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古桥石狮
淮河支流纵横交错,河沟溪涧遍布乡间。旧时没有钢筋水泥大桥,乡民往来过河,全靠一座座青石垒砌的石拱桥。一块块厚重青石板垒起桥拱,桥身横跨流水,桥的两头,往往安放一对石狮子,镇桥护水,镇压河涧水煞。千百年来,石桥承载无数行人车马,挑担的农人、赶集的商贩、赶路的过客,日夜从桥面上走过,沾染满满人间烟火。
岁月更迭,公路桥梁陆续修建,许多老石拱桥渐渐失去通行作用。河水改道,河道淤塞,石桥被荒草包围,车马行人不再踏足。桥身布满青苔、雨渍与风化裂痕,石狮子历经风雨侵蚀,体表斑驳剥落,棱角磨平,沉默伫立在桥的两端,守着早已冷清的河道。
在淮河支流的一处古河道上,就留存着这样一座老石拱桥。
整座桥由大块青条石搭建而成,桥拱弧度圆润,桥面石板凹凸不平,石板缝隙之间长满杂草与苔藓。桥的南北两端,各安放一尊青石雕刻的石狮子。石狮体型敦实,昂首挺胸,身躯雕刻古朴,原本的纹饰已经被百年风雨磨得模糊。狮头圆目,眼珠是深色石料嵌刻,静静望向河道流水。石狮身下是厚重的青石基座,基座缝隙塞满淤泥、枯草,常年被河水湿气浸润。
石桥下方的河道早已淤塞,流水变得浅缓,河滩长满芦苇与野蒿。桥身周边荒草丛生,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。白日阳光洒落,石桥与石狮安安静静立在河畔,看起来只是寻常古旧石刻,石头沉默,河水缓缓流淌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可待到夜半,月色漫过河岸,四下万籁俱寂,这座古桥与石狮子,便会生出匪夷所思的异象。
夜深之后,桥两端的石狮子,嵌刻的石眼珠会缓缓转动。不是大幅度的摆动,是缓慢、细微的挪移,目光会随着夜色,扫过桥面、河道与两岸荒草。漆黑的夜色里,石狮原本静止的双眼,仿佛拥有了活物一般的神采。
与此同时,空旷无人的桥面上,会传来清晰的脚步声。脚步不疾不徐,由桥的一端走向另一端,踩在老旧石板之上,发出“踏、踏”的沉闷声响。脚步声来回往复,一遍一遍在石桥之上回荡。可是放眼望去,整座古桥空空荡荡,桥上没有行人,河道两岸也不见半个人影。只有两尊石狮子,伫立桥头,静静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桥面。
沿岸老一辈的村民,都清楚这对石狮子与古桥背后尘封的旧事。
晚清年间,这条河道水患频发,每逢雨季,山洪倾泻而下,河水暴涨,冲毁田地,卷走百姓。当地乡绅集资,招募石匠,修建这座石拱桥,又雕刻一对石狮子安放桥头,祈求镇住河妖水患,护佑两岸百姓平安。石桥落成之后,往来百姓络绎不绝,石狮日夜守望河道,一度护得一方安稳。
可乱世降临,战火蔓延到这一片乡野。兵祸过境,乱兵劫掠,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,沿着河道逃难,纷纷从这座石桥渡河逃亡。那一日暴雨倾盆,河水暴涨,山洪顺着河道汹涌而下。大批难民拥挤在石桥之上,想要奔逃到对岸避难。
桥面狭窄,人流拥挤,山洪裹挟着滚滚浊浪冲击桥身。石桥的石拱本就承受巨大压力,混乱之中,桥身一处拱石突然崩裂。桥面石板轰然塌陷,桥上大批难民,尽数坠入汹涌湍急的河水之中。
洪水翻涌,浊浪滔天,落水之人挣扎呼救,却被湍急水流迅速卷走。无数难民葬身河道,尸骨随河水漂流,大多没能寻回。
