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荒村旧碾盘

第50章 荒村旧碾盘

旧时皖北乡间,粮食收上来之后,要靠石碾碾磨脱壳。巨大的青石碾盘,搭配沉重的碾磙,牲口牵引,人力推动,一圈一圈碾过谷物。碾盘旁日日人声嘈杂,乡亲们排队碾粮,吆喝声、碾磙滚动的隆隆声响,谷壳簌簌飘落,处处都是烟火人间。

后来新式磨面机普及,石碾便渐渐被弃置。村子慢慢荒废,人去屋空,房屋塌毁,院墙倾颓。偌大的碾盘孤零零留在荒村的空地之上,风吹日晒,青石表面布满裂纹,缝隙塞满尘土、枯草与腐烂谷壳。荒草长到半人高,将碾盘大半包围,再也没有人来碾磨粮食。

在一处彻底废弃的老村落中央,就留存着这么一具巨大的旧石碾盘。

碾盘是整块厚重青石雕琢而成,盘面宽阔平整,历经百年碾压,表面磨出深浅不一的凹痕。中间留有圆孔,是安放木转轴的位置,转轴早已朽烂断裂,只余下一截发黑的残木嵌在石孔之内。一旁的碾磙早已不知去向,只留下碾盘孤零零卧在荒村的空地上。碾盘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砖瓦、朽坏的木梁,是当年老屋坍塌遗留下来的残迹。荒村四面野树丛生,荆棘遍地,白日也极少有人踏入。

白日阳光洒落荒村,青石碾盘静静躺在杂草之间,看上去不过是一件被遗弃的老农具。风穿过断墙残垣,发出呜呜的轻响,四下寂静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可待到夜半,月色笼罩荒村,四下万籁俱寂,这具旧碾盘,便会生出诡异异象。

夜深之后,原本静止不动的大石碾盘,会不受外力,缓缓自行转动。转动速度不快,一圈又一圈,在空无一人的荒村空地之上悠悠回旋。碾盘转动之时,四周会响起沙沙簌簌的声响,如同谷物被碾磨脱壳,谷壳不断掉落的动静,隐约还夹杂着旧时农人劳作的低声絮语。可放眼望去,整个荒村空空荡荡,没有牲口,没有人力,没有半个人影,只有碾盘在月色之下兀自缓缓轮转。

周边老一辈人,都知晓这具旧碾盘背后埋藏的旧事。

民国乱世,这处村落人丁兴旺,这架石碾是全村最重要的农具。每到秋收时节,全村人都聚集在碾盘边上碾粮食。那年战乱四起,兵匪流窜乡间,四处劫掠。一伙乱兵闯入村子,大肆抢夺粮食,家家户户存下的谷物被搜刮一空。

村民辛苦一年的收成尽数被夺走,家家户户颗粒无存。恰逢又遇上灾年,田地歉收,饥荒蔓延整个村子。饿殍遍地,不少村民活活饿死。很多人临死之前,心里念念不忘的,就是这架碾盘,盼望着能再有粮食,能够在碾盘上碾出吃食,活下去。

饥荒过后,村落人口锐减,不少人家举家逃亡,村子慢慢荒废。死去村民的亡魂,心中放不下这一世赖以生存的碾盘,放不下没能吃上粮食的执念,魂魄困守在荒村,依附在了这具大石碾盘之上。

白日日光炽盛,阳气笼罩荒村,亡魂蛰伏沉寂,碾盘安安静静,毫无动静。等到深夜阴气升腾,荒村陷入死寂,困守此地的亡魂便会重现往日碾粮劳作的光景,碾盘自行转动,沙沙碾谷之声回荡残垣之间。

这些亡魂并非作恶害人的厉祟。他们只是贫苦的百姓,一生辛劳,却遭遇兵祸饥荒,至死都没能得到一口饱饭。可荒村常年阴冷潮湿,青石碾盘吸纳岁月积攒的阴寒煞气,亡魂执念依附石质盘面。生人若是不知敬畏,贸然坐到碾盘的盘面之上,伸手触碰碾盘中央残存的转轴残木,捡拾碾盘缝隙里遗留的旧谷粒、残谷壳,便会沾染荒村的阴寒煞气。

沾染较轻的人,夜里频频梦魇,梦里置身热闹的打谷场,巨大碾盘不停转动,耳边满是谷物碾磨的沙沙声响,到处都是饥寒交迫的人影。醒来之后心神恍惚,浑身发冷,睡眠浅而易惊醒,安静环境下时常会听见细碎的碾磨沙沙幻听。

若是冒犯较重,魂魄被缠,白日独处之时,耳边也会莫名传来碾盘转动、谷壳飘落的声响。整日心绪悲凉压抑,四肢沉重畏寒,精气神持续耗损,寻常汤药很难调养复原。

荒村附近村落代代流传四条告诫,警示后人不可触犯禁忌:

