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山坳老戏台

第46章 山坳老戏台

离开淮河河滩,往西侧丘陵山坳走去。淮河沿岸不止平原河滩,也分布着连绵低矮的丘陵山岗。旧时乡土之间,逢年过节、祈福还愿,都会请戏班进山唱戏。一座座戏台依山而建,青砖垒台,木构棚顶,锣鼓一响,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翻山越岭赶来,围在台下听戏。那时候戏台人声鼎沸,锣鼓喧天,欢声笑语漫遍整个山坳,是乡间最热闹的光景。

岁月流转,世道变迁,新式娱乐渐渐兴起,民间戏班日渐凋零。许多深山山坳里的戏台,再也没有锣鼓开场,没有戏子登台,没有百姓围坐看戏。木料腐朽,砖瓦剥落,被荒草灌木慢慢吞噬,沦为遗弃在深山之中的荒废旧迹。

一处偏僻山坳深处,就留存着这么一座老戏台。

戏台坐落在两山夹峙的凹地之中,背靠土山,面朝一片开阔的山坳平地。整体由青石垒砌台基,台身是老旧木构架,原本的彩绘木梁早已褪色开裂,漆皮大片剥落,露出朽坏的原木。戏台台面宽阔,台上还残留着几排残破的木质座椅,那是旧时戏班演员休息的位置。戏台后方的后台隔间,木门窗尽数朽烂坍塌,屋顶多处破洞,雨水顺着破洞不断滴落,在台面上积下一片片深色水痕。

戏台下方的平地,曾经是人山人海的看戏场地。如今满地长满齐腰的荆棘、野蒿与酸枣灌木,乱石遍地,杂草把旧时的看戏空地彻底掩埋。山坳四面环山,林木茂密,风声穿过树林,会在山坳之内形成回旋的回响,平日里人迹罕至,极少有村民踏足此处。

白日天光洒落山坳,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戏台之上。放眼望去,只看见一座破败腐朽的旧建筑,木梁摇摇欲坠,遍地残枝败叶,四下寂静,只有山风穿过林木的沙沙声响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可每当夜半,月色漫过山岭,山坳陷入彻底的死寂,这座废弃老戏台,便会生出诡异的异象。

夜深人静之时,空无一人的戏台之上,会凭空响起锣鼓敲打之声,梆子、铙钹、板鼓的声响断断续续,在空旷山坳之中回荡。锣鼓声过后,还会飘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,男声女声交错,唱词模糊不清,听不真切,却曲调婉转,如同真有戏子在台上登台演唱。

戏台下方早已被荒草覆盖的平地,会传来细碎的低语交谈声,窸窸窣窣,像是许许多多的观众坐满台下,交头接耳,低声议论戏文。可放眼望去,整个山坳空空荡荡,台上没有戏子,台下没有观众,只有破败戏台静静伫立在荒草之间。

当地老一辈人都知晓这座戏台背后的往事。

民国时期,这处山坳周边村落众多,逢到庙会祈福,就会请来外地戏班到此搭台唱戏。那时候山坳热闹非凡,方圆几十里的乡民翻山越岭赶来,男女老少齐聚台下,锣鼓一响,全场欢声四起。

有一年深秋,当地举办酬神大戏,戏班连续在此演出七天。演出的最后一夜,天色突变,深山之中骤然降下特大暴雨,狂风席卷山坳,雷电交加。当夜戏台正在上演压轴大戏,台下挤满看戏的百姓。狂风呼啸,戏台的木梁本就年久,经受不住狂风暴雨的摧残,戏台顶部的木构架轰然坍塌。

沉重的横梁、木瓦、朽木轰然坠落。台上唱戏的戏子,台下看戏的乡民,来不及躲闪,多人被砸伤,数人当场殒命。暴雨倾盆,山路泥泞湿滑,山洪顺着山涧往下冲,山坳内外道路全部断绝。山中没有救治条件,受伤之人得不到救助,不少人在这场灾祸之中离世。

