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渡口旧渡船

第47章 渡口旧渡船

淮河河道蜿蜒绵长,自古渡口林立。在桥梁尚未普及的年代,往来两岸全靠木船摆渡。两岸百姓赶集、走亲、运送货物,都要依靠渡口的渡船。每一个古渡口,都留存着无数往来人间烟火,船桨咿呀,水波拍船,人声喧哗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时代更迭,跨河大桥修建通车,老旧渡口渐渐失去用处。摆渡的船家陆续离去,那些曾经载人渡水的木渡船,便被遗弃在渡口岸边。日晒雨淋,河水浸泡,木料慢慢腐朽开裂,船板霉烂,船舷长满青苔水藻,最终沦为搁置在滩岸的废弃旧物。

淮河这一处古渡口,就停着一艘被遗弃多年的老木渡船。

船身是整根老杉木打造,船体宽大,原本用来装载行人、挑担货物。岁月侵蚀之下,船板多处开裂,缝隙渗进河水泥沙,船舷边缘长满厚厚的墨绿色青苔,船底吸附大量河蚌与水藻。船的两侧,原本的船桨早已残缺不全,仅剩半截朽烂的桨柄歪靠在船帮。船尾的橹架已经朽断,只余下一截断木残留。船舱内部,堆积淤泥、枯枝、破碎蚌壳,还有被河水冲上来的破旧杂物。

渡船被粗麻绳松松地系在渡口岸边的老柳树桩上,麻绳已经风化腐朽,多处纤维断裂,勉强拴住船体。渡口滩地杂草丛生,往日来往的码头石阶大半被淤泥掩埋,渡口早已没有行人过往,只有滔滔淮水日夜不息冲刷岸边。

白日天光普照,河水波光粼粼。这艘旧渡船静静泊在岸边,船体腐朽斑驳,看上去只是一艘被人丢弃的破木船。风拂过水面,船身随水波轻轻晃动,一切都平平无奇。可待到夜深人静,月色落满河面,渡口四下空无一人,这艘废弃渡船便会生出诡异异象。

夜半时分,拴船的旧麻绳会莫名自行崩断。原本停靠岸边的老渡船,会不受外力,缓缓脱离滩岸,顺着水流,在宽阔的淮河水面上自行漂荡。船身缓缓移动,水面之上,会传来清晰的咿呀摇橹声响,仿佛有看不见的人,正握着船橹,一下一下摇动船桨,驱动渡船在河面缓缓航行。

船行之时,水面还会隐约响起细碎的人声,似是船夫招呼乘客的吆喝,又似渡河行人低声交谈。可放眼整片河面,空荡荡没有半条人影,没有船夫,没有乘客,只有那艘破旧木船,独自在漆黑河面上漂流。等到天快破晓,天光将亮,渡船又会诡异地漂回渡口岸边,重新停靠在柳树桩旁,仿佛昨夜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
沿岸老一辈人,都知晓这艘旧渡船埋藏的往事。

清末民国年间,这处渡口是淮河沿岸十分繁忙的要道。渡口有一户世代摆渡的船家,老船家姓陈,父子二人守着这一艘木渡船,日夜摆渡两岸百姓。无论刮风下雨,逢年过节,只要有人要渡河,船家便会摇橹开船,载着行人横渡淮河。

那年深秋,淮河突降暴雨,上游山洪倾泻而下,河水暴涨,浪涛汹涌,河面暗流汹涌,水流湍急。那一日天色昏暗,狂风大作,河面上大浪翻滚,本不该开船摆渡。可渡口岸边,聚集了一群急于过河的逃难百姓,洪水即将逼近村落,众人必须赶去对岸高地避险。

逃难之人苦苦哀求,老船家心善,不忍看着百姓被困洪水之中。明知水势凶险,依旧解开船绳,摇橹开船,载满一船逃难百姓,冒险横渡淮河。

船行至河道中央,狂暴的暗流骤然袭来。巨大浪头狠狠拍击船体,老旧木船本就历经长年使用,船板早已存在暗裂。大浪撞击之下,船身多处开裂,河水疯狂涌入船舱。船体迅速下沉,一船人全部落入汹涌冰冷的河水之中。

