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乱葬岗旧碑

离开荒村枯井，一路往郊外行去。淮河平原土地开阔，旧时战乱灾荒频发，不少无名逝者、无主尸骨，都被草草掩埋在郊外野地，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片乱葬岗。

这片乱葬岗地处河滩与土岗之间，地势荒僻，没有规整坟茔，大大小小土包散乱遍布。坟冢大多坍塌凹陷，泥土裸露，遍地散落着破碎的旧石碑。有的碑石断成两截，有的碑面字迹风化剥落，有的半埋在泥土荒草之中，石面上布满青苔、泥垢与岁月侵蚀的坑洼。

白日放眼望去，只是一片荒凉野地，荒草漫过土坟，断碑横七竖八躺卧在杂草之间，看起来平平无奇。可待到夜半，月色漫过乱葬岗，四下万籁俱寂，这片野地便生出异状。

夜色之中，残破的旧石碑会隐隐传出低沉模糊的叹息声，似有若无，在坟地之间悠悠回荡。月光照在碑石表面，碑面上会缓缓浮现淡淡的模糊人影，人影轮廓朦胧，静静印在冰冷石面之上，仿佛被困在石碑之中。

当地老辈人都说，乱葬岗埋着许许多多无名亡魂，大多是乱世流离、无亲无故的逝者。有些尸骨连完整坟冢都没有，魂魄无处依附，便寄身于这些残破墓碑。石碑本是记人留名之物，如今成了亡魂栖身的依托。

这些亡魂大多孤苦无依，并无害人之心，只是长夜孤寂，借石碑发出声声叹息。可乱葬岗阴气弥漫，石碑浸染坟地寒煞。若是生人夜里靠近，伸手触摸碑石，或是坐在、躺在墓碑之上，甚至捡拾坟地的碎瓦片、残石带回家，亡魂的气息便会缠上人身。往后夜里梦魇不断，时常听见耳边传来幽幽叹息，精神萎靡，浑身发沉，长期下来损耗人的元气。

代代流传的告诫：入夜之后，万万不可踏入这片乱葬岗。听见石碑传来叹息声响，不要上前探查。禁止触碰碑石，不可坐卧石碑，不要捡拾坟地任何碎物归家。

深秋午后，乌云沉沉，凛冽的野风在乱葬岗上呼啸。遍地荒草没过脚踝，坍塌的土坟此起彼伏，一块块断裂的旧碑歪歪扭扭散落在野地。泥土里混杂着残碎的砖瓦，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户人家，整片野地死寂荒凉。

我站在乱葬岗外围的土路上，远远眺望。不少石碑半截埋进泥土，碑面斑驳，有的碑文字迹已经完全磨平，只余下凹凸不平的石面。风掠过坟头杂草，发出沙沙的响动，空气里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。

守在远处土坡的老人名叫张老根，九十三岁，世代居住在附近村落。年轻时曾路过这片乱葬岗，听祖辈讲过这里的旧事。老人绝不踏入乱葬岗半步，远远立在坡上，手里捏着旱烟袋，望着那片散落残碑的荒郊，缓缓道出尘封的过往。

旧时战乱频发，灾荒连年。逃难的流民、病死的百姓、遭遇横祸的人，很多没有亲人收敛，便被草草掩埋在这片野地。没有棺木，没有像样坟茔，一卷草席，一抔黄土，便是最后的归宿。

后来岁月流转，风雨侵蚀，许多坟冢慢慢塌陷。原本立起的墓碑，也被风雨摧折，断裂、倾倒，散落在荒草泥土之间。那些孤魂没有家，没有后人祭拜，无处可去，一部分残念便依附在这些残破石碑之上。

白日日光照耀，阴气收敛，石碑安安静静，看不出异样。一到深夜，月色笼罩荒岗，孤魂便会借着石碑吐露孤寂，发出幽幽叹息。碑石之上浮现的虚影，便是困在石碑里的亡魂。

它们只是孤苦，不会主动加害活人。可坟地的阴寒之气附着碑石，生人一旦与之接触，心神便会受到侵扰。

最早招惹祸事的，是村里几个年少的后生。

几十年前，几个年轻人听闻乱葬岗的传闻，仗着胆子，趁着暮色结伴闯进乱葬岗。几人在荒草之间四处游荡，看见满地残破石碑，觉得新奇好玩。

其中一个后生，看见一块还算完整的老石碑，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到碑石上面，一边说笑，一边伸手去摩挲冰凉的碑面，想要辨认风化的旧字迹。

夜色渐渐浓重，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。就在他手掌贴在碑石表面的刹那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掌窜遍全身。

一阵低沉幽幽的叹息，从石碑内部缓缓传出来，声音就在耳边，却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
后生猛地抬头，借着月光看向碑面。只见原本光秃秃的石碑表面，慢慢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人形虚影，模糊不清，就印在石面上，静静朝着他的方向。

