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村外老井

第49章 村外老井

皖北乡间,旧时村落饮水全靠土井。一方井台,青石围圈,深井向下掘进,汲取地下活水。家家户户挑着木桶,来往井边打水,辘轳转动,绳索摩擦,水桶起落,人声喧闹,井台边日日聚满烟火气息。

后来村村通了自来水,老旧土井便渐渐被人遗弃。井台破损,井沿长满青苔,井口被荒草半掩,井内积水浑浊,落满枯枝败叶,再也没有人前来取水。一口口老井,就此沉寂在村外荒郊,被岁月与杂草慢慢吞没。

在一处已经半荒废的村落外围,就有这样一口废弃老井。

老井的井台由大块青石板拼凑而成,石板多处开裂,缝隙塞满泥土、枯草与碎瓦。井圈是整块青石凿成,经年累月被水桶绳索磨出一道道深深的凹痕。青石井圈表面覆着厚厚的墨绿色青苔,潮湿滑腻。井口不大,黑漆漆的深洞向下延伸,望不见井底。井内积满死水,水面漂浮腐烂的树叶、枯枝,偶尔有蚊虫在井面盘旋。井边散落着破碎的陶片、朽坏的木桶残块,都是当年打水遗留下来的旧物。

井的四周,野蒿、酸枣丛肆意疯长,把井台大半包围。距离村子有一段距离,白日也少有村民踏足。白日阳光洒落,老井安安静静立在荒草之间,看上去不过是一口被废弃的普通旧井,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响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可待到夜半,月色洒落荒郊,四下一片死寂,这口老井,便会生出诡异异象。

夜深之后,漆黑的井洞之中,会隐隐飘出女人幽幽的啼哭。哭声压抑凄切,断断续续,时而低咽,时而呜咽,顺着井口向外弥散。哭声并不高亢,却穿透力极强,在寂静的旷野里悠悠回荡。

与此同时,井内平静的死水,会无端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。水波一圈圈向外扩散,明明没有风,没有外物落入井中,井水却兀自动荡不休。若是夜里凑近井口,隐约可以看见井水深处,似有淡淡的模糊影子在水底缓缓浮动。

周边老一辈的人,都知晓这口老井埋藏的陈年旧事。

民国年间,这口老井是全村赖以生存的水源。全村老少,每日都要到此挑水。村里有一户人家,家中有个年轻女子,性情温顺,本分老实。那时候世道动荡,兵荒马乱,乡野之间祸事不断。女子遭遇恶人逼迫,受尽屈辱,走投无路。

一日夜里,四下无人,女子独自来到村外这口老井边。万般绝望之下,纵身跃入深井,结束了自己的性命。

等到第二日清晨,村民发现井边遗留的鞋履,才知道出了人命。众人慌忙下井打捞,费尽气力,才把女子的遗体捞上来。女子惨死井中,心中满是无尽委屈与悲苦,含恨而亡。

乱世之中,草草下葬。可她的魂魄,没有离开这口老井。她的肉身殒命于此,执念困在深井之内,无法脱身。

白日日光普照,阳气笼罩旷野,亡魂蛰伏沉寂,老井归于平静。等到深夜阴气升腾,万籁俱寂,困在井中的亡魂便会流露悲苦,井中传出呜咽啼哭,井水泛起涟漪。

这亡魂并非害人的厉祟。她心中只有无尽的委屈、绝望与悲戚,并无害人之心。可深井常年不见天光,地下湿寒之气厚重,井中死水聚敛浓重阴煞,亡魂的执念依附在井水与井台青石之上。生人若是不知敬畏,贸然探头向井内张望,往井中抛掷石块杂物,捡拾井台四周散落的旧陶片、朽木桶残件,便会沾染老井的阴寒煞气。

沾染较轻的人,夜里频频梦魇,梦里身处漆黑幽深的深井,耳边萦绕女子凄切的啼哭,浑身冰冷窒息。醒来之后心神恍惚,畏寒多梦,时常会在安静的环境里,隐约听见女人呜咽的哭声。

若是冒犯较重,魂魄被缠,白日独处之时,耳边也会无端传来断续的啼泣声。整日心绪压抑低落,胸口闷堵,浑身湿冷沉重,精神日渐耗损,寻常汤药难以调养。

村落世代流传四条告诫,警醒后人不可触犯禁忌:

第一,入夜之后,绝对不可靠近这口老井。若是夜半听见井中传出女子啼哭,万万不要靠近窥探,立刻远远退开。

第二,无论白天黑夜,严禁探头往井洞里面张望,不要俯身靠近井口,不可往井内丢石块、泥土、杂物。

第三,不可捡拾井台周边散落的旧陶片、朽木桶残片、碎木旧物,井边遗留的物件,一律不能带回家。

第四,不要在老井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,不可对着井口嬉笑嘲弄,不要敲打井圈青石。

深秋午后,旷野秋风萧瑟,荒草随风起伏。我站在距离老井很远的土埂上,远远望向那口被杂草半掩的老井。青石板井台破损开裂,青苔爬满井圈,井口黑漆漆的,被野蒿团团围住。四周荒无人烟,只有野草随风摆动。

村落边上,坐着一位九十三岁的老者,名叫刘德顺。他年少的时候,亲眼见过当年女子投井的惨案,听过一代代人讲述老井的往事。老人绝不会走到井边,只远远站在土埂眺望,神色满是悲悯。

秋风拂动老人花白的头发,他捏着旱烟袋,缓缓说起这段尘封的往事。

“好好一个姑娘,活在那乱世,受尽苦楚,走投无路,最后落得投井的下场。人死在这深井里面,委屈憋在心底,魂魄散不开,就困在了这口井中。”

“她不是要害人,只是心中委屈难平,夜里忍不住啼哭。可深井不见天日,地下寒气重,井里的阴煞,凡人扛不住。人要是贸然探头看井,往井里扔东西,便是惊扰了她。”

老人回忆,惨案发生后的几十年,老井异象最为明显。每逢月圆深夜,住在村子边缘的人家,夜里躺在床上,都能清晰听见旷野传来女人幽幽的哭声。胆子大的村民远远登上土岗观望,月色之下,可以看见老井井口,井水不停泛起涟漪,井洞深处似有淡淡的虚影浮动。

岁月流转,光阴流逝,那井中的虚影慢慢变得稀薄,肉眼已经很难分辨。只剩下夜半时分,井中断续传出凄切啼哭,井水无故泛起层层涟漪。

这么多年,不懂乡野忌讳,冲撞老井亡魂的怪事,在附近村落屡有发生。

最早出事的,是村里几个贪玩的少年。

几十年前,盛夏午后,几个少年听闻村外老井的传闻,好奇心作祟,结伴跑到荒郊老井边上。几人看见破败的井台,全然不把长辈的告诫放在心上。

几人围着老井嬉闹,有人俯身,把脑袋探向黑漆漆的井口,使劲往井底下张望。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石,接二连三往井洞里面丢去,听石块落进水里的回响。又有人看见井台边散落不少破碎陶片,觉得好看稀奇,随手捡起几片,揣进衣兜,打算带回家玩耍。几人在老井四周逗留许久,直到日头西斜,才嬉闹着跑回村子。

自那一夜起,怪事便找上了这几个少年。

每到夜深人静,屋内就会飘来断断续续女子呜咽的哭声。闭上眼睛入睡,梦境便是漆黑幽深的深井,四周一片昏暗,耳边啼哭不绝,窒息压抑之感扑面而来。

少年们夜夜被噩梦惊扰,常常半夜惊醒,浑身冷汗。白日精神恍惚,安静的时候,耳朵里总会隐隐听见女人哭泣的幻听,心神不宁,吃睡皆差。面色萎黄,身体日渐虚耗。村里郎中开了不少汤药,吃了许久,依旧不见好转。

家中长辈再三盘问,少年们才坦白,白天探头往井里看,向井内扔石头,还捡拾了井边的陶片。村里老者当即断定,是冲撞了困在老井中的亡魂。

家人备好香烛纸钱、果品供物,来到土埂远处,隔着荒草遥遥祭拜。对着老井诚心祷告,诉说孩童年少无知,不懂乡野禁忌,无心冒犯,祈求亡魂莫要纠缠。同时将捡拾回来的陶片,送回老井原来的位置。连续祭拜七日,日夜诚心祈愿。少年耳边的啼哭声才慢慢消散,噩梦逐步褪去,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。