洪水滔天,浪头翻涌,水流湍急。老船家拼尽全力,奋力打捞落水百姓,可洪水力量太过强大,多数人被滚滚河水卷走。老船家也体力耗尽,最终连同自己的儿子,一同葬身淮河浊浪。

一船逃难的百姓,连同摆渡的船家父子,尽数殒命于此。

洪水退去之后,村民寻遍河道,只打捞上来少数几具遗体,大部分人尸骨被河水冲得不知所踪。那艘破损的木渡船,被大浪冲到渡口岸边,船体千疮百孔,侥幸没有被河水卷走。

遇难的船家父子,还有满船渡河的逃难亡魂,执念没有消散。船家一生以摆渡为生,至死都记挂着这渡口、这渡船;那些没能抵达对岸的逃难百姓,心中存着渡河求生的念想。一众亡魂被困在这片河面,依附在了这艘残存的旧渡船之上,无法离开淮河渡口。

白日阳光炽盛,阳气笼罩河面,亡魂蛰伏沉寂,渡船安安静静停靠岸边,看不出异样。待到深夜夜幕降临,河上阴气弥漫,亡魂便会重现当年摆渡的光景。旧船挣脱绳索,自行漂流,摇橹咿呀作响,仿佛依旧在渡送往来行人。

这些亡魂并非害人的厉祟。船家父子恪守本分,想要完成未尽的摆渡;遇难百姓执念渡河求生。可淮河河水常年浸润,旧船木料吸满河底湿寒煞气,亡魂残念依附船身。生人若是不知敬畏,贸然登上这艘旧渡船,徒手触碰残缺船桨、船橹,捡拾船板上遗留的旧铜钉、残旧船饰物件,便会沾染渡口的阴寒煞气。

沾染较轻者,夜里频频梦魇,梦里置身汹涌淮河,乘坐破旧渡船在大浪之中漂泊,耳边不停回荡摇橹咿呀声响。醒来之后心神恍惚,畏寒乏力,睡眠浅而易惊醒,时常莫名听见河水摇橹的幻听。

若是冒犯较重,魂魄被缠,白日也会时常听见水面传来摇橹人声,心绪压抑低落,浑身如同浸在冷水之中,四肢沉重,精神持续耗损,寻常汤药调理很难见效。

渡口周边村落代代流传四条铁律,告诫后世之人,万万不可触犯:

第一,入夜之后,严禁靠近这座古渡口。若是夜半听见河面传来摇橹咿呀声响,不要靠近岸边窥探,立刻远远退走。

第二,无论昼夜,绝不可以登上这艘旧渡船,不要踩踏船板,不要倚靠船帮。

第三,不可触碰船上残存的船桨、船橹残件,不可捡拾船板上脱落的旧铜钉、船饰残片,船上任何遗留物件,不可带回家中。

第四,不要在渡口旧船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,不可对着渡船嬉笑嘲弄,不可随意拉扯拴船的麻绳。

深秋午后,淮河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,河风裹挟潮湿水汽,吹得渡口岸边的柳树枝条不停摇晃。我站在渡口远处的土堤之上,远远眺望那艘旧渡船。船体斑驳腐朽,青苔遍布船舷,残破船桨斜靠船边,松垮的麻绳拴在老柳树桩,静静泊在滩岸。渡口码头石阶大半埋没淤泥,四下荒草遍地,人烟寥落。

渡口不远处的村落边上,坐着一位高龄老者,名叫陈望山,九十三岁,是当年摆渡船家的同族后辈。年少时,他亲眼见过那艘渡船往来摆渡,听闻过船家父子遇难的全部旧事。老人从不靠近渡口滩岸,只站在土堤上遥望河面,神色满是悲悯。

河风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,他缓缓摩挲手里的旱烟袋,缓缓诉说这段沉埋河底的往事。

“老船家一辈子心善,见人有难就伸手帮一把。那一回洪水滔天,明知道过河凶险,还是要载着逃难的乡亲渡河。谁料到,船毁人亡,父子二人,连同满船百姓,全都葬身在淮河里。”