灾祸发生之后,幸存百姓望着残破石桥,悲痛万分。死去的难民,亡魂无法离去,他们生前拼命想要跨过这座石桥逃出生天,却葬身桥下河水。无数孤魂困守在古桥之上,徘徊往复。
而桥头的两尊石狮子,本是镇桥之物,长久吸纳河水阴气,又沾染这场惨祸的怨念。石狮本是死物,却在无数亡魂的执念浸染之下,生出了一丝灵识。白日阳气升腾,石狮归于沉寂,亡魂也被压制蛰伏。等到深夜阴气弥漫,亡魂便会在桥面来回行走,重演当年渡河逃亡的景象;石狮子的眼珠缓缓转动,默默注视着桥上往来的无形魂魄。
这些亡魂,并非凶恶害人的厉祟。他们只是乱世流离的苦命人,至死都没能跨过这座石桥,逃出生天。可古桥长年被河水潮气浸泡,石狮青石积攒厚重的河底阴煞,亡魂执念依附石桥石刻。生人若是不知敬畏,伸手去触摸石狮子的眼珠,坐在石狮的青石基座之上休憩,捡拾桥缝、石狮基座缝隙里的碎石残片,便会沾染古桥的阴寒煞气。
沾染较轻的人,夜里频繁做噩梦,梦里置身拥挤的石桥,洪水滔天,耳边充斥慌乱的脚步声与呼救声。醒来心神恍惚,浑身发寒,夜里容易惊醒,时常会在寂静环境里,隐约听见石板上的踏步声响。
若是冒犯较重,魂魄受缠,白日也会莫名听见桥面脚步声,心绪压抑沉闷,四肢沉重发冷,如同一直站在潮湿阴冷的河边。精气神持续损耗,寻常汤药很难调理复原。
桥边村落代代流传四条禁忌告诫,世代提醒后人,不可触犯:
第一,入夜之后,严禁靠近这座古石桥。若是夜半听见桥面上传来脚步声,不要靠近石桥窥探,立刻远远退走。
第二,无论白天黑夜,严禁伸手触碰石狮子的眼珠,不可抚摸狮头面部,不要坐在石狮的青石基座上歇脚。
第三,不可捡拾桥缝、石狮基座缝隙里的碎石、残石,石桥上任何石块物件,都不要带回家。
第四,不要在古桥周边长时间喧哗嬉笑,不可对着石狮子嘲弄打趣,不要敲打桥身石板与石狮石刻。
深秋午后,河风掠过河畔芦苇,沙沙作响。我站在距离古桥不远的土坡之上,远远眺望这座老石拱桥。青石板桥身斑驳,缝隙杂草丛生,桥头两尊石狮子静静伫立,青石表面布满风化的斑驳痕迹。桥下河道淤塞,河水浅缓,四周荒草遍地,看不到往来行人。
桥边村落,坐着一位年逾九十三岁的老者,名叫魏守田。他年少时听祖辈口述过石桥塌桥惨案,见证过石桥百余年的变迁。老人从不会走到石桥近前,只站在土坡遥望古桥,神色肃穆,带着无尽唏嘘。
河风吹动老人花白的胡须,他摩挲着旱烟袋,缓缓讲述那段被河水掩埋的往事。
“当年修这座桥,本是为了方便百姓过河,求石狮镇住河水,保一方平安。谁能想到乱世兵祸来临,万千难民逃难,全都挤在这一座桥上。山洪一来,桥石崩裂,多少人掉进水里面,连尸骨都捞不回来。”
“那些死在桥上、淹死在河里的人,一心想要逃到对岸活下去,却死在了渡河的路上。他们的魂困在石桥上,夜里一遍一遍来回走,想要走完那没有走完的路。石狮子守在这里,看尽了生离死别,也被这些亡魂浸染。”
“它们不是恶鬼,只是一群苦命的漂泊魂。可石桥常年浸在河雾湿气之中,阴寒太重,凡人万万不能随意冒犯。”
老人回忆,灾祸刚过去的数十年,古桥异象最为明显。每逢月圆深夜,附近村落的村民夜里开窗,就能听见石桥上传来来回回的脚步声。胆子大的人登上土坡远远观望,月色之下,可以看见桥面上浮动密密麻麻淡淡的人影,一个个在桥上来回奔走,如同逃难的人群。桥头石狮的眼珠,在月光之下,隐隐有转动的迹象。
岁月缓缓流逝,百年光阴匆匆而过,桥上的虚影慢慢变得淡薄,肉眼已经难以分辨。只剩下夜半石狮眼珠微动,桥面不断响起往复的踏步声,在寂静的河畔回荡。
这么多年,因为不懂乡野忌讳,冲撞古桥石狮的怪事,在周边村落层出不穷。
最早出事的,是村里几个年轻后生。
