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渡口旧船板

第39章 渡口旧船板

离开荒岭那棵缠满红绳的老槐树,一路折返,再度回到淮河的支流岸边。旧时淮河支流航运兴盛,沿河大大小小渡口星罗棋布,摆渡的木船往来穿梭,渡人过河,运送货物,人声喧嚣,船橹咿呀不绝。

岁月流转,公路桥梁陆续修通,渡口渐渐失去用处。摆渡船被废弃拆解,船身朽烂,一块块船板被遗弃在河滩之上,任凭河水冲刷、日晒雨淋。

一处荒废多年的古渡口,就坐落在支流的回水滩上。

渡口早已没有渡船,码头石阶大半被淤泥掩埋,岸边堆积着大量破旧船板。一块块厚重的老杉木船板,有的断裂开裂,有的被水泡得发胀发黑,板面上布满青苔、水渍与河泥,长短不一,杂乱地堆在河滩泥地。木板之间缝隙塞满淤泥、水草,部分船板半浸在浅浅的河水里,随着水波微微起伏。

白日看过去,只是一堆被丢弃的废旧木料,河滩风大,吹得船板互相碰撞,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,并无异样。可每到夜半,河水涨潮,四下寂然无声之时,这片河滩便会生出诡异异象。

漆黑的河滩之上,会隐隐传来摇橹划水的咿呀水声,仿佛有看不见的木船,正在河面缓缓穿行。堆在滩涂上的旧船板,无人触碰,会自行缓缓挪动位置,有的慢慢滑进浅水里,有的在泥地上悄然移位。

当地老辈人讲,这处古渡口旧时出过船难。一船摆渡的百姓遭遇狂风大浪,整船倾覆,船上数十人尽数葬身河水。遇难者的魂魄滞留渡口,无船可渡,便依附在拆解下来的旧船板之上。那些船板,承载着落水亡魂的残念。亡魂困在河滩,夜夜幻作摇橹行船的模样,想要寻得可以渡河的归途。

它们不会直接索命害人,可船板浸透河水阴寒之气。若是生人夜里踩踏旧船板,或是捡拾船板带回家中,甚至在渡口河滩留宿,亡魂的气息便会附着在人的身上。此后夜里,耳边时常响起摇橹水声,睡梦之中总看见水面上飘荡的旧船板,心神不宁,体虚多梦,久而久之损耗人的精气神。

代代相传的告诫:入夜之后,万万不要靠近这处废弃渡口河滩。不要脚踩旧船板,不可捡拾船板当木料,严禁在渡口河滩过夜歇息。

深秋午后,云层厚重,河水浑黄,缓缓向东流淌。渡口的码头石阶大半埋在淤泥里,滩涂之上杂草丛生,满地散落的旧船板横七竖八。风掠过河滩,卷起河面上的水汽,阴冷潮湿扑面而来。远远望去,整片渡口荒寂冷清,看不到半个人影。

我站在渡口上方的土堤,远远望向河滩。一块块发黑的杉木船板散乱堆积,一部分泡在浅滩的浑水当中,水波轻轻拍打木板,溅起细碎水花。河滩四周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,一片死寂。

守在堤上的老人名叫林满仓,九十三岁,年少时还见过这个渡口热闹摆渡的光景。老人不肯下到河滩,就站在高高的土堤上,手里握着旱烟袋,目光望向那一片堆满旧船板的滩涂,缓缓讲述渡口尘封的往事。

很早以前,这处古渡口是两岸往来最重要的要道。往来行人、挑货的商贩、走亲戚的百姓,全都依靠木船摆渡。渡口的船工世代在此撑船,木船来来往往,橹声不断,河滩终日人声鼎沸。

那一年汛期来临,河水暴涨,狂风席卷河面。有一艘满载乘客的渡船,正要驶离渡口,行到河心,忽然遭遇突如其来的狂风恶浪。大浪狠狠拍在船身,木船瞬间倾覆,一船男女老幼全部落入湍急河水。

河水汹涌,暗流翻涌,绝大多数人来不及呼救,便被洪流卷走,葬身水底。少数人侥幸抓住漂浮的木板,可依旧抵挡不住湍急水流,最后也没能活下来。

灾难过后,洪水退去。幸存的村民打捞遇难者遗体,可依旧有不少人尸骨沉入河底,没能寻回。那艘失事的渡船,被河水冲回渡口河滩,船体破损严重,再也无法修复。乡人无奈,只能把船拆解,一块块船板丢弃在河滩之上。

可那些葬身河中的亡魂,没有渡过河去,魂魄滞留渡口。它们无处归去,便依附在这些残破的船板之上。白日阳光照耀,阴气隐匿;待到深夜河水涨起,滩涂一片昏暗,亡魂便借着船板,幻化出摇橹行船的幻景,仿佛还在摆渡渡河。

亡魂心中执念,只是想要渡过河水,去往对岸。它们并非凶恶厉鬼,可旧船板长期浸泡河水,积攒厚重水阴之气,生人一旦与之接触,便会被阴气侵扰。

最早招惹祸事的,是村里几个年轻后生。

几十年前,几个年轻人听闻渡口旧船板的传闻,夜里结伴来到河滩,打算寻几块结实船板,拿回家做柴火、打家具。

夜色沉沉,河水漫上滩涂。几人踩着满地旧船板,在河滩上来回走动,挑拣木料。脚下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。就在他们弯腰搬起一块宽大船板的时候,河面之上,忽然传来咿呀的摇橹水声。