第一,入夜之后,严禁踏入这座废弃荒村。若是夜半听见荒村内传来碾磨沙沙声响,不要进村窥探,立刻远远绕道离开。

第二,无论白天黑夜,绝不可以坐到碾盘的青石盘面之上歇息,不可倚靠碾盘边缘。

第三,不可伸手触摸碾盘中间的转轴残木,不要捡拾碾盘缝隙中残留的旧谷粒、谷壳残屑,碾盘周边遗留旧物,一律不可带回家。

第四,不要在碾盘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,不可对着石碾嬉笑嘲弄,不要用石块敲打碾盘青石盘面。

深秋午后,萧瑟秋风扫过荒村断墙,枯枝败叶四处飞舞。我站在荒村外围的土岗之上,远远眺望那具巨大的旧碾盘。青石盘面布满裂纹,缝隙塞满枯草,孤零零卧在坍塌的屋舍之间,四周荆棘丛生,荒草遍地,看不到半分人间烟火。

荒村外的村落边,坐着一位九十三岁的老者,名叫赵老根。他年少的时候,还见过这个村子热闹的模样,听过饥荒兵祸的完整旧事。老人绝不会踏入荒村半步,只站在土岗遥望,神色满是沉痛唏嘘。

秋风掀动老人花白的衣衫,他摩挲着旱烟袋,缓缓道出这段尘封的往事。

“那时候,家家户户就靠着这石碾过日子。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收粮食,就盼着在碾盘上碾出米面,一家人能吃上饱饭。谁知道兵祸来了,粮食被抢光,紧接着又是大饥荒。多少人活活饿死,到死都没能吃上一口饱饭。”

“那些死去的乡亲,心里放不下这碾盘,放不下一口粮食。他们的魂困在这荒村里面,夜里就借着碾盘,重复当年碾粮的光景。他们不是害人,只是心中存着求生的念想。可荒村阴气重,青石碾盘聚着寒气,凡人万万不能随意冒犯。”

老人回忆,荒村荒废后的几十年,异象最为频繁。每逢月圆深夜,住在附近的村民夜里,隔着老远,就能听见荒村里面传来沙沙的碾磨声响。胆子大的人登上土岗远远观望,月色之下,可以看见那具大石碾盘,在空地之上缓缓自转,碾盘四周浮动许许多多淡淡的模糊人影,仿佛无数百姓围在一旁等待碾粮。

岁月流转,百年光阴匆匆而过,那些浮动的虚影渐渐变得稀薄,肉眼已经难以分辨。只余下夜半碾盘自行轮转,沙沙碾谷声响,在死寂的荒村里悠悠回荡。

这么多年,不懂乡野忌讳,冲撞旧碾盘亡魂的怪事,在周边村落屡屡发生。

最早出事的,是村里几个年轻后生。

数十年前,盛夏时节,几个年轻人听闻荒村旧碾盘的传闻,好奇心驱使,结伴闯进这座废弃荒村。几人见到巨大古朴的石碾,觉得新奇,全然不顾村中老人留下的告诫。

几人走到碾盘近前,直接一屁股坐到冰凉宽阔的碾盘盘面之上,晃着双腿乘凉闲谈。有人伸手去抠碾盘中间孔洞里残存的朽木转轴,把玩不休。又看见碾盘缝隙里面散落不少干枯旧谷粒,随手抓了一把揣进衣兜,打算带回家当做稀奇物件。几人在碾盘周边逗留许久,直到日头西斜,才嬉闹着离开荒村。

自那一夜开始,怪事便找上了这几个后生。

每到夜深人静,屋内就会响起细碎沙沙的声响,如同谷物被碾磨脱落。闭眼入梦,梦境便是荒村打谷场,巨大碾盘不停旋转,四处是饥寒的人影,碾谷之声不绝于耳。

几人夜夜被噩梦惊扰,常常半夜惊醒,浑身冷汗。白日精神恍惚,安静的时候耳朵里总回荡碾磨的沙沙幻听,心神不宁,吃睡皆差。面色晦暗,身体日渐虚耗。村中郎中开了多副汤药,服用许久依旧不见好转。

家中长辈再三盘问,后生们才坦白,白日坐碾盘盘面、触碰转轴残木,还捡拾了碾盘缝隙的旧谷粒。村里老者当即断定,是冲撞了荒村困守的亡魂。

家人备好香烛纸钱、果品供物,来到土岗远处,隔着荒村断墙遥遥祭拜。对着旧碾盘诚心祷告,说明年轻人年少好奇,不懂乡野禁忌,无心冒犯,祈求亡魂莫要纠缠。同时把捡拾回来的旧谷粒,撒回碾盘原来的缝隙处。连续祭拜七日,日夜诚心祈愿。后生耳边的沙沙碾磨声响才慢慢消散,噩梦逐步褪去,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。

