。孩童回家之后，便整日闷闷不乐，夜里噩梦连连，大病一场。

马青山重重叹息，山风卷起地上枯草，呜呜作响。老人缓缓讲出代代流传的四条告诫。

“树下埋着含冤而亡的女子，魂魄被老槐树禁锢，困于树根泥土之间。夜半的哭泣，是她无尽的悲苦。她本无害人之心，可古树阴气厚重，生人一旦与之产生牵连，便会被悲怨的阴气侵扰心神。”

“第一，入夜之后，务必绕道避开这片荒岭。若是夜里听见老槐树方向传来女子啜泣之声，不要上前探查，立刻远远离开；

第二，无论白天黑夜，不要靠近槐树树干，不可伸手触碰、拉扯树上缠绕的红绳，不要去撕扯破坏红绳；

第三，严禁在老槐树底下坐卧、歇息、避雨，不要在树荫下久留；

第四，不要对着老槐树喧哗说笑，不要随意对着大树许愿，不要砍伐、损毁这棵古槐。

古木锁魂，悲怨深埋，敬而远之，方可自保。”

我站在荒岭脚下，始终没有走上土坡靠近老槐树。白日的古槐安静伫立，虬曲枝干迎风摇曳，树上红绳随风轻晃，看上去只是一棵寻常古树。谁也想不到，待到深夜月色笼罩荒岭，山风穿过浓密树冠，这棵老槐树之下，便会传出女子幽幽的啜泣，在寂静山岭之间悠悠回荡。

我取出录音笔，收录山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响。

一棵老槐，困住一段千古冤屈。女子满腔委屈无处诉说，只能在漫漫长夜，借着古树吐露悲伤。阴阳相隔，这份深埋地下的悲苦，对于活人的世界，便是一场无声的侵扰。

天色缓缓沉向黄昏，天光渐渐暗淡，夜幕即将降临。古槐的阴气会随夜色愈发浓重，此地不宜久留。我转身离开荒岭，沿着山间土路继续前行。

走出很远，回头遥望。苍茫荒岭之上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剪影，孤零零立在暮色之中。

我不知道，等到深夜，荒岭万籁俱寂，月色洒满山坡的时候，这棵老槐树的树荫之下，会不会再度响起女子压抑悲凉的啜泣，在寂静的山岭，一遍一遍缓缓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