水声悠悠,仿佛就在不远处的河面,可放眼望去,河面上空空荡荡,没有半只船只。

几人心中一惊,停下手上动作。低头看去,脚下滩地上,原本堆在一旁的几块旧船板,竟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,缓缓朝着河水方向滑动,一点点滑进浅水里。

晚风呼啸,河滩的旧船板互相碰撞,哐哐作响。恍惚之间,他们仿佛看见河滩的阴影里,浮动着许多模糊人影,如同落水之人,扒拉着船板,在水边徘徊。

几人浑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。哪里还敢再拿木料,丢下手中船板,慌忙转身,跌跌撞撞跑回村子。

回到家中,怪事便接踵而至。

每到深夜入眠,耳边就会响起咿咿呀呀的摇橹水声,仿佛就在屋舍外面回荡。闭上眼睛,梦里便是那处废弃渡口,满滩破旧船板漂浮在浑黄河水之中,无数模糊人影扒住木板,在水面来回飘荡。夜夜难以安睡,几人精神萎靡,脸色发青,整日心神恍惚。

家中长辈知晓缘由,明白是几人深夜踩踏、搬动旧船板,冲撞了渡口亡魂。备好香烛纸钱,来到渡口大堤之上,远远对着河滩焚香祷告,诚心致歉。连续祭拜多日,耳边的摇橹水声才慢慢消散,几人的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。

这件事传开之后,村里人夜里都绕开这片渡口河滩。可依旧有外乡路过的人,不信民间传言。

有一个赶路的货郎,深夜赶路,遇上大雨。看见渡口河滩地势开阔,想着可以在河滩的旧船板上面躺卧,躲避风雨。他全然不顾旁人劝阻,走到滩涂,直接踩上一块宽大的旧船板,打算在上面歇息过夜。

夜色渐深,河水上涨,漫过船板边缘。河滩上摇橹的水声缓缓响起,时断时续。货郎起初以为是河水流动的声响,没有放在心上。可水声越来越清晰,他隐约看见水面浮起一片片船板,滩涂阴影之中,晃动着不少模糊人形。

货郎瞬间毛骨悚然,不敢再多停留,冒着大雨,仓皇逃离渡口河滩。

即便离开了此地,水阴之气依旧缠上了他。往后数月,每到夜深,耳边便回荡摇橹的咿呀声响,时常梦见翻船落水的景象。四处求医不见成效,最后按照民俗老者的指点,远远遥祭渡口亡魂,才慢慢平复。

还有两名下河摸鱼的村民,白日路过渡口,一时图方便,踩在旧船板上涉水,没有捡拾木料,也没有久留。可仅仅踩踏船板,归家之后,也出现精神萎靡,夜里多梦,耳边似有水声萦绕的状况。

曾经还有人贪图船板木料,白天把旧船板捡回家,堆在自家院子。自船板搬回家之后,家中夜夜异响不断,夜里总能听见屋外传来摇橹水声,家中人夜夜梦魇。最后只能把船板重新送回渡口河滩,再焚香祭拜,家中怪事才平息。

林满仓长长叹息,河风卷动河滩水汽,呼呼作响。老人一字一句,说出代代流传的四条告诫。

“渡口船难逝去的亡魂,困于河滩旧船板,一心想要渡河,却无归处。夜半摇橹水声,是亡魂执念幻化而出。它们不主动伤人,可旧船板浸满河水阴寒,生人与之接触,便会受阴气侵扰。”

“第一,入夜之后,务必绕道远离这处废弃渡口。若是夜里听见河滩传来摇橹咿呀水声,不要上前查看,立刻远远退走;

第二,无论白天黑夜,不要踩踏河滩上的旧船板,不要站在船板之上;

第三,严禁捡拾旧船板带回家,不可拿船板做柴火、家具,不要挪动滩上船板;

第四,绝对不能在渡口河滩过夜歇息,不要在滩涂久留闲谈,不要下河触碰那些旧船板。

旧板载亡魂,渡口藏余怨,敬而远之,方能自保。”

我站在大堤之上,始终没有下到河滩。白日的渡口安安静静,浑黄河水缓缓流淌,一堆破旧船板散落在滩涂,看着只是一堆废弃木料。谁也无法想象,待到深夜,河水涨起,整片渡口陷入沉沉黑暗,河滩之上便会响起咿呀摇橹水声,一堆旧船板在滩涂上悄然自行挪动,仿佛有看不见的渡船,在这废弃渡口,反复摆渡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河水拍打滩涂、旧船板碰撞的沉闷声响。

曾经喧嚣热闹的渡口,渡船往来,人声鼎沸。一场船难过后,人去滩空。破碎船板,承载满河亡魂的未了执念。它们只想渡过河水,却永远困在这片河滩。这份执念,落到活人身上,便是挥之不去的惊扰。

天色缓缓沉向黄昏,天光渐渐暗淡,夜幕即将降临。渡口的水阴之气会随夜色愈发浓重,此地不宜久留。我转身离开古渡口,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行走。

走出很远,回头遥望。暮色笼罩河滩,旧船板的黑影散落在滩涂之上,静静卧在浑黄河水之畔。

我不知道,等到深夜,四下万籁俱寂,河水涨满滩涂的时候,这片废弃渡口,会不会再度响起咿咿呀呀的摇橹水声,一堆旧船板在河滩之上,悄然缓缓挪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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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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