灾祸过后,雨停路通。村民进山收拾残局,死去的戏子与看戏百姓,就地安葬在山坳周边。可许多亡魂,死在了戏台之上、戏台之下,执念不散。戏子眷恋戏台舞台,看戏的百姓留恋这一场未看完的大戏,魂魄被困在这片山坳之中,无法离去。

自此之后,这座戏台便荒废下来。

白日日光充足,阳气笼罩山林,亡魂被压制蛰伏,戏台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草木的动静。等到夜半,山林阴气升腾,万籁俱寂,困守山坳的亡魂便会重现当年唱戏的光景。台上锣鼓响起,唱腔回荡,台下传来观众低语,仿佛旧日的盛会,在黑夜之中重新上演。

这些亡魂,并非作恶害人的厉祟。戏子想要完成没有演完的戏文,百姓想要听完没有落幕的大戏。他们只是困在旧日的记忆里,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的盛景。可深山山坳常年阴湿,戏台朽木积攒浓重阴寒,亡魂的残念依附在戏台木料砖石之上。生人若是不知敬畏,贸然登上戏台台面,坐卧台上遗留的旧座椅,捡拾戏台散落的戏服残片、旧戏道具,便会沾染戏台的阴煞之气。

沾染较轻之人,夜里频频梦魇,梦里置身人山人海的戏台,锣鼓喧天,耳边萦绕戏曲唱腔,醒来之后心神恍惚,头昏乏力,夜里容易惊醒,睡眠质量极差。

若是冒犯较重,魂魄受缠,会时常莫名听见耳边传来锣鼓、唱戏的细碎声响,明明周遭寂静,却依旧能够听见戏文曲调。终日精神萎靡,心绪低落,浑身沉重,长久耗损精气神,寻常汤药难以调养。

山坳周边村落代代流传四条告诫,警示后人不可触犯禁忌:

第一,入夜之后,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山坳。若是夜半听见山坳内传来锣鼓唱腔,不要进山窥探,立刻远远绕道离开。

第二,无论白天黑夜,严禁登上戏台台面,不可踩踏戏台的木台,不可坐到戏台残存的旧座椅上歇息。

第三,不要捡拾戏台之上散落的戏服碎片、旧戏道具、朽木残片,任何戏台遗留物件,都不可带回家里。

第四,不要在山坳戏台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,不可对着戏台嬉笑嘲弄,不可随意敲打戏台木梁构件。

深秋午后,山间云雾缭绕,冷风穿过成片林木,发出呜呜的回响。我沿着山间小径,走到山坳的入口处,远远眺望那座老戏台。戏台的青石台基斑驳残破,朽坏的木梁歪歪斜斜,屋顶破洞处处,荒草灌木爬满戏台四周。整座山坳幽深寂静,看不到半个人迹,只有山风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。

山坳外的山脚下,坐着一位年迈老者,名叫顾守义,九十四岁。他年少时,曾跟着长辈来过这座戏台看大戏,亲历过戏台坍塌的那场灾难,听过一代代人讲述山坳戏台的旧事。老人绝不会走进山坳,只在山脚远远望着那片荒废的戏台,神色肃穆,带着沉沉的唏嘘。

山间冷风拂动老人花白的胡须,他捏着旱烟袋,缓缓道出尘封的旧事。

“当年那一场大戏,本是为了祈福平安,谁能想到天降横祸。戏台塌落,台上戏子,台下百姓,多少人就这么没了性命。戏班的人,一心唱戏,没唱完最后一出;来看戏的乡亲,满心欢喜,没能听完结尾。他们的魂,就困在了这山坳戏台,夜夜重演当年的光景。”

“他们不害人,只是放不下那一场没有落幕的戏。可深山阴冷,戏台朽木聚着阴气,活人碰不得。戏台是他们的执念之地,生人不可随意打扰。”