这件事传开之后,周边村民反复叮嘱后辈,不许踏入荒村靠近旧碾盘。可本村百姓懂得敬畏,外来的探险爱好者、路过的外乡路人,却完全不了解此地的忌讳。

数年前,有几名外乡的户外爱好者,慕名前来探访废弃古村。天色将晚,一行人闯入荒村,见到巨大的石碾盘,十分感兴趣。全然不知民间禁忌,几人纷纷坐上碾盘盘面拍照,伸手触摸中间朽坏的转轴残木,还收集碾盘缝隙里的旧谷壳,打算当作纪念品带走。

夜色越来越浓,荒村彻底陷入死寂。

没过多久,空旷的荒村之中,沙沙簌簌的碾磨声响缓缓响起。巨大的石碾盘,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转动。一股刺骨的阴冷寒气,从碾盘青石上弥散开来,渗透进人的骨头。

户外爱好者起初以为是风吹杂草的动静,可碾磨的声响清晰真切。他们环顾四周,荒村断壁残垣,四下空无一人。月色之下,大石碾盘依旧在不停自转。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众人,不敢再多停留,慌忙逃离这座废弃村落。

可荒村碾盘的阴寒煞气,已经缠上了他们。

往后数月,这一行人饱受侵扰。白日安静独处之时,耳边时常凭空响起碾磨谷物的沙沙声;夜里入睡,必定梦到荒村之中不停转动的石碾,满是饥寒之人的幻影。整日心神恍惚,时常走神,浑身阴冷沉重,精神持续亏损。四处求医问诊,收效甚微。

后来他们途经附近村落,听闻旧碾盘的旧事,才幡然醒悟,明白是自己坐碾盘、触碰转轴、捡拾谷粒,冒犯了荒村亡魂。他们专程折返荒村外围,站在土岗之上,对着大石碾盘焚香烧纸,诚心赔罪认错,坦白自己所作所为。经过漫长时日调养,身上的异象,才慢慢消散。

除了坐碾盘、触碰转轴、捡拾谷粒,还有人在荒村碾盘周边肆意喧哗戏谑,同样招致侵扰。

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游玩,误入这座荒村。见到残破的石碾盘,觉得十分新奇,几人在碾盘四周大声嬉笑打闹,对着石碾肆意调侃嘲弄,拿石块敲打青石碾盘,喧哗吵闹不休。

当夜,一行人住宿的民宿,全部噩梦缠身。梦里荒村旧碾盘不停旋转,沙沙碾谷声不绝于耳。众人整夜无法安睡,醒来头昏脑胀,浑身疲惫。听闻碾盘传说之后,才知晓惊扰了亡魂,连忙在远处遥祭赔罪,异象方才平息。

也有村民,白日路过荒村外围,仅仅在碾盘远处长时间逗留,没有触碰碾盘,没有捡拾物件,依旧会沾染荒村的阴寒。轻则夜间多梦,心绪悲凉压抑;重则体虚畏寒,小病缠绵难愈。

赵老根老人望着荒村之中静静卧着的大石碾盘,长长叹息一声。

“世上有作恶害人的厉鬼,可这碾盘旁的亡魂,没有害人之心。他们只是乱世受苦的普通农人,辛苦劳作,却遭遇兵祸饥荒,至死都没能吃上一口饱饭。困守在这荒村旧碾盘,一遍遍重复碾粮的旧景,放不下活下去的念想。”

“碾盘是他们一生劳作的寄托,生人贸然坐上去,触碰遗物,拿走残留的谷粒,便是惊扰这份悲苦执念。阴阳有别,凡人承受不住这份饥寒的苦楚。”

秋风呼啸,荒草乱舞。巨大的青石碾盘静卧在断墙残垣之间,布满岁月裂纹。白日里,它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农具,寂然无声。可每到夜半,月色铺满荒村,四下万籁俱寂。大石碾盘缓缓自转,沙沙碾谷声响回荡在坍塌的屋舍之间,仿佛无数饥饿的亡魂,依旧在这荒村之中,苦苦碾磨那永远得不到的粮食。

我站在土岗之上,始终没有踏入荒村,没有靠近那具旧碾盘。

一路走来,淮上一桩桩异事皆是这般。旧宅挂钟、村口老碾盘、河滩无名坟、山坳老戏台、渡口旧渡船、古桥石狮子、村外老井,如今这荒村旧碾盘。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,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,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,执念不散,无处解脱。

天色缓缓下沉,暮色笼罩荒村,荒郊雾气缓缓升腾。荒村之内的湿冷气息越来越重,夜幕即将降临,此地不宜久留。

我取出录音笔,收录秋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响,转身离开荒村外围,沿着乡野小路继续前行。

回头遥望,暮色沉沉,荒草吞没残屋,大石碾盘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。

我心里清楚,等到夜半,整片荒村陷入沉沉黑夜。那具巨大的石碾盘,会缓缓自行转动,沙沙的碾谷之声,会在死寂的废墟里再次悠悠响起。一群饱经饥寒的亡魂,困在荒废的故土,一遍一遍,永不停歇地重演往日的劳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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皖省灵异事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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