“船家一辈子就守着这一艘渡船,死了也放不下渡口。那些逃难的人,一心想要渡到对岸活命,到死都没能上岸。他们的魂就附在这旧船上,夜里依旧开船摆渡。他们不是要害人,只是放不下当年没有做完的事。可河水的寒气,沉船的怨气,活人扛不住。”

老人讲,灾祸刚过去的几十年,渡口异象最为频繁。每逢月圆的深夜,住在附近的村民,夜里开窗,便能听见渡口河面传来咿咿呀呀摇橹声。胆子大的人登上高处眺望,月色下能看见那艘旧渡船,在河面缓缓漂流,船身之上隐约浮动不少模糊人影,有的是船夫摇橹的模样,有的是船上站立的渡河百姓。

岁月流转,光阴流逝,那些虚影慢慢变得稀薄,肉眼难以分辨。只剩下夜半渡船自行漂离岸边,摇橹声响在河面回荡,破晓时分又自行归岸。

这么多年,因为不懂乡野禁忌,冲撞这艘旧渡船的怪事,在沿岸村落屡屡发生。

最早出事的,是村里几个年轻后生。

几十年前,盛夏时节,天气闷热。几个后生听闻渡口旧渡船的传闻,好奇心驱使,趁着白日结伴来到古渡口。几人看见破旧渡船停在岸边,觉得稀奇好玩,全然不顾村中老人的告诫。

几人解开松垮的麻绳,踩着淤泥,直接跳上破旧的渡船。他们踩在开裂腐朽的船板之上,在船舱内来回走动嬉闹。有人伸手去触碰那半截朽烂的船桨,把玩船舷上脱落下来的旧铜钉,随手把几颗铜钉揣进衣兜,打算拿回家当做稀罕物件。几人在船上逗留许久,直到日头西斜,才嬉闹着跳下渡船,重新把麻绳胡乱拴回柳树桩,返回村中。

自那一夜开始,怪事接连降临。

每到夜深人静,几人的屋内,就会凭空响起咿呀摇橹的声响,伴随着哗哗河水拍击船身的动静。闭上双眼入梦,梦境便是汹涌的淮河,破旧渡船在大浪之中颠簸漂流,满船人影,耳边尽是船夫吆喝与行人低语。

几人夜夜被噩梦惊扰,常常夜半惊醒,浑身冷汗。白日精神恍惚,耳朵里时不时回荡摇橹水声,心神不宁,吃睡皆差。面色晦暗,身体日渐虚耗。村中郎中开了多副汤药,服用许久,依旧不见好转。

家中长辈再三盘问,后生们才坦白白日登上渡船,触碰船桨,捡拾船板铜钉的经过。村里老者当即判断,是冲撞了渡口亡魂。

家人备齐香烛纸钱、果品,来到渡口土堤之外,隔着河滩遥遥祭拜。对着河面旧渡船诚心祷告,说明年轻人年少好奇,不懂乡野忌讳,无心冒犯,祈求亡魂不要纠缠。同时把捡拾的旧铜钉,送回渡船原来的位置。连续祭拜七日,日夜诚心祈愿。后生耳边的摇橹声响才慢慢消散,噩梦逐步褪去,身体才慢慢调养恢复。