老人回忆,灾祸刚发生的那几十年,山坳戏台的异象最为明显。每逢月圆之夜,住在山脚下的村民夜里躺在床上,隔着山岭,都能隐约听见山坳里面传来锣鼓敲打声,还有婉转的戏曲唱段。胆子大的村民,深夜爬到山岗上远远观望,月色之下,能看见戏台台上隐隐浮动不少模糊人影,有的身着戏服,在台上走动;台下荒草之间,也浮现密密麻麻的淡淡虚影,仿佛无数观众围坐台下,静静看戏。

岁月流逝,百年光阴辗转,那些虚影渐渐变得淡薄,肉眼已经很难分辨。只余下夜半回荡的锣鼓唱腔,还有台下细碎的观众低语,在幽深的山坳之中反复响起。

这么多年,因为不懂忌讳,冲撞戏台亡魂的怪事,在周边村落层出不穷。

最早出事的,是村里几个年轻的后生。

数十年前,几个年轻人听闻山坳老戏台的传闻,好奇心作祟,趁着白日结伴翻山,闯进这处废弃山坳。几人来到破败戏台跟前,见戏台台面宽阔,残存的木座椅还能勉强落座,便肆无忌惮登上戏台。

几人踩在腐朽的台板之上,嬉笑打闹,有的直接坐到戏台后台遗留的旧木座椅上,晃悠着身体,对着残破戏台指指点点。还有人看见戏台角落散落着几片褪色的旧戏服碎布,觉得新奇好玩,随手捡起几片,揣进衣兜,打算带回家当做稀奇的纪念。

几人在戏台之上逗留许久,直到日头西斜,才嬉闹着下山归家。

自那一夜开始,怪事便找上门来。

每到夜深人静,几人的卧房之中,就会隐隐传来锣鼓敲击的声响,紧跟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悠悠飘来。明明屋内门窗紧闭,四下寂静,可戏曲的曲调听得清清楚楚。闭眼入梦,梦里便是人山人海的戏台,锣鼓喧天,台上戏子登台演唱,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交头接耳。

几人夜夜被噩梦惊扰,时常半夜惊醒,浑身冷汗。白日里精神恍惚,头晕目眩,耳朵里时不时会凭空响起锣鼓戏文的余音,心神难安,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稳。身体日渐虚弱,面色晦暗。村中郎中开了不少汤药,吃了许久,病情依旧不见好转。

家中长辈再三追问,后生们才坦白,白日登上戏台、坐过旧座椅,还捡拾了戏台的戏服碎片。村里的老者当即断定,是冲撞了戏台困守的亡魂。

家人备好香烛纸钱、果品供物,来到山坳山脚之外,隔着山谷遥遥祭拜。对着荒废戏台诚心祷告,诉说年轻人年少好奇,不懂乡野禁忌,无心冒犯,祈求亡魂莫要纠缠。同时将捡回来的戏服碎布,送回戏台原来的位置。连续祭拜七日,夜夜诚心祈愿。后生们耳边的锣鼓唱腔才慢慢消散,噩梦渐渐褪去,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。

这件事在周边村落传开,村民纷纷告诫后辈,不许踏入山坳戏台。可本地百姓懂得敬畏,外来的进山游客、采药之人,却完全不知道此地的忌讳。

数年前,有一名外乡采药的汉子,进山寻觅草药。山间迷了路,误打误撞闯入这座山坳。天色将晚,天色昏暗,他看见破败戏台的台基可以避风,便打算登上戏台台面,在台上歇息过夜。

他全然不知此地的民间禁忌,直接踩上腐朽的戏台木板,走到后台,坐在残存的旧座椅之上,准备熬过这一夜。

夜色越来越浓,山间彻底陷入死寂。

没过多久,山坳之内,锣鼓声响骤然响起。板鼓、铙钹交替敲打,紧接着婉转的戏曲唱腔悠悠回荡在山谷。戏台下方的荒草平地,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低语,仿佛无数人围坐台下闲谈。

采药汉子起初以为是山中的风声,可声响越来越真切。他环顾四周,戏台空空荡荡,台上没有戏子,山下没有观众。一阵刺骨阴冷的山风穿过戏台破洞,寒意直透骨髓。

汉子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惧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跳下戏台,不顾一切冲出山坳,一路狂奔逃离这片山谷。

