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荒村枯井
辞别古渡口那片堆满旧船板的河滩,顺着河岸往内陆走,便踏入一片早已废弃的荒村。
早年这里也曾屋舍连片,炊烟袅袅,村民世代在此耕居。后来遭遇灾荒,加上河水泛滥,村民陆续举家搬迁,偌大村落彻底荒废。屋墙坍塌,屋梁朽烂,庭院长满齐腰野草,断砖碎瓦散落满地,处处皆是荒芜破败的景象。
荒村的中心位置,留存着一口老枯井。
井台是整块青石凿成,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,井壁砖石层层剥落,缝隙里长满青苔与杂草。井水早已干涸,井底淤积厚厚的淤泥、枯枝落叶,深不见底。井口用残破的木盖板半掩,木板腐朽开裂,多处破洞。
白日望去,不过是一口荒废的老井,井边杂草丛生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穿过残破屋舍照进荒村,四下死寂无声,枯井便会生出异状。
漆黑的井洞之内,会隐隐飘出女子细碎的低语,声音幽幽沉沉,听不清言语,只在井台四周回荡。有时还会听见微弱的啜泣,从井底深处传上来。若是凑近井口细看,井壁砖石之上,会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女子人影,贴在井壁,静静望向井口方向。
乡间老辈传言,这口枯井,旧时曾吞没一名女子。女子遭逢劫难,被逼投井殒命,尸首沉于井底。后来井水慢慢干涸,尸骨被埋在井底淤泥之下。亡魂困于井中,无法离开这方狭小的地底空间。老井闭塞幽暗,阴气常年淤积,女子的残魂便滞留于此。
她并非嗜杀害人的厉鬼,只是被困井底,日夜孤寂。可枯井阴气极重,生人若是深夜探头往井内张望,往井里扔石头杂物,或是贴近井台徘徊,便会被井中阴气缠上。此后夜夜梦魇,耳边总萦绕女子低语,时常梦见幽深的井底,精神日渐萎靡,体虚乏力。
代代流传的告诫:入夜之后,绝不可以踏入这处荒村。若是夜里听见枯井传出低语哭声,万万不可上前。不要探头窥视井内,不要向井中抛掷石块杂物,严禁靠近井台。
深秋午后,天色阴沉,冷风穿梭在断墙残垣之间。整片荒村不见人烟,遍地荒草,破碎的院墙东倒西歪。那口老枯井就伫立在村落中央,青石井台布满裂痕,半块朽木盖板歪歪斜斜盖在井口,四周野蒿疯长。
我站在荒村外围的土路上,远远观望。井台四周杂草茂密,井口黑黢黢的,像一只张开的幽深洞口,望向地下。四下只有风声穿过破败屋舍的呜呜回响,死寂得令人压抑。
守在村外土坡的老人名叫孙守义,九十二岁,土生土长附近乡人。年少时,荒村还尚有零星住户,他听过关于这口枯井的种种旧事。老人绝不踏入荒村半步,只远远站在坡上,手中捏着旱烟袋,望着荒村中央那口枯井的轮廓,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。
很多年前,这处村落尚在兴旺之时,这口老井是全村最重要的水源,家家户户都来这里挑水,井边终日人来人往。
旧时乱世,村中一户人家的女子,遭受恶霸逼迫,受尽欺凌。万般走投无路之下,趁着夜色,独自一人来到井边,纵身投入井中。
等村民发现的时候,已经为时已晚。众人下井打捞,可井深水急,几番搜寻,始终没能寻回女子完整尸骨。没过多久,连年干旱,井水日渐枯竭,井底慢慢淤积淤泥,女子的残骨,就此埋在了井底的烂泥之中。
村落渐渐衰败,村民陆续迁徙离开,荒村就此彻底废弃。女子的魂魄被困在枯井之内,被井壁与淤泥禁锢,无法脱身。白日阳光洒落,阴气收敛,井中一片沉寂;待到深夜月色降临,荒村万籁俱寂,井底的亡魂便会流露悲戚,化作低语与啜泣,从幽深的井洞之中飘散出来。
她心中满是无尽的委屈与绝望,没有主动害人的心思,可枯井密闭阴暗,积攒下厚重的阴寒之气。生人一旦与井口产生交集,便会被这股阴气侵扰心神。
最早招惹祸事的,是村里几个贪玩的少年。
几十年前,荒村已经人去屋空。几个少年好奇心重,趁着黄昏,结伴溜进荒村探险。几人在断墙之间嬉闹,一路走到村落中心,看见了这口老枯井。
天色慢慢变黑,夜幕缓缓笼罩荒村。少年们围着井台,好奇地打量漆黑的井口。其中一个少年胆大,挪开半掩的朽木盖板,把脑袋探向井口,想要往井底张望。
就在他目光探入井洞的一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气,猛地从井底喷涌而上,直冲他的脸面。
