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河滩无名坟

第45章 河滩无名坟

淮河奔流不息,河道蜿蜒曲折,经年累月洪水泛滥,河滩滩涂不断变迁。涨水之时,滔滔河水漫过滩地,淹没乱石荒草;退水之后,大片淤泥滩涂裸露出来,淤泥混杂着河沙、朽木、碎蚌壳,还有被洪水冲刷上岸的各类旧物。沿岸村落世代依河而居,靠着河水灌溉田地,也承受着洪水带来的灾祸。古往今来,无数流离之人、溺水亡者、战乱流离的百姓,葬身滔滔淮水,尸骨随波漂流,最终搁浅在河滩之上。

在这一段淮河的浅滩边缘,有一座孤零零的无名坟。

没有石碑,没有坟头土冢的规整形制,没有后人祭拜的香烛供品,甚至连简单的木牌标记都没有。只是河滩淤泥堆积出来的一处隆起土包,土包混杂河泥、细沙、腐烂水草,表面长满低矮的狗尾草与碱蓬,四周散落着破碎蚌壳、朽烂的芦苇根。坟冢紧挨着河滩,距离河水不过数丈,涨潮涨水的时候,河水会漫到坟土边缘,几乎要将整座坟冢吞没;待到河水退去,坟包又重新裸露在荒芜滩地之间,孤零零伫立在一望无际的河滩上。

这片河滩平日里人迹罕至。渔夫打鱼会远远绕开这片滩涂,放羊的农户也不会把羊群赶到此处放牧。附近村民都知晓,这是一座无主孤坟,埋着一个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的亡魂。

白日天光普照,河滩之上只有河风呼啸,水波拍击滩岸,这座无名坟看起来只是河滩一处普通的土丘,杂草丛生,平平无奇。远远望去,和河滩上无数泥沙堆积的土包没有任何分别。可一旦到了夜半,河水静静流淌,河滩四下一片死寂,整座滩地便会生出诡异异象。

夜深之后,无名坟的坟头会缓缓升腾起一缕缕淡淡的白汽。那白汽不是雾气,不是河面上的水雾,是从坟土缝隙之中悠悠冒出来,丝丝缕缕,盘旋缭绕,在漆黑的河滩上空缓缓飘荡。白汽不散,在月色之下泛着灰蒙蒙的冷光。

与此同时,空旷的河滩之上,会传来一阵一阵清晰的踏水声。“哗啦、哗啦”,脚步踩进浅水淤泥,水花溅起的声响,一遍一遍在滩涂之间回荡。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,正在河滩浅水里来回行走徘徊。可放眼望去,整片河滩空空荡荡,没有半个人影,没有牲畜,只有缓缓流淌的河水,与那座孤零零的无名土坟。

当地老一辈人都清楚这坟冢的来历。

清末乱世,淮河连年闹大水,洪水席卷沿岸村镇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四处逃难。那一年洪水滔天,无数逃难的百姓乘船渡河,想要去往地势高处躲避灾祸。行至这一段河道,狂风骤起,大浪打翻了逃难的木船,一船男女老幼尽数落入滚滚河水之中。洪水汹涌,浪头滔天,绝大多数人直接被河水卷走,尸骨不知所踪。只有一名年轻女子,侥幸抓住一截漂浮的朽木,在滔滔洪水里苦苦挣扎,顺着水流漂到这片浅滩。

女子已经身受重伤,浑身湿透,体力耗尽,挣扎着爬上河滩,可已经油尽灯枯,再也撑不下去。四周荒无人烟,洪水还在不断上涨,没有路人经过,没有亲友在侧。她在冰冷泥泞的河滩上苦苦熬了一夜,最终在滩地的土坡边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
洪水持续数日,河水反复冲刷滩地。等洪水退去之后,附近村落的村民才发现滩地上这具女子遗体。女子身份不明,不知道来自何方,没有亲属前来认尸,没有姓名,没有家世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村民无力妥善安葬,只能就地取河滩淤泥,草草堆起一个土包,将女子埋在滩边。没有立碑,没有记号,没有后人,从此这座坟就成了河滩上一座无人问津的无名孤坟。