数十年前,盛夏的午后,几个年轻人听闻古桥石狮子的传闻,好奇心驱使,结伴来到这座荒废古桥。几人见石桥古朴,石狮雕刻模样奇特,完全不顾村中老人留下的告诫。
几人快步走上桥面,走到石狮跟前。有人伸手直接去摸石狮子嵌刻的眼珠,指尖摩挲冰凉的青石;还有人干脆直接坐到石狮厚重的青石基座上,晃着双腿乘凉闲谈。还有人看见石狮基座缝隙里面,散落几块形状奇特的碎石,觉得石头纹理好看,随手抠下几块,揣进衣兜,打算带回家当做摆件把玩。几人在石桥与石狮旁边逗留许久,直到太阳西斜,才嬉闹着离开古桥。
自那一夜开始,怪事便找上了这几个后生。
每到夜深人静,屋内就会凭空响起沉闷的踏步声,仿佛有人在石板上来回走动。闭眼入睡,梦境之中便是洪水汹涌,拥挤的古桥,无数逃难的人影在桥上奔走,呼喊呼救之声不绝于耳。
几人夜夜被噩梦惊扰,常常半夜惊醒,浑身冷汗。白日精神恍惚,耳朵里时不时传来石板踏步的幻听,心神不宁,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稳。面色晦暗,身体日渐虚耗。村中郎中开了多副汤药,吃了许久依旧不见好转。
家中长辈再三盘问,后生们才坦白,白日触摸石狮眼珠、坐石狮基座,还捡拾了桥缝碎石。村里老者当即断定,是冲撞了古桥困守的亡魂。
家人备好香烛纸钱、果品供物,来到土坡远处,隔着河滩遥遥祭拜。对着古桥与石狮诚心祷告,说明年轻人年少好奇,不懂乡野禁忌,无心冒犯,祈求亡魂莫要纠缠。同时把捡拾回来的碎石,送回石桥原来的缝隙位置。连续祭拜七日,日夜诚心祈愿。后生耳边的踏步声响才慢慢消散,噩梦逐步褪去,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。
这件事传遍周边村落,村民反复告诫家中晚辈,不许靠近古桥石狮。可本村百姓懂得敬畏,外来的游人、采风的爱好者,却完全不了解此地的忌讳。
数年前,有一名外乡摄影爱好者,专程前来寻访古旧石桥。天色将晚,他来到这座古桥,见到古朴的石狮子,十分感兴趣。全然不知此地民间禁忌,直接走到石狮面前,伸手反复摩挲石狮的眼珠,又坐在石狮基座上,摆姿势拍照。他还从桥身缝隙抠下几块碎石,装进背包,准备带回城里收藏。
夜色越来越浓,河畔彻底陷入沉寂。
没过多久,空旷的桥面上,沉闷的踏步声缓缓响起。脚步来回往复,在老旧石板上不停回荡。河风穿过桥洞,带来一股刺骨的湿冷寒气,顺着脊背蔓延全身。
摄影爱好者起初以为是风吹草木的动静,可脚步声清晰真切。他环顾四周,石桥上空无一人,河道两岸荒草茫茫。他抬头看向桥头石狮子,朦胧月色之下,隐约看见石狮的眼珠似乎缓缓转动,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。
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他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起身离开石桥,快步逃离这片河畔。
可古桥的阴寒煞气,已经缠上他的身上。
往后数月,这名摄影爱好者饱受侵扰。白日安静独处之时,耳边会莫名响起石板踏步的声响;夜里入睡,必定梦到洪水滔天的古桥,无数人影在桥上奔走。整日心神恍惚,时常走神,浑身阴冷沉重,精神持续亏损。四处求医问诊,收效甚微。