可戏台的阴寒已经缠上他的身上。

往后数月,这名采药人饱受侵扰。白日进山采药,耳边时常莫名听见锣鼓唱戏的声响;夜里入睡,必定梦到热闹的戏台盛会,锣鼓唱腔不绝于耳。整日心神不宁,时常恍惚走神,浑身沉重乏力,身体持续亏损。四处寻医问诊,收效甚微。

后来他偶然路过山脚下村落,听闻老戏台的旧事,才恍然大悟,明白是自己登上戏台、坐旧座椅,冒犯了山坳亡魂。他专程折返山坳山脚,远远对着荒废戏台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认错,将自己的过错尽数坦白。经过漫长时日的调养,身上的异象,才逐步消散。

除了登上戏台、捡拾戏服碎片,还有人在戏台周边肆意喧哗戏谑,同样会招致侵扰。

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,结伴进山游玩,误入山坳。见到破败的老戏台,几人觉得荒废古物有趣,在戏台周边大声嬉笑打闹,对着戏台肆意调侃嘲弄,敲打朽坏的木梁,喧哗吵闹不休。

当天夜里,一行人住宿的民宿,全部噩梦连连。梦里锣鼓声声,戏曲唱腔萦绕耳畔,众人整夜睡不安稳,醒来之后头昏脑胀,浑身疲惫。后来听闻戏台的传说,才知晓言语戏谑惊扰了亡魂,连忙到山坳外遥祭赔罪,异象才得以平息。

也有村民,白日路过山坳,仅仅是在戏台外围长时间逗留,没有登台,没有捡拾物件,却依旧会沾染山间阴寒。轻则夜里多梦,心绪低落;重则体虚畏寒,小病缠绵难愈。

顾守义老人望着幽深的山坳,长长叹息一声。

“世间的鬼怪,有的是心怀恶念,要害人命。可这山坳戏台里的魂,没有害人的心思。他们只是一场灾祸里的可怜人,戏没有唱完,戏没有听完,执念锁在这一方戏台。”

“戏台是他们的念想之地,生人贸然闯入,登上戏台,坐他们的位置,拿走他们遗留的物件,便是惊扰了这份执念。阴阳有别,这份执念,凡人承受不起。”

山风呼啸穿过山林,树叶哗哗作响。那座老戏台静静伫立在山坳深处,朽木摇摇欲坠,荒草缠绕台基。白日里,它只是一处被岁月遗弃的残破古迹,安静沉寂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铺满山岭,整座山坳万籁俱寂,锣鼓之声便会凭空响起,咿呀戏文回荡山谷,台下荒草之间,传来无数细碎的低语,仿佛那场百年前没能落幕的大戏,在黑夜之中,再度上演。

我站在山坳入口,始终没有踏入山谷,没有靠近戏台。

一路走来,淮河沿岸的一桩桩异事,皆是如此。乱葬岗的残碑,古桥的石狮,旧宅的挂钟,村口的碾盘,河滩无名坟,如今这山坳老戏台。没有多少穷凶极恶的厉鬼,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,命运悲苦的亡魂。他们被困在生前的旧地,困在一件旧物、一方土地,一遍遍重复过往的悲欢,执念不散,无处解脱。

天色缓缓下沉,暮色笼罩群山,山间雾气渐渐升腾。山坳之中的阴寒气息越来越重,夜幕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山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响,转身离开山坳入口,沿着山间小路往山下走去。

回头眺望,暮色沉沉,山林连绵,荒废的老戏台隐没在山坳的阴影之中。
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,群山陷入沉沉黑夜,山坳万籁俱寂之时。这座废弃戏台,会再度响起锣鼓敲打之声,婉转的戏曲唱腔飘荡山谷,台下荒草之间,响起无数细碎低语。一场百年前没能落幕的大戏,在无人的深山,一遍一遍,永不停歇地上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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