女子死得凄惨,葬身洪水,流落异乡,孤魂无依。死后连一块记载姓名的石碑都不曾拥有,没有香火,没有祭奠,没有亲人惦念。她的魂魄困在这片河滩,无法离开。河水涨落,日夜冲刷坟土,亡魂被禁锢在这片滩地之间。

白日阳光照耀,阳气升腾,亡魂蛰伏沉寂,坟冢安安静静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等到深夜夜幕降临,河水静静流淌,阴气弥漫整片河滩,被困的亡魂便会苏醒。坟头冒出的缕缕白汽,是亡魂的气息缓缓溢出坟土;滩涂上来回回荡的踏水声,是她的魂魄,在冰冷的河滩浅水里一遍遍徘徊,寻找回家的路,寻找自己的亲人,寻找那已经消失在洪水之中的故土。

她并非是害人的厉鬼,心中没有滔天的怨毒,只有无尽的漂泊、孤寂与不甘。可这座坟常年被淮河河水浸润,河滩淤泥聚敛浓重阴寒,亡魂困守于此,身上裹挟着河水带来的湿冷煞气。生人若是不知敬畏,贸然踏足这片河滩,靠近无名坟冢,对着坟头吐唾谩骂,捡拾河滩上散落的白骨碎骨、残旧器物,便会沾染河滩的阴煞之气。

沾染轻浅的人,夜里会频频做噩梦,梦里总是无边无际的滔滔河水,冰冷的河滩,耳边不停回荡踩水的哗啦声响。整日心神恍惚,畏寒怕冷,夜里容易盗汗,精神萎靡不振。

若是冒犯过重,魂魄被缠,便会持续浑身湿冷,如同一直浸泡在冷水之中,四肢沉重无力,整日昏沉嗜睡,夜里时常被梦魇压住,呼喊不得,动弹不能。长久下去,身体日渐亏空,药石难医。

村中世代流传四条铁律,代代告诫后世之人,不可触犯:

第一,入夜之后,绝对不可踏入这片河滩。若是夜半听见滩地传来踏水声响,万万不可靠近窥探,立刻远远退走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不可踩踏无名坟的坟土,不可在坟冢周边嬉戏逗留,不可在坟头之上坐卧歇息。

第三,严禁对着坟头吐唾、咒骂、嬉笑嘲弄,孤魂本就凄苦,不可再加以折辱。

第四,河滩之上散落的碎骨、残片、旧器物,一律不可捡拾带回家,滩上一物,皆沾河坟阴寒。

深秋的午后,淮河水面波光粼粼,河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,呼呼掠过滩涂。大片滩地裸露在外,淤泥泛着暗沉的灰黑色,遍地散落蚌壳、芦苇残根。远远望去,河滩一望无际,荒草遍地,人烟稀少。那座无名坟就静静卧在滩地边缘,土包低矮,杂草丛生,在开阔河滩之上显得格外孤寂。

我站在河堤之上,隔着一片河滩远远观望,始终没有下到滩涂。河堤边上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名叫周怀安,九十三岁,是沿岸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。他年少的时候,就听祖辈讲过这座河滩无名坟的旧事,亲眼见过河滩发生过的一桩桩怪事。老人绝不会走下河堤踏入滩地,只是远远望着那处土丘,神色肃穆,满是悲悯。

河风卷动老人的白发,他缓缓捻动手里的旱烟,开口说起这座无名坟的过往。

“乱世洪水,人命最是不值钱。那女子死在这河滩,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来。埋在这里,没有后人,没有香火,年年河水涨上来,就快要把她的坟冲垮。她的魂困在这里,夜夜在河滩走来走去,想要找回家,可哪里还有家。”

“她不害人,只是太孤单。可河水的寒气,坟地的阴煞,活人扛不住。这河滩的土,碰不得;滩上的骨头,捡不得;坟前的话,说不得。”

老人说,早些年,每逢淮河涨水退水,夜半时分,附近村子的人夜里开窗,常常能听见河滩传来哗啦的踏水声。胆子大的人,远远朝河滩张望,月色朦胧之下,能看见河滩浅水里一道模糊的女子虚影,衣衫湿漉漉,在浅滩来回踱步,身影随河水雾气若隐若现。