后来他途经附近村落,听闻古桥石狮的旧事,才幡然醒悟,明白是自己触摸石狮眼珠、坐基座、捡拾碎石,冒犯了桥边亡魂。他专程折返古桥,站在远处土坡之上,对着石桥与石狮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认错,坦白自己所作所为。经过漫长时日调养,身上的异象,才慢慢消散。
除了触摸石狮、坐基座、捡拾碎石,还有人在古桥周边肆意喧哗戏谑,同样招致侵扰。
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到此游玩。见到荒废古桥与石狮子,觉得古物新奇,几人在桥边大声嬉笑打闹,对着石狮子肆意调侃嘲弄,用石头敲打桥身石板,喧哗吵闹不休。
当夜,一行人住宿的民宿,全部噩梦缠身。梦里洪水泛滥,古桥之上脚步声声,逃难人影四处奔逃。众人整夜无法安睡,醒来头昏脑胀,浑身疲惫。听闻石桥的传说之后,才知晓惊扰了亡魂,连忙在远处遥祭赔罪,异象方才平息。
也有村民,白日路过古桥,仅仅在石桥外围长时间逗留,没有触碰石狮,没有捡拾石块,依旧会沾染河畔的阴寒。轻则夜间多梦,心绪低落;重则体虚畏寒,小病缠绵难愈。
魏守田老人望着静静伫立河畔的古桥石狮,长长叹息一声。
“世上有作恶害人的厉鬼,可这古桥上的亡魂,没有害人的心思。他们只是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普通人,拼尽性命想要渡河求生,最后却葬身河水。他们困在石桥之上,一遍遍重复逃亡的脚步,放不下那没能抵达的对岸。”
“石狮子本是镇桥护河之物,看尽悲欢生死,被亡魂执念浸染。石桥是他们执念所在,生人贸然触碰石狮,坐卧基座,拿走桥石,便是惊扰这份悲苦执念。阴阳有别,凡人承受不住。”
河风阵阵,芦苇随风摇曳。老石拱桥横卧淤塞河道,两尊石狮子默然伫立桥头。白日里,它只是一座被岁月遗弃的古桥石刻,沉寂无声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铺满河岸,四下万籁俱寂。石狮眼珠缓缓转动,空荡桥面上,踏步声来回回响,仿佛无数无形的逃难之人,在桥上不停奔走。
我站在土坡之上,始终没有走近石桥,没有触碰石狮。
一路走来,淮上的一桩桩异事皆是如此。旧宅挂钟、村口老碾盘、河滩无名坟、山坳老戏台、渡口旧渡船,如今这座古桥石狮子。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,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,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,执念不散,无处解脱。
天色缓缓下沉,暮色笼罩河畔,河面上雾气缓缓升腾。古桥周边的湿冷气息越来越重,夜幕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河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响,转身离开古桥河畔,沿着河岸继续前行。
回头遥望,暮色沉沉,荒草漫过石桥,两尊石狮子隐没在夜色阴影之中。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,整片河畔陷入沉沉黑夜。古桥的石狮子眼珠会缓缓转动,空无一人的桥面上,往复的踏步声,会再次悠悠响起。一群没能渡过河的亡魂,在无人的石桥之上,一遍一遍,永不停歇地奔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