刹那间，荒岗的风声仿佛骤然沉寂。后生浑身汗毛倒竖，吓得慌忙从石碑上跳下来，几人不敢再多停留，跌跌撞撞冲出乱葬岗，一路狂奔逃回村里。

回到家中，怪事便接踵而至。

每到夜深入眠，耳边便会响起低沉的叹息声，时断时续，萦绕在房间四周。闭眼入梦，梦里便是那片荒寂乱葬岗，无数残破石碑林立，碑面上浮动着一道道模糊人影，静静望着自己。夜夜睡不安稳，后生整日浑身发沉，精神萎靡，脸色晦暗，吃不下饭，身体日渐虚损。

家中长辈追问出实情，知晓是后生坐卧石碑、触碰碑石，冲撞了坟地孤魂。备好香烛纸钱，来到乱葬岗外围，远远对着坟地焚香祭拜，诚心祷告，祈求孤魂莫要纠缠。连续祭拜多日，耳边的叹息声才慢慢消散，后生的身子才一点点调养复原。

这件事在周边村落传开，村里人入夜之后全都绕道避开这片乱葬岗。可依旧有不信邪的外乡路人。

有一个赶路的外乡汉子，夜里赶路迷失方向，误闯乱葬岗。夜色漆黑，他看见一块平整的断碑，想着可以在上面躺卧歇息片刻。全然不顾民间传言，直接躺到残破石碑之上。

刚躺下没多久，石碑便传出幽幽的叹息。月光落在碑面，一道淡淡的人影缓缓浮现在石面。一股阴冷寒气包裹全身，汉子瞬间头皮发麻，哪里还敢歇息，连滚带爬逃离这片荒岗。

即便远离乱葬岗，坟地的阴寒依旧缠上了他。往后数月，每到深夜，耳边总回荡叹息，频频梦见荒坟残碑。四处寻医不见好转，最后按照民俗老者指点，在野外遥祭，才慢慢平复。

还有几个贪玩孩童，白日跑进乱葬岗，看见地上散落不少碎瓦片、残石片，觉得好看，捡拾了几块带回家，堆在自家院中。自那以后，家中夜里时常传来幽幽叹息，全家老小梦魇不安。最后只能把捡回来的碎物全部送回乱葬岗，焚香致歉，家中怪事才得以平息。

也曾有胆大之人，夜里来乱葬岗，用手敲打石碑，想要试探异状。归家之后便精神恍惚，夜夜噩梦缠身，许久才恢复。

张老根长长叹息，冷风卷起满地枯草，呜呜呼啸。老人缓缓讲出代代流传的四条告诫。

“乱葬岗埋着无数无主孤魂，尸骨零落，魂魄无依，寄身残破石碑。夜半的叹息，是孤魂长夜的孤寂悲叹。它们本无害人之心，可坟地阴煞厚重，生人与之接触，便会被阴气侵扰心神。”

“第一，入夜之后，绝对不要踏入这片乱葬岗。若是夜里听见石碑传来叹息之声，不要上前探查，立刻远远绕道离开；

第二，无论白天黑夜，严禁伸手触摸、敲打石碑，不要用手去摩挲碑面；

第三，不可坐卧、倚靠在墓碑之上，不要把石碑当作歇脚之处；

第四，不要捡拾坟地内的碎瓦片、残石、旧器物带回家，不要在乱葬岗周边逗留闲谈。

残碑寄孤魂，荒岗聚阴寒，敬而远之，方可自保。”

我站在乱葬岗外围，始终没有踏入荒地。白日里的乱葬岗一片沉寂，断碑散落在野草之间，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郊外野地。谁也想不到，待到深夜月色笼罩荒岗，万籁俱寂之时，一块块残破旧碑便会传出幽幽叹息，碑石表面浮现模糊人影，在沉沉黑夜之中静静伫立。

我取出录音笔，收录野风穿过荒草坟冢的呜咽声响。

一片乱葬岗，埋葬无数流离的生命。那些无名逝者，没有后人惦念，只能依附残破石碑，在漫漫长夜里发出声声叹息。阴阳相隔，这份孤苦落寞，落到活人身上，便是挥之不去的惊扰。

天色缓缓沉向黄昏，天光渐渐暗淡，夜幕即将降临。乱葬岗的阴气会随夜色愈发浓重，此地不宜久留。我转身离开这片荒郊，沿着乡间土路继续向前行走。

走出很远，回头遥望。暮色笼罩乱葬岗，满地断碑的黑影，散落于荒草土坟之间。

我不知道，等到深夜，整片野地彻底陷入死寂，月色铺满坟岗的时候，这片乱葬岗，会不会再度响起低沉幽幽的叹息，一块块旧石碑之上，浮现出模糊的人影，在黑夜之中静静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