岁月流逝,时光变迁,虚影慢慢变得淡薄,肉眼已经很难看清,只余下坟头不断升腾的白汽,还有滩地上经久不散的踏水声响。

这么多年来,因为不懂忌讳,冲撞这座无名坟的事情,在沿岸村落屡有发生。

最先出事的,是村里几个贪玩的少年。

十几年前,盛夏酷暑,天气闷热。几个少年趁着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,结伴跑到河滩玩耍。河滩地势开阔,河滩浅滩可以踩水嬉戏。几个少年只顾玩乐,一路走到了那座无名坟的附近。

少年们并不知道这座土包是孤坟,只当是河滩普通土丘。几人嬉闹之间,有人跳到坟包的土堆之上,在坟头跑来跑去,踩踏坟土。还有人觉得好玩,对着土包肆意嬉笑,随口吐唾,拿坟冢当做玩乐的高台。

天色慢慢沉落,夜幕笼罩河滩。

就在少年们玩得兴起的时候,河滩的风骤然变冷。原本喧嚣的风声渐渐沉寂,空旷滩地上,凭空响起一阵“哗啦、哗啦”的踏水声。

那水声就在不远处的浅滩,听得清清楚楚。

少年们猛地停下嬉闹,四下张望。整片河滩空空荡荡,看不到任何人。可踏水声没有停止,一遍一遍,在滩涂之间来回回荡。紧接着,无名坟的坟头,丝丝缕缕的灰白色水汽缓缓升腾起来,在暮色之中悠悠盘旋。

一股刺骨的湿冷寒气,瞬间笼罩了整片河滩。

少年们瞬间吓得浑身发冷,心底生出莫名的恐惧。几人不敢再多停留,慌慌张张,连滚带爬,拼命跑回河堤,一路奔回村里。

自那一夜之后,这几个少年全部遭到侵扰。

每到夜里入睡,闭眼就会坠入噩梦。梦里全是茫茫淮河大水,冰冷的河滩,浑身湿透的女子在浅滩来回行走,哗啦的踏水声不停在耳边回响。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,浑身冷汗,浑身发冷,就算盖着厚被子,依旧感觉像是泡在冷水里面。

几个少年接连精神萎靡,夜里盗汗,吃不下饭,身体日渐消瘦。村里郎中开了汤药,调理许久,不见半点好转。家中长辈追问之下,少年才说出傍晚跑到河滩,踩踏无名坟土的经过。

村里的老者当即判断,是冲撞了河滩孤魂。

家人准备香烛纸钱,还有简单的干粮果品,在河堤远处,隔着河滩遥遥祭拜。对着河滩的无名坟诚心祷告,说明孩童年少无知,不懂禁忌,无心冒犯,恳请亡魂宽恕,不要纠缠孩子。

连续祭拜七日,日夜诚心祷告。少年们身上的噩梦、畏寒的症状,才慢慢消退,身体逐步恢复正常。

这件事之后,沿岸村落的家长反复告诫家中孩童,不许靠近那片河滩,不许去无名坟周边玩耍。可本村人懂得敬畏,往来的外乡路人、打鱼的外乡渔夫,却并不知晓此地的忌讳。

几年前,有一名外地来的打鱼汉子,夜间行船,船桨损坏,被迫停靠这片河滩。夜色深沉,四下无人,他下船走上河滩,想要寻找石块修补船桨。

他完全不知道河滩上那处土包是无名孤坟,径直走到坟冢附近。夜里河滩雾气浓重,他看见坟头不断冒出缕缕白汽,只以为是河滩地底下冒出来的地气,没有放在心上。

他在滩地上四处搜寻石块,无意间看见河滩淤泥里面,露出一小截发白的碎骨。他好奇,随手就把那截碎骨捡了起来,拿在手里端详,打算带回船上当做稀奇物件。

就在他拾起碎骨的瞬间,河滩浅滩,哗啦的踏水声骤然变得清晰,仿佛就贴在他身后。

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,浑身汗毛根根倒竖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河滩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
打鱼汉子心底一阵发毛,不敢久留,慌忙把碎骨扔回淤泥,匆匆回到船上,连夜驾船离开这片河滩。