井底深处,传来一阵细碎模糊的女子低语,幽幽飘出井口。少年恍惚看见,井壁的砖石阴影之间,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女子轮廓,贴着井壁,抬着头,正朝着井口的方向望过来。
少年浑身汗毛根根倒竖,吓得猛地把头缩回来,浑身发抖。其余几个孩子也吓得脸色惨白,几人不敢再多停留,连滚带爬冲出荒村,一路狂奔逃回家里。
回到家中,怪事便接踵而至。
每到夜深入睡,耳边就会响起女子细碎的低语,似有若无,盘旋在卧房四周。闭上眼睛,便坠入噩梦,梦里自己站在漆黑的枯井井口,井底那道女子影子,正抬头望着自己。夜夜睡不安稳,少年日渐面色蜡黄,精神恍惚,茶饭不思,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。
家中长辈追问之下,少年才说出夜里闯入荒村、探头看枯井的经过。长辈明白,是冲撞了井底亡魂。备好香烛纸钱,来到荒村之外,远远对着枯井的方向焚香祭拜,诚心致歉,祈求亡魂莫要纠缠孩童。连续祭拜多日,夜里耳边的低语才慢慢消散,少年的身体才一点点调养复原。
这件事传开之后,附近的村民,入夜之后全都绕开这片荒村。可依旧有不信传言的外乡路人。
有一个赶路的旅人,夜里赶路迷失方向,误闯荒废村落。夜色沉沉,荒村一片漆黑。他走到村中央,看见了这口枯井,想借井台歇脚,打算靠着井台稍作休息。
他刚走到井台边缘,井底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旅人起初以为是风声,没有在意。可哭声越来越清晰,他低头看向井口,隐约看见井壁上浮动着模糊人影。
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,旅人瞬间惊醒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逃离荒村。
即便离开了荒村,井中的阴寒之气依旧缠上了他。往后数月,每到深夜,耳边便萦绕女子低语,频频梦见幽深枯井。遍寻郎中诊治不见起色,最后依照民俗老者的指点,在村外遥祭,才慢慢平复。
还有几名上山拾柴的乡民,白日路过荒村,一时贪玩,捡起石子,往枯井之中抛掷。石块落入井底淤泥,发出沉闷回响。当天夜里,几人便开始多梦不安,夜里总听见耳边有细碎说话声。
也曾有探险的年轻人,夜里闯入荒村,拿木棍伸进井洞搅动,想要试探井底。回家之后便精神萎靡,梦魇连连,许久才恢复过来。
孙守义长长叹息,冷风卷起荒村的枯草,呜呜作响。老人缓缓讲出代代流传的四条告诫。
“井底困着含冤殒命的女子,尸骨埋于淤泥,魂魄被枯井禁锢,无处脱身。夜半的低语啜泣,是她被困地底的悲苦。她不主动伤人,可枯井闭塞阴暗,阴气厚重,生人与之接触,便会受阴气侵扰心神。”
“第一,入夜之后,绝对不要踏入这座荒村。若是夜里听见枯井传出女子低语、哭泣之声,不要上前探查,立刻远远绕道离开;
第二,无论白天黑夜,严禁探头往枯井井口向内张望,不要俯身凑近井台;
第三,不可以向井中抛掷石块、杂物,不要用棍棒探入井洞,不要挪动井口的盖板;
第四,不要在井台周边逗留闲谈,不要倚靠井台歇息,不要试图下井窥探。
深井锁亡魂,幽洞藏悲怨,敬而远之,方可自保。”
我站在荒村外围,始终没有踏入村内。白日的枯井安静伫立,井口黑沉沉的,井台杂草丛生,看上去只是一口普通废弃老井。谁也想不到,待到深夜,月色洒落荒村,整片村落死寂无声,枯井深处便会飘出幽幽女子低语,井壁浮现模糊人影,在漆黑的井洞之中,静静凝望井口。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寒风穿过断墙残垣的呜咽声响。
一口老井,曾养育一村烟火,最后却埋葬一段冤屈。女子被困幽暗井底,漫漫长夜,只能以低语诉说无尽苦楚。阴阳相隔,这份深埋地底的悲戚,落到活人身上,便是挥之不去的惊扰。
天色缓缓沉向黄昏,天光渐渐暗淡,夜幕即将降临。枯井的阴气会随夜色愈发浓重,此地不宜久留。我转身离开荒村,沿着乡间土路继续向前行走。
走出很远,回头遥望。暮色笼罩残破荒村,那口枯井的黑影,孤零零伫立在断墙之间。
我不知道,等到深夜,整片荒村彻底陷入沉睡,万籁俱寂的时候,这口废弃枯井,会不会再度传出幽幽的女子低语,在死寂的荒村之中缓缓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