这件事传开之后,村里家家户户叮嘱后辈,不许靠近村外老井。可本村人懂得敬畏,外来的路人、采药的外乡人,却完全不知道此地的忌讳。

数年前,一名外乡采药人,进山采药迷了路,黄昏时分误闯这片荒郊。天色将暗,他看见荒草之中的老井,打算走到井边歇脚。

他全然不知民间禁忌,走到井台边上,俯身探头往漆黑的井口向内张望,想看看井里还有没有水。看见井边散落几块陶片,随手捡起,装进布袋,打算当做稀罕物件。

夜色越来越沉,旷野彻底陷入死寂。

没过多久,从漆黑的井洞之中,幽幽的女人啼哭缓缓响起,凄切断续。井内死水,无端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。一股刺骨阴冷的寒气,从井口向外弥散,顺着周身钻入骨头缝里。

采药人起初以为是风声,可哭声清晰真切。他环顾四周,旷野荒草茫茫,四下没有半个人影。一股寒意直透脊背,心底生出莫大恐惧,不敢多做停留,慌忙转身,快步逃离这片荒郊。

可老井的阴寒煞气,已经缠上了他。

往后数月,这名采药人饱受侵扰。白日独处安静之处,耳边时常凭空响起女人呜咽啼哭;夜里入睡,必定梦到幽深黑暗的深井,压抑的哭声环绕耳畔。整日心神恍惚,时常走神,胸口闷堵,浑身阴冷沉重,精神持续亏损。四处求医问诊,收效甚微。

后来他路过附近村落,听闻老井的旧事,才幡然醒悟,明白是自己探头望井、捡拾井边陶片,冒犯了井中亡魂。他专门折返这片荒郊,站在远处土埂之上,对着老井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认错,坦白自己的过错。经过漫长时日调养,身上的异象,才慢慢消散。

除了探头望井、抛掷石块、捡拾陶片,还有人在老井周边肆意喧哗戏谑,同样招致侵扰。

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郊游,误入这片荒郊。见到废弃老井,觉得新奇,几人在井台周围大声嬉笑打闹,对着井口肆意调侃嘲弄,拿石块敲打青石井圈,喧哗吵闹不休。

当夜,一行人住宿的民宿,全部噩梦缠身。梦里是无边黑暗的深井,女人的啼哭不绝于耳。众人整夜无法安睡,醒来头昏脑胀,浑身疲惫。听闻老井传说之后,才知晓惊扰了亡魂,连忙在远处遥祭赔罪,异象方才平息。

也有村民,白日路过老井,仅仅在井边外围长时间逗留,没有探头看井,没有捡拾物件,依旧会沾染深井阴寒。轻则夜间多梦,心绪压抑;重则体虚畏寒,小病缠绵难愈。

刘德顺老人望着荒草掩映的老井,长长叹息一声。

“世间有作恶害人的厉鬼,可这井中的亡魂,没有害人的心。她只是乱世里受尽苦楚的女子,走投无路葬身深井,满腹委屈无处诉说。困在这不见天日的井底,只能在黑夜里呜咽啼哭。”

“老井是她殒命之地,生人探头窥探,往井中投物,拾取井边遗物,便是惊扰了这份悲苦。阴阳相隔,凡人承受不住这份绝望。”

秋风呼啸,荒草起伏。那口老井静静卧在旷野荒郊,青石井圈布满青苔,井口漆黑幽深。白日里,它只是一口被遗弃的旧井,寂然无声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铺满旷野,四下万籁俱寂。井洞之中,幽幽女子啼哭断断续续响起,井内死水泛起层层涟漪,仿佛那含冤的亡魂,依旧在深井之中,诉说无尽委屈。

我站在土埂之上,始终没有靠近老井,没有俯身看向井口。

一路走来,淮上一桩桩异事皆是这般。旧宅挂钟、村口老碾盘、河滩无名坟、山坳老戏台、渡口旧渡船、古桥石狮子,如今这口村外老井。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,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,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悲苦,执念不散,无处解脱。

天色缓缓下沉,暮色笼罩旷野,荒郊雾气缓缓升腾。老井四周的湿冷气息越来越重,夜幕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秋风掠过野草的沙沙声响,转身离开这片荒郊,沿着乡野小路继续前行。

回头遥望,暮色沉沉,荒草埋没井台,老井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。
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,整片旷野陷入沉沉黑夜。漆黑的井洞之中,凄切的女子啼哭会再次悠悠响起,井内死水一圈圈泛起涟漪。一个含恨的亡魂,困在不见天光的深井之内,永无休止地呜咽悲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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