可阴煞已经沾染到身上。

自此之后,这名渔夫夜夜梦魇。梦里无边河水,冰冷河滩,耳边踏水声不绝。白天打鱼的时候,经常会莫名恍惚,耳边时不时响起哗啦踩水的动静。浑身常年湿冷,四肢沉重,时常头晕乏力。

他辗转求医,多方诊治,身体依旧不见好转。后来一次路过沿岸村落,听闻河滩无名坟的传闻,才恍然大悟,明白是自己捡拾滩上白骨碎骨冲撞了亡魂。

他专门折返这片河滩,站在河堤之上,远远对着无名坟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,将捡拾碎骨的过错尽数坦白,祈求亡魂谅解。之后数月慢慢调养,身上的异象,才一点点消散。

除了踩踏坟土、捡拾白骨,还有人因为言语冒犯,遭到侵扰。

曾经有几名过路的外乡青年,夜里赶路途经河堤,远远看见河滩那座无名土坟。几人不知底细,在河堤之上嬉笑调侃,对着坟冢肆意打趣,随口吐出唾沫,言语轻佻亵渎。

当夜,几人住宿的客栈,所有人都噩梦缠身。梦里皆是滔滔河水,河滩踏水声响不断。几人整夜睡不安稳,浑身发冷,第二天起来精神萎靡,浑身不适。后来听闻河滩孤坟的旧事,才知晓是言语折辱,冒犯了孤苦亡魂,连忙在河堤遥祭赔罪,方才得以平复。

也有村民,白天路过河滩,贪图河滩泥土松软,想要在坟边坐下歇脚。就算是白日,阳气尚足,可只要在坟冢周边长时间逗留,也会沾染河滩湿寒。轻则心绪低落,夜里多梦;重则体虚畏寒,缠绵小疾,久久难以痊愈。

周怀安老人望着滔滔淮河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世间的凶鬼,尚且可以避之。可这种孤苦无依的亡魂,最是难以应对。她活着的时候受尽苦难,死在洪水之中,连个姓名都没能留下,死后无依无靠,困守河滩。她没有害人的心思,只是漂泊孤寂。可河水带来的阴寒,坟土积攒的煞气,不是凡人可以轻易承受。”

“人活一世,要存一份敬畏。就算是无名孤坟,就算不知道死者是谁,也不该肆意践踏、轻慢。”

河风呼啸,淮河河水滚滚东流,一波波浪潮反复拍打河滩。河滩上那座无名坟,依旧孤零零伫立在滩涂之上。白日里,它只是河滩一处不起眼的土丘,荒草覆盖,无人问津。可每到夜半,河水静谧,整片河滩陷入死寂,坟头便升腾起缕缕白汽,滩地之间,回荡起哗啦哗啦的踏水声。

那是一个漂泊无依的亡魂,在冰冷的河滩之上,一遍遍徘徊,寻找早已不复存在的故土,寻找再也见不到的亲人。

我立在河堤之上,远远望着这片荒芜河滩,没有踏下河堤,没有靠近坟冢。

一路走来,见过荒村枯井,见过乱葬残碑,见过古桥石狮,见过旧宅挂钟,见过村口老碾盘。皖北淮河沿岸的这些异事,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,大多都是被命运折磨的苦魂。他们或是惨死旧地,或是无家可归,或是执念难消,被困在一方旧物、一片荒土之中,在漫漫长夜里重复生前的悲苦。

天色慢慢暗淡,暮色笼罩河面,河面上的雾气缓缓升腾。河滩的寒气越来越重,夜色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收起录音笔,收录淮河流水拍岸的声响,转身离开河堤。

回头遥望,暮色沉沉,河滩茫茫,那座无名坟隐没在荒草与夜色之中。
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万籁俱寂,整片河滩归于黑暗,那座无名坟的坟头,又会升起丝丝缕缕的白汽。空旷的滩涂上,哗啦的踏水声,会再次响起。一个无处归处的孤魂,在冰冷河水边,永无休止地徘徊游荡,没有归宿,没有祭奠,只有滔滔淮水,日夜相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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