这件事传开之后,沿岸村民反复叮嘱后辈,不许靠近旧渡船。可本村人知晓敬畏,外来的游人、打鱼的外乡渔夫,却完全不了解此地的忌讳。

数年前,一名外地打鱼的汉子,夜里行船路过这处古渡口。夜里突遇大风,渔船出现小故障,他便把船停靠渡口岸边,打算登上那艘废弃旧渡船,到船上暂避风雨。

他完全不知道渡口的民间禁忌,直接踩着滩地淤泥,登上腐朽的旧渡船。船舱满是淤泥杂物,他便靠在船舷,伸手去摸那半截残存的船桨,打算借用船桨修补自己的渔船。

夜色越来越浓,淮河河面一片漆黑。

没过多久,河面上,咿咿呀呀摇橹声响骤然响起。哗啦的水波拍船声连绵不断,隐约还传来细碎的人声,仿佛船上挤满渡河的行人。

打鱼汉子起初以为是河风与水流的动静,可声响越来越真切。他环顾四周,渡口滩岸空空荡荡,河面没有其他船只。一股彻骨的河水寒气顺着船板蔓延全身,浑身汗毛尽数竖起。

汉子心中惊惧,不敢多停留,慌忙跳下旧渡船,回到自己的渔船上,立刻扬帆驶离这片渡口。

可渡口的阴寒煞气已经缠上他。

往后数月,这名渔夫饱受侵扰。白日打鱼行船,耳边时常凭空响起摇橹咿呀声,仿佛有渡船在身侧航行;夜里入睡,必定梦见波涛汹涌的淮河,破旧渡船在浪涛之间漂流。整日心神恍惚,时常走神,浑身湿冷沉重,身体持续亏损。四处求医问诊,收效甚微。

后来他途经沿岸村落,听闻旧渡船的传说,才幡然醒悟,明白是自己登上渡船、触碰船桨,冒犯了渡口亡魂。他专门折返古渡口,站在土堤之上,远远对着河面旧渡船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认错,坦白自己的过错。经过漫长时日调养,身上的异象才慢慢消散。

除了登船、捡拾铜钉船件,还有人在渡口肆意喧哗戏谑,同样招致侵扰。

曾经有一队外乡游客,结伴到此游玩。见到荒废古渡口与旧渡船,觉得景致新奇,几人在渡口滩岸大声嬉笑打闹,对着旧渡船肆意调侃嘲弄,拉扯风化的拴船麻绳,喧哗吵闹不休。

当夜,一行人入住附近民宿,全部噩梦缠身。梦里洪水翻涌,破旧渡船在河面漂泊,摇橹声响不绝于耳。众人整夜无法安睡,醒来头昏脑胀,浑身疲惫。听闻渡口旧事之后,才知晓惊扰了亡魂,连忙到渡口外遥祭赔罪,异象方才平息。

也有村民,白日路过渡口,仅仅在旧渡船周边长时间逗留,没有登船,没有捡拾物件,依旧会沾染河水阴寒。轻则夜间多梦,心绪低落;重则体虚畏寒,小病缠绵难愈。

陈望山老人望着滔滔东流的淮河水,长长叹息。

“人世间,有作恶害人的厉鬼。可这渡口的亡魂,没有半分害人之心。船家一辈子摆渡救人,落得葬身水底;逃难百姓一心求生,却没能抵达对岸。他们困在这艘旧船之上,夜夜重复摆渡,只是放不下未了的执念。”

“渡船是他们的归处,生人贸然登船,触碰他们遗留之物,便是惊扰这份执念。阴阳相隔,凡人承受不住这份河上的悲苦。”

河风呼啸,淮河浪涛一遍遍拍打渡口滩岸。那艘老旧木渡船静静泊在柳树桩旁,船体朽坏,青苔遍布。白日里,它只是一艘被遗弃的破船,沉寂无声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洒满河面,渡口万籁俱寂,旧麻绳会自行崩断,渡船缓缓漂离岸边。咿呀摇橹声响回荡河面,仿佛还有船夫在摇橹,还有行人在渡河。待到天将破晓,渡船又会悄然归岸,回归渡口。

我站在土堤之上,始终没有下到滩岸,没有靠近那艘旧渡船。

一路行来,淮上的一桩桩异事,皆是这般。旧宅挂钟,村口碾盘,河滩无名坟,山坳老戏台,如今这渡口旧渡船。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,大多是乱世灾祸之下,命运悲苦的亡魂。他们困于旧地旧物,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,执念不散,无处解脱。

天色缓缓下沉,暮色笼罩淮河河面,河面雾气缓缓升腾。渡口的湿冷气息愈发浓重,夜幕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淮河流水拍击滩岸的声响,转身离开古渡口,沿着堤岸继续前行。

回头遥望,暮色沉沉,河水浩荡,破旧的旧渡船静静泊在渡口岸边,隐没在暮色阴影之中。
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,整片渡口陷入沉沉黑夜。这艘废弃渡船,将会挣脱绳索,独自漂流在漆黑河面。咿呀摇橹之声,会在滔滔淮水之上悠悠响起。一场没有终点的摆渡,在无人的河面,一遍一遍,永不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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